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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過得比衛家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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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過得比衛家快活。

“阿嚏——!”

裏間的南泱打一聲噴嚏, 外間的阿姆罵一句。

“遭瘟的活閻王!”

“大半夜的折騰什麽呢。下那麽大的雨,他把二娘子給弄出去半宿!”

“別罵了阿姆。”南泱帶著鼻音喝藥,“昨晚有事,他想我陪他。”

至於昨晚到底冒雨出去做了什麽事, 追問幾遍, 她不肯答。

只叮囑阿姆和藤黃:“事情重大, 別對外洩露口風。”

午後,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終於止歇, 天光漸亮。

南泱對著天光出神。

這個時辰,城墻下貼滿的五十張朱砂謄寫的血書供狀,應該被京城百姓們圍觀念誦, 圍得水洩不通, 消息哄傳各處了吧。

不管外頭如何地鬧騰, 總之,傳不進侯府院墻。

喝完藥又躺下, 她安安穩穩一個回籠覺睡到下午起身,大雨徹底止歇, 久違的陽光照上窗欞。

新開的花香彌漫室內。

“阿娘,看。蕙蘭開花了。”

周夫人被攙扶來正房, 坐在窗邊,直楞楞地對著銅鏡。

南泱站在身後,滿懷喜悅, 把新開的一朵沾著雨水的淺紫蘭花簪在生母鬢發間。

輕輕引導阿娘的目光轉向銅鏡, “鏡子裏的阿娘多美。”

去年初冬被五花大綁送出衛家的瘋癲婦人,被精心養護一個冬春,枯槁的面龐緩慢恢覆生機。

人豐滿了些,眉眼輪廓恢覆了從前三分光彩。

消瘦的手背也不似從前那般青筋畢露。

周夫人年輕時風華麗質, 如果一直保養得宜的話,以她四十上下的年歲,本該是個端莊雅致的美婦人。

銅鏡中映出的中年婦人,鬢角簪一只早晨新綻的淺紫蘭花,木呆呆註視著銅鏡中的自己。

南泱取來玉兔木梳,細心替母親梳頭。

斑白發尾打理得整整齊齊,抓一個簡單的盤髻。邊梳頭邊閑聊起這朵簪在發間的蘭花。

“幾盆蕙蘭救下來不t容易。阿娘昨晚聽到了嗎?雷聲隆隆,好大的春雨。”

“蘭花最容易爛根。我先運一盆進屋的功夫,第二盆蕙蘭泡雨水裏了。當時我心都涼了……”

昨天傍晚忙忙碌碌,還好,只被雨水澆得發蔫,沒死。

這株蕙蘭已經掛了花骨朵,整夜過去,頑強地開出一串淺紫蘭花來。

“最好看的便是阿娘頭上這朵。”

閑談幾句的功夫,南泱已經梳好了盤髻,輕輕地把生母的臉龐轉向銅鏡,示意她去看,“阿娘看看,今天的盤髻美不美?”

周夫人直對著銅鏡中的人影。

阿姆站在旁邊,正笑說,“二娘子今天梳頭梳得不錯——”

周夫人毫無征兆地擡起手,把簪在鬢角的蘭花扶正,壓緊。

阿姆張大著嘴,笑語半截中斷。

南泱和阿姆四目對著銅鏡,吃驚註視著周夫人做出對鏡整理鬢角的姿態。

“周夫人她,”阿姆過於激動,嗓音都暗啞了,“她是不是恢覆……”

南泱強忍淚花,竭力鎮定地蹲在母親身前,仰頭對著銅鏡中依偎的母女身影:

“阿娘喜歡蘭花?女兒再給阿娘取一朵來?”

周夫人恍若未聽,擡手把鬢角蘭花壓緊,目光直勾勾盯著淺紫花瓣上的斑紋。

對身邊的女兒毫無回應。

南泱依舊仰著頭,聲線微微發顫,“阿娘?”

“阿娘?”

“看看女兒,阿娘?”

……

阿姆心緒從高峰跌落谷底,嘆息著,把蹲著一聲聲詢問的南泱扶起。

“時日長著呢,二娘子。不急於一時。周夫人能看到發間簪的花了,總歸、總歸是好跡象。”

“嗯。”南泱站在窗邊,帶著濃重鼻音,擡手撫摸窗臺上迎風初綻的幾朵蘭花。

“是好跡象。不急,我們慢慢來。”

阿姆倒來溫水給周夫人洗臉凈手,又給南泱遞溫面巾。

南泱擦了把臉,心情逐漸平覆。

“雉奴有一陣沒來了。最近天氣暖和,他手上的凍瘡該好全了。”

阿姆也記掛雉奴,算了算日子,“喲,十來天沒見了。”

提起讓人掛心的雉奴,阿姆沒忍住又罵,“咱們府上那煞星,做起事來想一出是一出,沒頭沒尾的!”

