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七月的午後,蟬在孫家花園裏聲嘶力竭的高歌。

孫策提前結束了跟朋友們的聚會,其實是周瑜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主動提出放他一馬,說自己“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對於這個說法,孫策不以為然。他心裏有人,周瑜一直都知道,他甚至隱約猜出了對方是誰,只是那個猜測太過驚悚,對方的身份也實在敏感,他連試探都不好試探的太明顯。

放著不管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兒來,插手也不大合適。而正在周瑜左右為難的時候,憑空出現了一個瀾,順理成章的介入兩人之間,做了周瑜一直想做卻不能去做的事情。

看著孫策最近魂不守舍的樣子,周瑜就知道,事情的發展就如自己最開始預想的那樣。

他替孫策高興,也為他而難過。

目送他離開的時候,周瑜神色覆雜。他不是導致好友“失戀”的罪魁禍首,卻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周家是搞情報的,對於曹家的動向再沒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那天,他只是“恰好”拖著孫策多打了一會兒籃球,又“順勢”穿過了那條小巷罷了。

伯符,無論是我,還是孫叔叔,都只是希望你可以走上“正途”而已。對不起,你不要怪我……

孫策自然不知道周瑜心裏的那些彎彎繞繞,他只是心裏總有些空落落的而已。

要在以往,他不管去哪兒,身後總會跟著一條小尾巴。可如今,那小尾巴已經走到自己前面去了,甚至都忘了回頭看他一眼。

天氣熱,孫策又跟朋友們在會所待了會兒,雖然他沒出什麽汗,身上也沒什麽味道,但孫策還是想著先回房間沖個澡,再過去找自家弟弟。

但鬼使神差的,他先去了花園一趟。

然後,他看見他們在涼亭相對而坐,面前擺著一副棋盤。

孫權背對著孫策,脊背挺得筆直,膝上搭著的左手不自覺的頻頻點膝。這意味著他現在非常專註,甚至略有幾分焦躁。而瀾,就一味的盯著他看,對棋局毫不在意。

他很喜歡這樣看著孫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孫策將自己藏在一叢紫藤花架後,沈默的註視。這個角度,他能看清他們兩個人的側臉。

“不對。”孫權忽然開口,伸手“嘩啦”一聲推亂了棋局,“這個定式我明明是研究過的,怎麽會解不開?”

棋子滾落在石桌上,有幾顆還掉到了地上。孫權更惱了,別過臉去,氣的耳根發紅。

孫策幾乎要邁步出去。他想說“別急,哥幫你看看”,即便他其實很少研究圍棋,這東西枯燥乏味的很,但因為弟弟喜歡,他也曾試圖逼自己學習了解,卻總會以失敗告終。後來,他學會了胡攪蠻纏,通過各種方式轉移他的註意力,揉揉他的頭發,或是帶他到處走走。

但這一次,但他沒動。

因為他看見瀾動了。

瀾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傾身,伸手撿拾散落的棋子,一顆又一顆,動作不疾不徐。他手指修長,在陽光下泛著玉質的光澤。

孫權起初還僵著身子,但很快,他的視線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瀾的手上。

不知道握上去是什麽感覺……

瀾將棋子一一歸位,精準地覆刻了被打亂前的模樣。孫策這才意識到,原來瀾已經記住了棋盤上的每一步。

他跟自己相同,都會時刻關註著孫權的動向,和他的情緒。

他跟自己不同,自己看不明白的東西,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孫策心情覆雜。

瀾開始落子。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沈默的撚棋落子。破局後,孫權還在看他的手,甚至完全沒有註意到那已經破解的棋局。

瀾於是用手指點了點孫權的手背,“仲謀,你看。”

孫權猛地回神,心神大亂。

那點冥思苦想後仍不得其解的羞惱早已被他拋之腦後。

“……嗯。”孫權難得在下棋的時候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對面坐著的那個人。

孫策站在花架後,忽然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

他應該高興的。仲謀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陪他下棋的人,甚至還能解開他的困惑。

可是為什麽,心口那個地方會這麽悶,這麽疼?

他希望仲謀身邊能有一個陪伴他的人,但並不希望這個人有任何取代自己的可能。

如果瀾不存在……

如果那天,他沒有走那條小巷……

如果他沒有多管閑事……

孫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

孫伯符,你在想什麽?!

你既然把人帶了回來,就當然要負責到底!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用來跟誰較勁的工具!

