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視如敝屣和視若珍寶 視如敝屣和視若珍……

關燈
第91章 視如敝屣和視若珍寶 視如敝屣和視若珍……

宋蒔翊聽著電話那頭鄒沐的忠告, 誠懇感謝:“我明白了,謝謝您,師母。”

收了線, 宋蒔翊將吳束抱進屋子。

掀開主臥大床上的防塵罩, 枕頭上的大片濕痕十分惹眼。

將人安頓好,宋蒔翊找出幹凈的毛巾,仔細地替她擦洗,又下樓去便利店裏買了些這兩天可能用得上的日用品和包紮用的藥物。

路邊已經沒有顧優慈和沈書宇的身影,街景稀松平常,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若幹年前風平浪靜的模樣。

再次回到家裏,宋蒔翊坐在床邊, 在黑暗中看著床上隱約的輪廓。

不怪大部分人包括沈書宇會有這樣的誤解, 他們都覺得吳束是因為他看見了權力、財富以及彼此間的差距,繼而急切且堅定地努力。

事實上只有宋蒔翊自己知道,尤其是今晚直至此刻, 他無比深刻且清晰地知曉, 吳束是一個多麽獨立、堅硬又極富魅力的女性。

她的意識覺醒在他們相遇之前就開始,即使沒有他的出現,吳束也會找到別的奮鬥標桿,比如周幸迢、比如鄒沐, 甚至是顧優慈。沒有自己陪在身邊的這五年, 就是最好的證明。

沈書宇口中的她, 因為名叫“宋蒔翊”的男人崩潰無解, 脆弱到無以覆加, 而自己眼中的她可單槍匹馬步履生風,亦可收斂鋒芒沈靜有光。

黑暗中的宋蒔翊,反反覆覆地因為吳束隱忍的愛而震撼、因為她的苦苦壓抑而心疼, 又因為她寧願自己硬抗也不願同他傾訴而憤懣,更因為她即使這般好似被嗚咽塞滿喉嚨也不吭聲,只顧按照自己想要的軌跡好好成長的堅韌而折服。

所以啊,五年前他沒能回答出來的問題,在此刻有了具象的解答。

但宋蒔翊並不認為這就是最終答案,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女人可以用同樣的字眼描述,可他的“吳束”,只有一個。

吳束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別舒服,踏實又深沈。

好久沒有這種睡美了的感覺,吳束幸福地抻懶腰,抻到一半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床鋪。

記憶回籠,吳束騰地坐起來,憑借肌肉記憶打開床頭燈。

居然喝斷片了!

吳束拍著腦門,趕緊拿出手機給顧優慈和鄒沐發信息道歉。

起來之後,吳束又茫然了。她記得自己是出了門之後暈菜的,怎麽睡到床上來了?

沒有糾結,吳束將所有異常歸咎為酒後失憶之後只想趕緊梳洗一下離開。

只是看到衛生間裏牙刷上擠好的牙膏,吳束驚悚了。

這裏除了自己,還有別人?

不對啊,密碼沒換,房子沒有易主,怎麽會有別人?

雖然不想承認,但現實極有可能是宋蒔翊來過。

吳束抱住腦袋後悔自己幹嘛非要矯情地過來“告別”,又信了顧優慈的邪,不知死活地喝酒壯膽。

做了半天心理建設,吳束終於鼓足勇氣往外走,沒想到屋子裏很安靜,很顯然宋蒔翊已經離開。

吳束卸掉戒備,動作緩了下來。

有婚約在身,避嫌都還來不及,他應該也在極力避免碰面吧。

這樣想著,吳束又回到衛生間,洗漱好之後,在客廳裏找到自己的包。

想了想又回到臥室,好好整理了床鋪。

這時,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腳步聲淩亂慌張,然後直逼臥室。

吳束正彎腰整理防塵罩,聞聲禁不住渾身緊繃,丟下手裏的東西,她趕緊拿起包想要奪門而出,巧巧地與在門口剎住腳步的宋蒔翊t撞個正著。

“我……”吳束不敢直視他,垂落的視線落在他包著繃帶的左手,下意識地擡頭,入眼即是他憔悴的模樣,眼角嘴角都有劃痕,臉頰還有隱約的烏青,心裏一揪,張了張嘴想問怎麽回事,喉嚨卻像被扼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放棄了關心,吳束又垂下腦袋,手指攥緊包,指節發白,低聲說:“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因為喝了點酒所以失態了,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別誤會……”

