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走廊裏,孫權扯了扯瀾的衣袖,問他:“你為什麽要答應?”

瀾轉過身,面對孫權。他眉眼帶笑,全無一絲芥蒂。

“這樣更好,孫權。”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卻令孫權莫名有些不知所措,“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一直留在你身邊了。”

他似乎懂了。

瀾是因為相信他。

只要他不當他是工具,那旁人如何看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不在乎其他人,不在乎他們如何評判。

他只在乎他。

只在乎孫權。

明明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失去了自由,可瀾卻露出了此生第一個足以稱得上是“燦爛”的笑容。

為什麽?

他為什麽願意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孫權心中五味雜陳,他定定地看著瀾,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將心聲吐露。

他看見瀾帥氣的臉在自己面前放大,卻不知怎的,沒有後退,也沒有躲避。

所幸瀾還記得這是孫堅書房門口,即將突破安全距離的時候,他穩穩停住。

“仲謀這麽聰明,肯定猜得出來。”

不料,聽見“聰明”二字,孫權立時變了臉色,看向瀾的眼神晦暗不明,“你不提我差點就忘了,剛剛我父親說的那第一條是什麽意思?”他似笑非笑,“我沒怎麽聽懂,而且我很想聽聽你的想法。什麽叫‘你可以進步,但必須是合理的進步’?這個‘合理’是什麽意思?像你之前那樣從35分進步到60分嗎?”

“!”瀾心裏咯噔一下,頓時抽身回去,垂下眸,沒敢再跟孫權對視。

嘖,怎麽把這事兒忘了。

他好像生氣了……

“你再跟我解釋解釋,什麽又叫‘維持在年級中上游’?”孫權諷笑一聲,“讓我猜猜,不會是有人從頭到尾都在控分吧?這都不能叫聰明,該叫天賦異稟了,你說是吧,瀾?”

最後那句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瀾幾乎要無地自容了。

“我錯了。”與其多說多錯,倒不如老實認錯。

孫權抱臂,“錯哪兒了?”

我說這家夥怎麽不看我總結的知識點集,原來特麽的是全都會啊!虧我還浪費那麽多時間,花那麽多功夫給他補課。

嘖,孫仲謀,你真是小醜!

孫權倒不是氣瀾隱瞞自己,只是……有點兒心疼當初嘲笑他成績的自己,那會兒指不定瀾心裏怎麽嘲諷自己的呢!

瀾重又擡頭,眸中深情真真切切,“錯在,我不該因為貪戀與你獨處的時光,而瞞著你我的真實成績。”

“什麽……”孫權一楞。

“沒聽清?”瀾索性又逼近一步,幾乎要與身前人身體相貼,“那我再說一遍。我說我……”

孫權忙擡手堵住他的嘴,呼吸微亂。

“我、我還要幫香香簽到來著,我先回房了。”

望著孫權落荒而逃的背影,瀾唇角笑意更盛。

如孫堅所想,瀾的成績開始“穩步提升”。數學從及格邊緣爬到七十分左右,語文和英語也不再墊底。他將每一次小測的進步幅度都控制在恰到好處的範圍,不會引起驚嘆,也不會再成為被嘲笑的理由。

只是,孫權並不高興。

瀾本該與自己站在同樣的高度……

周末,瀾開始接受訓練。教官是孫堅特地請來的退伍軍人,他不茍言笑,要求嚴苛。

而本該在書房做題的孫權總會路過訓練室,也總會看到瀾被毫不留情摔在墊子上的情景,看到他咬牙完成一組組極限體能訓練後,汗如雨下的模樣。

他攥著拳,蹙著眉,心裏堵得難受,卻只能默不作聲地離開。

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在晚上的時候,給瀾送上一瓶能夠緩解肌肉酸痛的藥膏。

瀾從未抱怨過訓練辛苦,他只是沈默接受,然後以驚人的速度適應和進步。他的身形依舊清瘦,但肌肉線條逐漸變得清晰流暢,動作也更加幹脆有力。

在學校裏,他們的相處模式也悄然改變。

瀾會自然而然地走在孫權斜後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替他隔絕開擁擠的人流。午餐時,他會提前確認孫權慣坐的位置,清理幹凈,在他到來時,無聲拉開椅子。當有不相熟的人試圖靠近孫權攀談或詢問課業時,瀾一個平靜無波的眼神掃過去,往往就能讓對方感受到無形的壓力,自覺退開。

起初,同學們總會私下裏議論紛紛:

“還真成跟班了?”

