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番外一·尾聲(下) 再不要入我的夢。

關燈
第92章 番外一·尾聲(下) 再不要入我的夢。

蕭承宴站在血池中央, 冷冷註視著四周緩慢盤旋的血水,漂浮的屍體向他伸出慘白手臂。

一具新的屍體漂來了。

重病躺在龍床幾個月的活死人先帝,如今變成真正的死屍。

臉孔枯槁如朽木,黑洞洞的眼眶裏伸出慘白手臂, 抓住蕭承宴的肩膀, 往下拖。

蕭承宴站在血池中不動, 目帶嘲諷。

這是他的生父。

活著的時候皇帝不認他這兒子,彼此心知肚明, 假惺惺做了多年君臣。他領兵為朝廷效命,皇帝拉攏,封賞, 秘旨誅殺。

他當然不認這生父。

“棺材板都蓋上了, 陛下。何必入我夢中?”

“想拉我一起下地府, 你也配?”

血池飛速旋轉,血水化作利刃, 抓住他肩膀的長蛇手臂輕易被撕裂碎片,沈入池底。

血水中一具具的屍首沈浮。全身披掛的武將屍身漂浮過來了。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池水中央的蕭承宴。

屍身開口道:“承宴。”

蕭承宴轉過身來, 正對面前漂浮的盔甲屍身。

“父親。”

過世的老蕭侯黑洞洞的嘴巴一開一合:“你這逆子,還認我做父親?”

蕭承宴道, “我只有你一個父親。”

老蕭侯勃然大怒,花白須發在血池當中怒張。

“我沒你這兒子!”

“蕭家可以忍辱,但蕭家不能出禍國殃民的禍害!我不該把你養大, 早該把你送你去地府!”

老蕭侯的空眼眶裏也生出一對慘白手臂, 無骨長蛇般伸出,抓住蕭承宴的肩膀,把他往下拖。

蕭承宴任由他拖入池底。

“父親如何斷定我是禍害?”

“父親不願我生出羽翼?恐懼我奪走長兄的一切?怕我殺長兄全家,滅蕭氏滿門?”

他在夢中也知道在做夢。

老蕭侯病發得太快, 人去得太快。他以為父親強健的體格可以活到七老八十。

二十二歲那年,父親年僅五旬便過世了。

二十餘年父子從未交心。

有來有往的對話?只能在夢中。

蕭承宴扯唇露出蔑笑。

“長兄無掌兵之才,壓不住我。你試圖扶起的那些廢物,一個個也壓不住我。那些廢物都在何處?掌兵的還是我,軍中只認我。你也認了吧,父親。”

血水又緩緩旋轉成漩渦,老蕭侯的屍身無聲尖嘯,慘白手臂伸出可怖的長度,一圈圈纏繞上蕭承宴的脖頸。

一圈圈地勒緊,扼殺。

老蕭侯黑洞洞的嘴巴大張:“你母親說的對,你就是個孽種。出生當日應該把你掐死!”

蕭承宴沈在血池底,任由一圈圈的慘白手臂如蟒蛇把他圈住,全身骨骼咯咯作響。

“母親拋下了我,是你把我從繈褓養大了。”

“你把我養大了,父親。舍不得我死,又見不得我生。你動手殺了我多少次?反反覆覆,中途收手。”

周圍血池如滾水沸騰,血水飛快旋轉,水中漂浮的眾多浮屍跟著瘋轉。慘白手臂在瘋狂旋轉的血水中劇烈搖晃。

“第一次你就該直接殺了我。”蕭承宴沈在血池底部,早已過世的父親在繼續扼殺他。

“十六歲那年,你把我帶出營地,繩索勒殺,中途反悔放棄,又帶我歸營。”

兩個月後,第二次帶出營地,試圖溺斃,再一次放棄,帶他歸營。

“十六歲到十八歲,我在父親帳下。每次父親單獨召見,我便做好赴死的準備。你反反覆覆,難以決斷。我等著你殺我。”

蕭承宴嘲諷地道,“父親,你怎麽先死了?”

老蕭侯的眼窩直勾勾對著蕭承宴,緩緩淌下一行血淚。

“我悔啊,承宴。”

“你年紀輕輕管教無用,天性兇戾喜好殺戮,遲早為人間大患……我早該帶你走。”

血水中漂浮的細長慘白手臂陡然暴漲如巨蟒形狀,把血水卷成巨浪,再度卷向血池主人!

站在池底的蕭承宴卻不再任父親動手了。

他在血水中睜開黑黝黝的眼睛,正對父親空t洞眼窩。

“遲了。”

“我於去年娶妻,新婦是我心悅之人。以後夫人跟著我,還有將來的孩兒跟著我——我如今不想死了。”

四周的血水再度瘋狂旋轉,仿佛深海旋渦。無數慘白的面孔無聲大張著嘴被吸入旋渦。

蕭承宴目送父親的面孔消失在漩渦深處。

“泉下安息。再不要入我的夢。”

——

身邊沈睡的人動了動。

南泱正躺著數天上雲朵,感覺到動靜,翻了個身,手搭上身邊人寬闊的肩膀,“夫君?”