客套疏離、界限分明,宋蒔翊頓時怒火中燒。

見對方沒反應,吳束貼著墻根往門外挪。

宋蒔翊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你連問,都不問一下?”

吳束維持著身形不敢動作,緩過神來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是一把匕首,可以將她紮到血肉模糊。

“我的事情,在你那已經掀不起波瀾了是麽?”宋蒔翊說著,語氣裏盡是譏諷。

吳束詫異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和這樣的情緒。

很快,這股困惑衍生出不忿。

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由他先給出合理解釋嗎?明明他先一聲不吭地背叛,明明是他晾著她,怎麽好意思倒打一耙?!

“吳束,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宋蒔翊聲音顫抖,沒了剛才的銳利,盡是委屈,“從始至終,你真的有愛過我嗎?”

同樣的話,五年前的他也問過,她沒給出回答,他也沒想得到答案。

這一次,吳束不覺得理虧,也不覺得欠他什麽,掙開手臂上的束縛,她直視宋蒔翊,反問:“那你又把我當成什麽了?前腳對我勢在必得,後腳就跟楊硯笛訂婚,好一出‘秦晉之好、千秋佳話’!”

宋蒔翊一楞,這幅咄咄逼人的模樣讓他措手不及。

“我在我們最相愛的時候叫停,是我辜負了你,但你不能否定我的感情……”吳束努力憋住委屈、憋住湧動的淚水:“你回來找我,轉頭又跟別人訂婚,即使心痛得要死,我還是選擇體面退出,這不對嗎?”

吳束始終低著頭,很無力:“如果這是你報覆的手段,恭喜你,你成功了。如果你說是無奈之舉,我也能體諒,畢竟有些話五年前就已經挑明了。”

深呼一口氣,吳束覺得情緒平覆了很多,鼓起勇氣看向宋蒔翊,她想記住這張臉,好歹以後回想起來記憶是清晰的:“有些細節沒必要問,好聚好散大家都開心。”

“報覆?無奈之舉?好聚好散?”宋蒔翊氣笑了,又仔細咂摸了這幾個詞,讓他心驚肉跳,“所以,你的心裏,從來就沒覺得我們可以是彼此的歸宿?!”

宋蒔翊滿心的失望,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憤怒:“你不是不聞不問,相反,你想了很多,唯獨沒想過要跟我有個結果對不對?!吳束,你的愛是不是太虛偽了點?”

吳束倏地擡頭看向宋蒔翊,眼裏是不可思議和被誤解的震驚:“宋蒔翊,我愛了你十年!十年了!我……”她猛然截住話語。

宋蒔翊說錯了嗎?他沒說錯。

愛了十年又怎樣,她從答應的那天起,就沒想著能有個結果。重逢至今,僅僅因為江祐檸的一句話,剛剛提起的和他長相廝守的勇氣就被撲滅。

不求證、沒掙紮,束手就擒一般等待被淩遲。

人怎麽可以懦弱成這樣?!

宋蒔翊等著她的下文,可小姑娘卻不再言語,眼見著她的眼神從矍鑠逐漸暗淡,逐漸沈成一潭死水。

“是的,我的確虛偽……我……”吳束垂下眼眸,喉頭的哽咽再也壓抑不住。

宋蒔翊的話語,無異於親自驗證了,她有多差勁,有多配不上他的愛。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宋蒔翊後退兩步,沒了往日的鎮定與泰然。

吳束從沒見過這樣狂躁的宋蒔翊,被他盛怒的模樣嚇得噤聲。

宋蒔翊惡狠狠地盯著吳束,眼裏卷著狂風驟雨:“吳束!就算我們走不到最後,但至少,這個過程裏我們是愛人,我問你,”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指著吳束的心口,“你有把我當做愛人嗎?你有真正地,向我坦誠過你的想法嗎?”

