凡煙小說

孤舟

關燈
孤舟

“很明顯啊,她覺得你從來沒有把她當做可以毫無防備的朋友,因為你從來沒有回應。”宋安按滅臺燈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你還不回寢室嗎?馬上要門禁了哎。”她拉開椅子起身伸了個懶腰。

“快了。”許青單手扶地,起身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腿。

“明天有空繼續嗎?”他向電話那頭平靜的問到。

“沒空。”宋安回答的很幹脆。

“好吧,那後面的就算了。”許青用故作平淡的語氣說。

“別,你是大爺,你千萬別誤會,我明天是真沒空不是煩你。”宋安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

“我有那麽矯情嗎?”許青莫名有點想笑。

“相信我,你真有。”宋安非常篤定的說到。

“好吧,今天打擾了,晚安。”

“晚安。”

……

距離高考20天,許青曠了課。

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世界在一瞬間對他失去了意義。就像遺忘了一腳踏空後身體本能的驚厥,他在懸崖邊上如同平常般一腳踏出。

他在家裏留了一張字條,站上了與學校相反方向的公交站臺。

很多小說裏都寫著,一但車輛開動,人會感覺到安定,因為在短暫的行車中我們能夠暫時放下奔波,只管隨波逐流就好。

許青一直都很喜歡坐在窗邊看沿途的店鋪,街景,隨著名字漸漸從陌生到熟悉,又從熟悉到陌生,他會估算著到目的地的距離,提前準備。不是窗邊的位置他會手足無措,他不知道去看向哪裏。

擁有目的的旅行讓他患得患失,他會害怕錯過。言晚說:“這是你對世界時刻保持應激的反應,放輕松,這世界其實真的挺好的。”

許青坐在車輛最末尾的角落,這次沒有目的地,他很放松,但不寧靜。

他沒辦法控制每一個角落奔跑出的零散記憶,沒辦法在繁雜的街道裏找到一個能夠控制的焦點,沒辦法相信他能夠擔負起期許,沒辦法說服自己去接受分離。

車輛不停轉彎,加速,減速,搖搖晃晃許青看著窗外一個熟悉的招牌出了神。

……

“你的MBTI是什麽。”言晚的紙條在寧靜的教室裏扇起漣漪。

“INFP。”許青寫下。

“哇哦,那你很適合當老師哦,我記得省屬師範學校和我準備考的在一起哎,怎麽樣,你的MBTI適合這個職業,和我去一個城市吧。”後面是一個微笑的小表情。

去同一座城市,意味著兩個人相距很近,意味著想念時能夠見到彼此,意味著遇見一家喜歡的店鋪能夠下一次再去時帶著對方,意味著他們能夠創造更多屬於他們的記憶,意味著,她想她的未來有他的參與……

許青將紙條塞進書包的夾層,那裏曾經待過很多它的同伴,書包是個擺渡者,終點是他書桌上的小盒子。

她隨手丟棄的紙條,是他珍藏在觸手可及處的回憶。

“你不要活得那麽悲觀好嗎,你明明那麽有才華。”言晚在許青隨筆裏粘上一張便利貼。

孟老師要求每周選擇積累或是寫隨筆,許青大多數時間都寫的隨筆,孟老師總是在後面評上年輕人應該肩挑春草暖陽之類的話。

言晚在他們剛換在一起的時候拿過許青的本子看過,後來再也沒拿過,直到這次,許青剛得到本子她就一把拿過,放回他桌上時悄無聲息。

不知道為什麽思維會發散到這兩件小事上,許青突然強烈感覺到煩悶,他迫切的想透口氣,他坐在最後,車窗在他前一個位置,他伸手向前開車窗的動作完全借不上力,胸中那股堵著什麽的感覺愈發強烈,他站起來飛速到前面把窗戶打開,又重新砸在車輛的角落,砸下時用力過猛,背上傳來一條疼痛,一條,好神經的描述,他坐直按了下疼痛的地方,一個人神經般的笑了。

一縷縷風掃過他的面龐,路旁的建築重新變得低矮破舊,公交在紅綠燈的最後一秒上了橋,單行的橋,城市的喧囂被車輛徹底拋棄在了身後。白天的江面同樣粼粼,世界只剩下公交起伏時晃動的扶手磕碰聲,和一陣陣駛過路燈時的風聲。

許青將視線散布到遠處,那天晚上他回家時的那座橋上密密麻麻行駛著車輛,遠遠望去幾乎成了一個個漆黑的小點。那天夜裏他帶著胸腔裏泛濫成災的苦澀,淚水一滴一滴匯成悲傷,卑微到連小黑點都不如。

現在他腳下是不停起伏的沈默,他終於意識到這次不知道為何偏離生活軌跡的原因—他想將他們的記憶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角落,他在試圖忘了她,只是,她的笑容在朦朧裏愈發清晰。

終點站是一座寺廟,許青一步一步登上了山。進殿,他沒錢請香,只能雙手合十虔誠拜下,他的祈禱,關於前半生的潮濕和陰雨。擡頭,菩薩眉眼低垂,悲憫撚指,微微含笑。

他許下願望,長跪不起,仿佛這般便能讓菩薩清晰的聽到。

即使知道菩薩可能不會俯身傾聽眾生疾苦,可是有個地方能說出來到底是舒服一點。不會有嘲笑,不會有諷刺,不會有冷言冷語。

只有塑像神明靜靜地望著你,不悲不喜。

風越大殿,香燭明滅。

被吹起香爐中的灰燼消散在空中,還沒有被神仙聽到的心願也都消散在風裏了。

寺裏香客稀少,直到腿上傳來酸麻的感覺他才起身,跨出殿門時忍不住的一掌撐在門上,迎面是一個布衣和尚,他眼神平靜的向許青施了一禮,許青趕緊撤回扶著殿門的手回禮。

禮數本該就此完盡,許青鬼使神差的又施一禮,“大師,我們在菩薩面前的願望能夠實現嗎。

他單手持立,似在思索。

臨近傍晚,寺廟裏很安靜,沒有誦經沒有吵鬧,明明寺廟在山裏,許青卻不怎麽能聽到鳥鳴,安靜到他有一種能聽到香燭燃燒聲音的錯覺。

一聲鐘響傳來,他又一禮,“謝謝大師。”許青轉身離開。

兩人相向而立一分多鐘的沈默,他感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過,漫長到他完完整整的回憶完了他們的所有。下山的路上,他自顧自的回答了他的問題,盡管答案和問題風馬牛不相及。

不必挽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