從早晨沈沈睡到午後的身邊人瞬間清醒,腰腹驟然發力,幅度很大地從草地筆直坐起!

綁在右臂上的繩索吱嘎一聲,繃得筆直。

南泱早有準備,麻利地往後一躲。

蹲在山坡草地上方,烏黑的眼睛眨了眨,“夫君,你醒啦?”

陽光照在臉上。蕭承宴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發現日頭換了方位,從東方掛去西邊。

擡了擡手……

很好。

右臂又被牢牢捆上繩索,粗麻繩就近綁在山坡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他層層解開繩索,扔去地面。

“醒了,夫人。”

這一覺睡得久。南泱把西斜的日頭指給他看,又把等待期間編好的一大串野花手環捧來面前。

五顏六色的編了十七八串。

“木芙蓉晌午那陣粉紅粉白的,好看的很。午後顏色越來越深,現在都變做深紅色了。”

蕭承宴挑揀出最好的一串手環給南泱戴上,問她:“深紅色的木芙蓉還要不要?”

南泱:“要!”

蕭承宴握著她的手起身下山坡。

“答應折給夫人的第二支木芙蓉,現在就折。挑一支。”

牛皮行囊裏又多一支深玫紅色的木芙蓉花枝。

小車原路緩行回返。

黑馬坐騎輕快地小跑跟隨。

金陽秋風和暖,南泱索性把車布簾子掀開,一路閑聊著歸營去。

“剛剛睡那麽久,這一覺睡得可好?”

“唔,不好不壞。做了個夢。”

“夢到什麽了?”

“夢到故人。”

“好的故人還是不好的故人?”

蕭承宴縱馬小跑了好長一段路,才道:“重要的故人。夢中與他訣別。”

換成蕭承宴發問。

“為夫從上午睡到下午,至少四個時辰,夫人除了編手環,還做些什麽?”

南泱:“沒做多少其他的……也就。”

蕭承宴:“也就?”

“也就,吃了點東西,吃完犯困,午後瞇一會兒,夫君便醒了。”

“夫人從哪尋來的吃食?車裏沒放吃食。”

南泱當場摸袖袋。

摸出一塊棗糕。

又把車板上擱著的四五支大蓮蓬舉給蕭承宴看。

自從正月初一她被帶去白雲山上,踩著大雪暴走山中一圈發現沒帶吃食,餓著了……

以後每次出來,都隨手囤點吃食備用。

南泱一只手抓棗糕,一只手抓蓮蓬,遞去車外:

“昨晚帶出好多棗糕,早晨湖心摘的蓮蓬也沒有吃完。夫君吃用點?”

蕭承宴接過蓮蓬。

車裏車外兩人,一個抓著棗糕不急著吃,尖牙慢慢地磨;

一個單手握著韁繩不緊不慢剝蓮蓬,剝出的蓮子一人一顆。

南泱邊吃邊感慨:“夫君,剛剛你醒來用力掙那一下,險些折斷了樹,不過沒有拔刀斬人哎。下次再睡醒,是不是不用綁你了?”

“是麽?下次夫人還是離我遠些。即便沒有拔刀,也會拔樹。”

“……”

“那,下次繼續綁?”

“再綁一兩次,免得傷了夫人。”

“一兩次之後呢?”

“一兩次之後……”血池夢中,他第一次正式訣別,送走了父親。

“之後,或許不必了。”

小車平緩穿過杉木林。車輪聲聲,馬蹄清脆。

南泱把深玫紅色的花瓣挑揀兩百朵裝袋後,又開始覺得暈。

這次出行不知身子怎麽了,車坐得久便想吐。

舌下含著止吐丸躺臥下去。

在車窗漏進的夕陽金光裏合衣瞇了一陣。

車輪平緩滾動的行進聲裏,她做了個短暫而又清晰的夢。

夢中又回到白霧彌漫的大山。

山道前方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高舉七彩風車,小短腿噠噠噠地飛跑,從白霧中歡快向她奔來。

化作一道金光,撲入懷中。

“阿娘阿娘~!”

————————

《尾聲》之尾聲

————————

八月二十。京畿外圍。

秋狝大軍返程。

圍觀大軍返程的百姓把官道兩邊堵塞得水洩不通。爆發驚嘆,目送一列列旗幟鮮明的隊伍嚴整行過。

“看那輛金頂寶蓋的雙馬大車!秦國夫人就在車裏。你們都聽說了?她今年睡醒啦!”

“哇~”人群驚嘆陣陣。

前排的往路上擠,後排的踮著腳奮力越過前排後腦勺,爭睹一睡一整年的秦國夫人罕見現身。

人群後方爆發哭嚎。

“秦國夫人?那是我女兒啊 !”

“都讓開,讓我見我女兒,秦國夫人南泱是我最乖巧的二女兒啊 !她如何忍心見我淪落至此!”

前排眾人紛紛回頭,哭嚎著“秦國夫人是他女兒”的,分明是個衣衫襤褸、胡子拉碴的落魄中年男子。

“失心瘋了吧?腳下鞋都是破的,還妄想秦國夫人做他女兒。”

前頭的人懶得多搭理一眼,直接把落魄男人擠回後頭,繼續踮腳圍觀秦國夫人的車駕。

“你們看那兩匹拉車的大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亮,值錢吶 !”