不等吳束回答,他也知道吳束不會回答,兀自說著:“五年前的你那樣決絕,我都沒懷疑過你的愛,我只是覺得時機不對。可是現在,時過境遷,你還是很吝嗇,但凡觸及你最心底的想法,你就閉口不提。吳束,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宋蒔翊有自己的打算,可說到情深處,他克制不住磅礴而來的無力和委屈,哽咽著控訴:“你不能因為我愛你,就這樣作踐我!”

從疾言厲色到心灰意冷,宋蒔翊的大喜大悲與往日的沈靜穩重大相徑庭,吳束慌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內心的跌宕於宋蒔翊來說無從知曉。

她的輕描淡寫,她的欲蓋彌彰,她以為的“天衣無縫”和“水到渠成”,對宋蒔翊來說,何嘗不是無妄之災。

他不明白,只是愛她,宋蒔翊愛吳束,僅此而已,就活該承受她一意孤行帶來的痛苦嗎?

“我……”吳束如鯁在喉,她看著宋蒔翊猩紅的眼眶,努力的深呼吸,甚至擡了擡手臂,猶豫著要不要去抱一抱眼前這個高大又脆弱的男人,又覺得自己傷他太深,沒有資格。

終於,淚水承載不了過剩的情緒,撲漱漱地往下掉,隨著眼淚掉落的 ,還有魘了她多年的心事:“我怕我們不得善終!”

除了如影隨形的自卑,還有宋清讓冷靜客觀到可怕的話語,時不時敲打她。

午夜夢回,想念宋蒔翊到不可自拔的時候,宋老爺子的話總能將她拉回現實。

心裏築起的高墻決堤,鋪天蓋地的情緒洶湧而出。

吳束破罐子破摔,洩了氣地和盤托出:“三個人並排走,哪怕我是中間的那個,也會不知不覺地游離到邊角。一群人出去,我可以落在最後不被人發現。存在感低成這樣的我,居然能得到你的青睞,你知道我有多惶恐嗎?我經常有種錯覺,你是老天爺下一秒就會收回的禮物。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你留戀,長相、學識、認知還有家境?我拿什麽跟人家比!

談戀愛是激情,婚姻是細水長流,這種從出生就決定的不匹配的狀態能支撐一輩子嗎?我太知道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你,我不敢想,有朝一日,你對我的‘感覺’失去了支持,我會崩潰成什麽樣。

宋蒔翊,這個世界現實得可怕,尤其像我這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人,我對未來有清晰的認知卻沒有全盤接受的能力。”

吳束挺直自己的脊梁,努力抑制顫抖的聲線:“與其最終被視如敝屣,不如早點懸崖勒馬。”

雖然從沈書宇那裏提前知曉了吳束的顧慮,可遠不如親耳聽到吳束的剖白來得震撼。不過,還不夠……

“你怎麽知道,最終的結局一定是‘視如敝屣’,而不是‘視若珍寶’?”

“就憑,我說‘視如敝屣’,你說‘視若珍寶’。”吳束輕聲回答。

吳束的眼淚還在流淌,嘴角卻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容:“你看,是不是很無解的事情?我們對未來的預測和判定根本就不一樣,我們拿什麽去保證一輩子?更可怕的是,我明知道未來好與壞的概率各半,卻總是偏向悲觀的那個。”

說完,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吳束覺得自己的心空了,整副軀殼都麻木了。

宋蒔翊是因為覺得震蕩又荒謬。

忽得又理解了小姑娘真正怕的,不就是他此刻所感所想麽。

從小沒被關註的孩子,總擔心變成矚目的那個,更害怕被批判,所以努力將自己封鎖在一個封閉的、規規矩矩的空間裏,用足夠的偽裝,不,不是偽裝,她用良善和道德驅逐所有陰暗的想法,既坦蕩磊落又小心翼翼地迎合所有人,久而久之,面具融成面皮,就是沈書宇說的“”最擅長壓抑真心做取舍”。

想通了的宋蒔翊既心疼又不甘:“那你有沒有想過,哪怕是一秒鐘的念頭,為了我,去賭一把?”