“孫家不愧是孫家,繼承人排場就是大。”

“瀾也真能忍……”

“……”

類似的話層出不窮,不絕於耳。

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論壇風波餘威尚在,沒人再敢公開拿他們的關系說事,而“護衛學伴”這個身份,雖然古怪,但在世家子弟中,倒也不算少見。

唯一沒有習慣的,自始至終都是孫權。

他討厭瀾被當成他的附屬,討厭那種無形的“主從”界線。他幾次試圖打破父親給他們附加的“人設”,比如故意讓瀾走在他旁邊,或者在人前用更隨意的語氣和瀾說話。

卻總會被瀾用行動糾正回來。他會稍微落後半步,或者在孫權說完後,用更簡略恭敬的語氣回應。

這讓孫權又氣又無奈,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瀾是在用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保護他,保護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關系,不讓自己再次暴露在大眾的審視之下。

他都是為了自己。

他不能……辜負他的犧牲。

孫權還是妥協了,他也終於“習慣”了。

期中考試後的第一堂體育課,因體能過人而被任命為體育課代表的瀾,被老師叫去談話。孫權從旁邊路過的時候,隱約聽到了“比賽”、“訓練”、“獎項”等字眼。

是想讓他為校爭光的吧,只是可惜了,父親不會同意的。

瀾的時間,早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孫權長嘆口氣,獨自走到他偶爾偷閑發呆的地方,一棵榕樹底下。

今天陽光很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孫權卻有點犯困。

他爬到樹枝上躺下,手背蓋在眼睛上小憩。

最近這段時間,孫權總會犯困、犯懶,大腦似乎生了銹,依然會轉動,但已經很久沒有上油,開始有點卡殼了。

他的生活數月如一日,平靜、重覆,死板、無趣。

那個總會給他制造驚喜,在他生活中揚起波瀾的人不見了,而他給自己留下的最後的驚喜,卻也被套上重重枷鎖,絲毫不敢僭越。

啊,真沒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靠近。

孫權沒有睜眼,他知道是誰。只有瀾的腳步聲能這樣輕,又能讓他瞬間就分辨出來。

似是註意到自己在休息,瀾又將腳步放的更輕了些,後來孫權甚至聽不見任何聲音,取而代之的,是縈繞鼻尖的清冽氣息,瀾的氣息。

雲卷雲舒,細碎陽光在孫權臉上來回撫摸,眼看就要觸碰到他的眼睛,卻被一只手無情攔下。

孫權唇角微揚,“你的腳步聲一開始有點亂,怎麽,怕我睡覺不老實掉下去啊?”

瀾不回答,反問道:“吵到你了?”

“沒。”孫權搖了搖頭,依舊閉著眼,“你對自己的認知似乎跟我有很大的偏差。”

他分明就跟“吵”這個字扯不上一點兒關系。孫權甚至希望他能變得“吵”一些,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輕笑一聲:“標準不同,定義就不同。”

“哦~”孫權終於睜開眼,坐起身,與瀾四目相對:“那在你的標準下,我算‘吵’嗎?”

風輕柔吹過,將樹葉吹的沙沙作響,也將瀾的發絲揉的淩亂不堪。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卻又添上了鄭重。

“我對你,沒有標準。”

你是什麽樣子,我的標準,就是什麽樣子。

孫權也懂他的言外之意,他不自覺蜷了蜷手指,也不自覺亂了亂心跳。

他偏頭看向不遠處,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操場隱約傳來進球的聲音,和同學們的歡呼吶喊聲,反倒將這榕樹庇佑的地方襯托的更加靜謐。

“訓練……辛苦嗎?”孫權剛問出口就後悔了。

遲來的關心還不如不關心。

瀾不以為意:“還好。最開始挺難熬,不過現在都是小意思。”

但他沒說的是,李信會根據他的體能進步增加訓練內容。當然,是在孫堅的授意之下。

而孫權也沒告訴他,他的訓練,自己從不缺席。

“別騙我。”孫權側頭看瀾。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照亮了他額角一塊已經快要消退的淤青,毫無疑問,只能是訓練時留下的。

瀾沒有錯過他的目光,擡手碰了碰額角,語氣平淡:“小傷,不仔細看都看不到吧。”

看他這副樣子,孫權心裏那點別扭和心疼又湧了上來。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

瀾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轉過頭,看向孫權。兩個人的目光又一次相遇。

孫權的指尖還停留在瀾額角,尚能感受到皮膚下溫熱的觸感。而瀾的眼神很深,裏面倒映斑駁光影,和他自己。

時間靜止,喧囂遠去,只剩下風吹葉動的聲音,和彼此逐漸清晰可聞的呼吸。

孫權呼吸一重,莫名覺得自己跟瀾相觸的皮膚開始變得酥酥麻麻、灼熱滾燙。

他猛地收回手,耳根發熱。

瀾的目光追隨著他收回的手,停留一瞬,也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前方搖曳的樹影。但他借給太陽的嘴角,卻沒能討要回來。

陽光和樹影,孫權和瀾。

孫權看著自己的手,竟絲毫沒有要指責對方自作主張的想法。

那些外界的壓力、父親的規劃、身份的束縛……似乎在這一刻,被短暫地隔絕開了。

除了慌亂和不知所措,孫權心中卻還萌生出了一點隱秘的興奮。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卻放任它逐漸取代自己其他的心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