落魄中年男子被擠去人群最後,破洞的鞋都被踩掉了。

還在哽咽大喊,“南泱,二娘!阿父在這裏,他們攔著阿父不許入京城,阿父想念你啊!”繼續往前擠。

身邊同樣衣衫襤褸的年輕男子臉色難看地阻止他。

“好了阿父。路邊幾千號人,二娘見不到你的。我們再想辦法。”

把嚷嚷個不停的父親拉出人群,父親又跑回去揀破洞的鞋。光天化日之下,年輕男子覺得丟臉,本能擡起衣袖遮擋臉孔。

但他穿的再不是寬衣大袖,而是普通百姓的麻布短衣。短衣上還打著補丁。

擡起衣袖,什麽也沒擋住……阿父拎著鞋赤腳走路的慘淡光景盡入眼底。

誰能想到,路邊狼狽的這對父子,半年之前,還在京城中錦衣玉食,奴婢成群?

永興伯府衛家父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三月動蕩那陣,拋下滿府女眷和府邸家當,只帶細軟和車夫逃出京城避禍。

結果,車夫趁夜卷走了細軟和馬車。

衛家父子一路典當隨身玉佩珠飾,好容易一百五十裏走回京城,腳底都磨出水泡來……被堵在城門下。

蕭侯嚴令,衛氏父子不允進城。

衛家父子從此在城外游蕩,身上能當的全當了去,天天把守在官道邊,引頸盼望哪天能撞見二娘南泱出城郊游,可憐他們父子落魄窮苦,把他們接入京城去。

但二娘平日壓根不出門!

好容易等來今天的難得機會,路邊烏壓壓數千人群,如何能擠上前?

衛況把嗚嗚哭個不停的阿父拖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走吧阿父,先去鋪子吃飽了粥再計較。”

城外舍粥的鋪子是衛況發現的。

這家鋪子從兩個月前開始每日舍粥,東家嫌錢太多似的,用上好的精白米熬粥,粥裏居然還有肉。

每天早晚鋪子開門舍粥時,排隊領粥的隊伍能排出十裏長。

衛家父子其實早打聽出了鋪子來歷。

江南吳地周家的鋪子,和衛家大有淵源。

每天穿得破破爛爛地早晚領粥,衛況嫌丟人,死活不讓阿父吐露身份。

但今日,眼看皇家秋狝的隊伍行過,旗幟獵獵,甲胄鮮明,何等氣派。身為永興伯府嫡長子,禦前隨駕本該有他一份。衛況動搖了。

衛況拍著緊閉的鋪子門板大喊:

“我知你們是吳地周家的鋪子!你們老東家有個女兒,嫁入京城永興伯府。開門!我是永興伯府衛況,我家阿父也在此!”

鋪子門打開了。

衛父進門便哭道,“快快知會你們周氏老東家,他外孫女南泱如今了不得,高嫁入淮陽侯府,稍微拐個彎,你們就搭上蕭侯了。”

“那位可是朝中掌權第一人!搭上他的好處不必多說,你們老東家當然懂得。我也不圖別的,你們周家接洽二娘的時候順帶提一嘴我們父子嗚嗚嗚……”

掌櫃沒精打采地趴著,目光從衛家父子身上的粗布補丁短衣、腳下破洞的布鞋挨個掃過。

“兩位貴人,原來,也得罪了那位?”

衛父哭聲一停: “也?”

掌櫃指向鋪子外舍粥的大招牌。

“周氏老東家向來鐵公雞似的精明人物,沒好處的事從不做。這次為什麽突然砸下血本,大江南北上千個周家鋪子一起舍粥?”

衛家父子的表情呆滯了。“為什麽?”

因為,周家當家的老東家,收到淮陽侯一封手令。

周家準備接手家業的下一代當家人,周金鴻夫婦,早早地嗅到京城動向,打算入京聯絡久不見t面的外甥女。

半途不知怎麽走歪了路,整個車隊消失不見……

被蕭承宴從秦嶺山地扒拉出來,周金鴻夫婦落他手裏了。

想要兒子媳婦平安,周家得把這些年賺的錢吐出來。

要合理地吐,合法地吐,用造福百姓的法子一筆筆往外吐。

周家大江南北的鋪子只好開始舍粥。

更大的鋪子還有花錢造橋的,鋪路的,修廟的,建學堂的。

花錢買命。

掌櫃的嘆氣說:“我們這小鋪子舍粥的賬目本還得送入京城待查喲。周家得罪狠了那位,沒本事給秦國夫人帶話,兩位另尋高明吧。”

衛家父子沮喪無言出門去。

蹲在路邊排隊等舍粥,邊等邊嗚嗚地哭。

“二娘,我們知錯了,放我們入京吧……”

《番外一·尾聲 》完

-----------------------

作者有話說:番外一到此完結啦。

下篇番外打算寫點帶娃日常,魔丸還是靈珠,這是個概率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