“雉奴是哪家的小郎君?多近的親戚?抱來府上這麽多回了,來歷都不跟我們說一句!雉奴家裏到底姓什麽?”

南泱:“……雉奴姓李。”

“哦,姓李。”阿姆做起針線活計,一邊還在冥思苦想。

“姓李的大戶人家,京中可不少。跟皇家沾親帶故的幾十家宗室,這個侯那個伯的,各個都姓李。雉奴是宗室家的孩子?光知道姓李,還是找不到雉奴家啊……”

念叨聲裏,藤黃抱著一疊新洗好的衣裳進屋來。

“夫人,鬥篷洗好了。”

昨夜淋透了雨水的白狐皮鬥篷清洗得蓬松柔滑,給南泱看過,準備收去五鬥櫃裏。

南泱吃驚地從鬥篷下抽出一件玄色雲山紋的男子寬大外袍。

“這件袍子……”她在陽光下展開衣袖繡紋,越看越眼熟。

昨夜蕭承宴一身在大雨裏澆得濕透,沒事人似的擡腳就要出門。

趕在深夜行動之前,她匆匆把這件雲山紋的外裳收拾進換洗包袱,包袱塞進烏篷小車。

結果,沒帶走?

”帶進宮換洗的衣裳,怎麽扔家裏了?”

藤黃也吃驚不小。

“這件要給蕭侯帶走嗎?”

夫人淩晨進門時睡著了。蕭侯托付過來時,這件外袍子便裹在夫人身上,半濕不幹的。

藤黃若有所悟,輕聲道:“興許昨夜雨大,怕夫人著涼?取出給夫人披上的?”

南泱無語地捏著袍子。

幾天沒換洗衣裳了?包袱裏只放兩套衣裳,他還留下一套。

出了一回神,把袍子放回五鬥櫃裏。

提筆在黃歷上的【二月初九】畫上一勾,低聲咕噥。

“入宮守靈五天了。”

——

天邊烏雲彌漫。

曠野郊外,臨時搭起避雨帳篷,長途歸鄉的車隊圍攏成一個大圓,幾十輛輜重大車把主家乘坐的馬車護衛在中央。

中央空地升起火堆。被大雨淋濕的幾件貴重質地的外裳放置在火邊烘烤。

陸澈坐在火堆前。

京城快馬加急送來的回信,此刻正握在他手中。

這是他等候已久的一封回信。

為了等這封回信,車隊緩行,三日只行出五十裏。

出京當日,他心灰意冷,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行,一夜回返山陽郡故鄉。

但不知為什麽,在二表妹的助力之下,他順利出了京城,至今半個多月了……

人卻越行越慢。

總是吩咐“不急”,“歇下”,“等等”。

至今距離山陽郡還有一半路程。

自己在等什麽?

是不是在等這封來自京城的回信?

陸澈握著苦等已久的珍貴回信,合攏又打開。

開頭幾句尋常問候。

回應了他書信中的提問。

【蕭侯敬我為妻。侯府有吃有穿,後院事隨我安排。日常愜意——】

後面那句回覆以墨塗黑了。

跳過那句塗黑的句子,後續又接四個字:【表兄勿念】

陸澈思忖著,把信紙對著火堆亮光展開,翻去背面。

借著火光映照,紙張背面滲透的墨跡深淺略有不同,他逐字辨認塗黑的那行句子。

“過得比衛家快活……”他輕聲念道。

車隊外圈又傳來呱噪的爭吵聲。

陸澈神色淡了些。

中途一場急雨,路邊臨時搭起的避雨棚子引來一隊商賈。

商隊領頭的是個身家富裕的大商賈,滿臉和氣生財的笑容,上來團團作揖,自稱江南吳地遠道而來,送來一筆不菲的謝禮,客氣提起避雨的要求。

陸澈當時沒多在意。吩咐長隨把謝禮退回,人留下避雨。

短短一刻鐘之後,他便意識到,這是自己今天做下的最糟糕的決定。

那中年富商帶著夫人一起趕路。

躲雨的片刻功夫,夫妻兩個居然吵起來了。

富商夫人嘀嘀咕咕地抱怨:“……要怪就得怪你們周家把女兒養得太好!”

”小時候在母家過得太好,長大嫁去哪裏都覺得委屈。咱家這位小姑不就是這樣?周家從小把她捧個跟個鳳凰蛋似的,心氣養得太高,嫁去京城錦繡堆裏,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她都覺得委屈,都覺得不快活!”

那富商對外一副團團和氣的笑臉,對著自家夫人臉色就掛下去了。

“行了,少說兩句。我妹子人都瘋了,你還抱怨她。等進了京城,見到外甥女,把你這幅討債臉色給我收起來,一個字抱怨不許提!”