你自己心裏不痛快,就想讓別人消失,那你和曹操又有什麽不同?!

是你把他送到仲謀身邊,希望他能活下來,又希望他能陪在仲謀身邊的,而現在,這一切正在發生。

瀾活過來了,甚至比你期望中的更好。他沈穩、專註,各方面都無可挑剔,就連仲謀的愛好,他也能參與其中。

而仲謀……仲謀在瀾面前,會煩躁,會挫敗,也會毫無防備,會信任依賴。他變得生動了,不再僅僅是那個完美的“孫家繼承人”。

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孫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一聲極淺的嘆息。

他不後悔。

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孫策轉過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沿著來路悄然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孫家的氣氛似乎沒什麽不同,但一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最大的變化,來自孫策。

他不再試圖擠進孫權與瀾之間,甚至會主動提出讓瀾陪他一起。

吃早餐的時候,孫策問起他今天的安排,孫權說是打算出去買一些資料。

“順便幫我看看有沒有新出的《籃球周刊》吧,要季後賽特輯那期。”孫策點點頭,語氣輕松,“對了,叫瀾陪你一起,你自己去,我不大放心。”

孫權有些意外地看了哥哥一眼,顯然沒想到哥哥會這麽說,但也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異樣。

“好。”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餐廳的背影,孫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他盯著手裏塗了一半果醬的吐司,忽然就失去了食欲。

他們的關系已經好到可以替對方答應事情的地步了嗎?

這樣,也好。

類似的情況不斷發生。

周末,孫尚香嚷嚷著要去看新上映的電影,拉著孫權和瀾一起。孫策被妹妹纏著,卻笑著揉亂她的頭發:“你們三個去唄,哥今天約了公瑾打球。”他又看向孫權,補充道,“看好香香,別讓她吃太多爆米花。”

“嗯,我知道。”

孫權應著,目光在哥哥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覺得,哥哥變了。但他說不上來是哪裏變了。

孫策的變化是細微的,但並非無跡可尋。他依然會揉孫權的頭發,勾他的肩膀,但那些接觸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少了之前那種想要證明什麽的意味。

只有周瑜察覺到了好友的不同。

一天傍晚,兩人坐在球場邊喝水。

周瑜擰緊瓶蓋:“最近轉性了?不當你那跟屁蟲大哥了?”

孫策正用毛巾擦著汗濕的頭發,動作停了一下,重又繼續:“說什麽呢!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形象?”

周瑜沒笑,只是看著他。夕陽為孫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光芒,卻也映出了他眼底那掩飾不住的疲憊。

“伯符,”周瑜聲音平靜,“這裏沒別人。”

孫策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沈默了很久,才沙啞著嗓音說:“公瑾,我不是聖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似乎又只是需要喘息。

“我也會不舒服。”他承認了,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看到他對別人笑,對別人依賴,對別人露出那種……毫無保留的表情。我這裏——”他用拳頭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口,“會很堵得慌,像有火在燒。”

周瑜靜靜聽著。

“呵,如果可以,誰不希望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直待在一起?但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固執的不肯退讓,不肯遠離,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將我一個人的痛苦放大,變成兩個人一起痛苦罷了。”

“他一直拿我當哥哥,也只是拿我當哥哥。我們身邊的同性戀人一點都不少,學校裏的趙雲諸葛亮,他喜歡的那對明星,還有鎧叔和百裏家的大少爺……數不勝數。可在瀾出現之前,我從沒有發現他有這方面的傾向,導致我以為他不可能喜歡男人。”

“沒可能的事情,我就不會心存期待,沒有期待,就沒有痛苦。現在……我親眼看著他們越走越近,甚至那個人還是我親手送到他身邊去的,我怎麽可能不難受?”

周瑜垂眸,在心底嘆了口氣。這種感覺,他還是能體會到的。自己暗戀的人心裏裝著其他人,的確非常痛苦。

周瑜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但是,”孫策擡起頭,望向天邊逐漸沈落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落進他眼底,卻沒有染上多少溫度,“比起我自己這點見不得光的難受,我更怕看見他不開心。”

“所以?”

“所以,”孫策深吸一口氣,“如果瀾的存在,能讓他更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會生氣,會撒嬌,會有喜怒哀樂……那我這點難受,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周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痛苦,旁人無法安慰,只能自己捱過去。

伯符這個人真的很有魅力,他的愛是托舉,是陪伴,是放手,是細水長流。這樣的愛,他也很想要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