吳束失焦的眼神逐漸在宋蒔翊的臉上集中,她知道自己在宋蒔翊面前已經沒了遮掩,她狹隘的世界觀、不入流的方法論,徹徹底底的暴露,所以萬念俱灰,不覺得他說的這個“賭”與“不賭”,有什麽區別。

宋蒔翊苦笑,繼續說:“看樣子是沒有。”

吳束茫然地沈默,宋蒔翊失笑,又像是自言自語,滿t是不可思議:“你那麽愛我,竟然都沒想過去爭取。”

宋蒔翊再次紅了眼眶,他看向吳束:“阿束,未來的命運是自己選擇出來的,你要不要換個選擇?”

宋蒔翊的話引起吳束短暫的驚異,隨即又像委頓的鮮花,默不作聲。

“即使陷入虛無主義和假設,沒關系,這一部分的你,我可能沒辦法感同身受,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講一講,只要你願意說,我就會照單全收,然後陪你一起去承受。”宋蒔翊近乎哀求。

不是懷疑或不解,而是接受和分擔。

像是在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和可行性,吳束依舊沈默。看著她又垂下的腦袋,宋蒔翊氣血上湧,燥郁的情緒再次失控。

宋蒔翊失了耐心:“所以,放棄真的比爭取容易是麽?”

吳束猛地擡頭看向話鋒轉換的宋蒔翊。

“所以,”宋蒔翊近乎刻薄地刺激著吳束,“你真的甘心,我收回對你的愛,去和別的女人許下一輩子的承諾,和別的女人翻雲覆雨孕育生命然後白頭偕老”

這些話,吳束在心裏默念過,可從宋蒔翊嘴裏說出來,卻帶著另一個維度的痛苦絞殺著她。

她的腦子裏猛地湧現她和宋蒔翊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只對她的偏愛和親昵,全換上了楊硯笛的臉。

麻痹感褪去,一股針刺痛感山崩海嘯般襲擊全身。

吳束的沈寂,讓宋蒔翊驀然覺得,這一切就是個笑話。他的聲音倏忽間就啞了:“好,那就這樣吧,如你所願……”他擦過吳束的身邊往門口走,不再拖泥帶水。

他的離開帶起一陣風,細微又龐大,吳束驚覺,她和宋蒔翊之間的情意,可能就在這陣風落地的時候湮滅。

史無前例的恐慌瞬間侵占她的四肢百骸。

高中政治學到世界觀的時候,吳束忍不住對號入座,結果給自己對出個四不像。

她主張辯證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可她做不到改造世界,因為她相信命運的存在。

她也相信萬事萬物都會變,她允許所有事情發生,可她沒有信心自己可以承接後果。所以,她以悲觀的手段處理事情,並歸咎於命運,這又和客觀唯心主義思想不謀而合。

可是,就在此刻她突然意識到,她將“命運”和“宿命”混為一談了,這兩個不是一回事。

命運在自己的一念之間——所以確如宋蒔翊所說,她可以選擇。

她明明可以選擇!

宋蒔翊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但還是心痛到難以自持。

在看到門口,被自己匆忙步履碰倒的高跟鞋時,他支撐不住了。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正這雙鞋,又看著它們出神。

他迷茫了,如果吳束還是不願意回心轉意,自己還能有什麽手段,將她困在身邊?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以及顫巍巍的一聲“別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