陸澈垂眼對著書信。呱噪爭吵還在往耳朵裏鉆。

火光中的書信背面隱約顯出塗黑的一行字:【過得比衛家快活】

他問她在侯府過得好不好,她回應,過得比衛家快活。

蕭承宴豈是好性子?動輒拔刀殺人,豺狼本性。淮陽侯府後院的日子想必步步驚心。她居然也覺得比衛家過得好。

衛家那幾年,過的是什麽日子。

陸澈有七分猜出面前這對爭吵不休的商賈夫妻的來歷了。

周家。

江南吳地富商。

嫁入“京城錦繡堆”的周家女兒。

入京探望外甥女。

天下之事,如此巧合,讓他在大雨之中接到京城的回信;又因為這場大雨,在荒郊路邊撞上周家夫妻。

南泱的外祖家,豈不正是江南吳地出名的大富商,周家?

始終沒有和這對商賈夫妻交談一個字的陸澈,主動開口詢問:“家裏高嫁的是妹妹?”

商賈夫妻又驚又喜。

他們早看出路邊車隊的主人貴氣不凡,多半是世家子弟。士農工商,身為商賈末流,人家士人不理睬,他們不敢搭話。

現在車隊主人居然主動跟他們搭上話了!

商賈領隊周金鴻,正是周家現任當家的,當即笑容滿面接過話頭:

“正是正是!祖墳上冒青煙,舍妹走了鴻運啊,高嫁入京城伯府高門,著實享了十來年福氣!只可惜,舍妹八字不夠貴重,接不住潑天富貴,嗐,後來人不好了。”

陸澈握著南泱的書信,並不看周氏夫妻。

“嫁入伯府高門?哪家門第,說來聽聽。”

周金鴻帶三分矜持七分驕傲,“妹妹嫁的是京城衛家,永興伯府!”

周家娘子心眼轉得快,眼看士人郎君願意搭話,試探著問起:“郎君氣度不凡,可是自京城來,外放做官?”

陸澈對著火堆笑了下,“自京城來。辭官歸鄉。”

果然是京城來的貴人!

周金鴻精神大振,問起京中最新的動向。

“聽聞淮陽侯新娶了一位夫人。郎君自京城來,可知這位蕭侯夫人,是不是……姓衛啊。”

陸澈神色淡漠疏離,展開信紙,對著火光繼續觀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周金鴻訕訕的。

這些士人怎麽一言不合就冷淡待人t,也不知自己哪句話得罪了他。

“小的就想打聽一下。如果蕭侯夫人姓衛的話,那就是我家多年不見的外甥女!嫁入侯府,這可是大喜事啊。小的打算去尋我那外甥女,當面慶賀慶賀。”

陸澈目光對著信紙,“多年不見,相隔七八年重上京城,去京城的路不太熟了罷?”

周金鴻賠笑:“確實!有幾處被水淹改道了,問了人才走通!小的記得這處去京城還有個三四百裏。敢問郎君,是否沿著這條道一直往北走,便可入京畿了?”

“前頭改道了。往北走不通。”

陸澈隨手折一支樹枝,在火堆前畫起一副簡易輿圖。

指引周家夫妻:“前路往西直走百裏;再往西北,直走三百裏。近年開一條新官道,直通京畿。”

周家夫妻千恩萬謝地把輿圖謄抄在紙上。

正好雨勢轉小,兩人識趣地起身告辭。

陸家親隨護衛也忙忙碌碌地拆棚子,餵馬趕車,準備上路。

兩個陸家親隨熄滅火堆,欲言又止地對著火堆面前的簡易輿圖。

從這裏入京畿的話,就得沿著官道一直往北走。

按照輿圖上畫的,往西百裏,再往西北三百裏……這得一頭紮進秦嶺了吧!

大郎君平日修身養性,從不誆語騙人;今天怎麽突然轉了性子,把周家商賈誆騙得團團轉呢?

陸澈神色自若地坐上馬車。

耳邊清凈,他終於可以聚集精神,把南泱寫給他的後半段書信仔細讀起。

才入眼幾個字,神色陡然凝重起來。

【天子四日前暴薨宮中。皇太弟不知如何想的,召大臣入宮哭靈,又扣在宮中不予放歸。】

【蕭侯也在宮中。四日未歸。】

【明先生道,京中要起大變故。陸大表兄還是快馬加鞭,速速回山陽郡為好。】

天子暴薨!

皇太弟和淮陽侯如山中爭奪地盤的兩虎,如今失去了最後一層遏制。京中確實要起大變故!

陸澈無言握緊信紙。

衛南泱,你有心提醒於我,就沒想過你自己的處境?

皇權之爭如深海旋渦,一旦卷進去,便是人死族滅!身為蕭承宴之妻,你如何躲過?

“不回山陽郡了。”

陸澈下定決心,即刻吩咐下去:“原路掉頭,快馬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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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添加了一點情節,不影響章節整體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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