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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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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周一早上,沈知恩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校。

她低著頭,快步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一路上,她不敢擡頭,不敢往那個方向看,生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他每天什麽時候到校。踩著上課鈴,有時候還會遲到幾分鐘。只要她早點來,就不會在校門口遇見他。

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教室裏只有幾個早到的同學。她的座位上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她松了一口氣。

坐下來,拿出課本,開始早讀。

但那些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第一節課下課,她沒有出去。第二節課下課,她還是沒有出去。第三節課下課,同桌李秀敏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知恩,外面有人找你。”

沈知恩的手指攥緊了筆。

“就說我不在。”

李秀敏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把一張紙條放在沈知恩桌上。

“他讓我給你的。”

沈知恩沒有擡頭。

“他站在走廊裏,說等你有空。”李秀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好多人在看。”

沈知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終於擡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上人來人往,她看到了那個靠在墻邊的身影。

他穿著校服,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姿勢,那站姿,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瘦了。

只是一天沒見,但她覺得他瘦了。

她猛地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做題。

但筆尖在紙上劃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讓李秀敏幫忙帶了個面包,就坐在教室裏。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球,她遠遠地能看到那些跑來跑去的身影。

她不敢仔細看。

怕看到那個人。

下午放學,她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收拾書包離開。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四處看了看。

沒有那輛黑色的摩托。

她松了一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回到家,媽媽已經在了。

“回來了?”

“嗯。”

“今天怎麽樣?”

“還行。”

對話簡短得像陌生人。

沈知恩回到房間,關上門。她打開手機,屏幕上湧出一堆未讀消息。

全是同一個人發的。

“沈知恩,你今天怎麽了?”

“為什麽不理我?”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醫生?”

“沈知恩,你回我一下。”

“是不是你媽又說什麽了?”

“沒關系,我等你。”

“明天見。”

最後一條是晚上十一點發的:

“晚安。明天學校見。”

她盯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

窗外,夜色很深。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他。他站在走廊裏低著頭的樣子,他發消息問“為什麽不理我”的樣子,他站在校門口等她的樣子。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

不要想了。

不能想了。

周二早上,她到教室的時候,發現座位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瓶草莓牛奶。

還是那個牌子,還是那個位置——桌角靠右的地方,他每次放牛奶的位置。

她看著那瓶牛奶,楞住了。今天她來得比昨天還早,他怎麽放進來的?

她拿起牛奶,瓶身還是涼的。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展開,是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

“早安。——J.K.”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牛奶和紙條一起收進書包。

今天她沒有去教室。直接去了圖書館,在角落裏待了一上午。圖書館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她坐在最裏面的位置,面前攤著課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那瓶牛奶,那張紙條。

中午的時候,李秀敏發來消息:

“他又來了。在你座位上放了牛奶,然後站在走廊裏等。等了一節課,沒等到你,走了。”

她看著那條消息,心裏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她沒有回覆。

下午回教室的時候,桌上又多了兩張紙條。一張是李秀敏的:“他讓我轉交的。”一張是他的字跡:

“你是不是在躲我?——J.K.”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她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裏。

口袋裏已經有好幾張了。

回到家,她打開抽屜,把那些紙條放進去。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草莓牛奶的瓶蓋,那些歪歪扭扭的紙條,那盒感冒藥的空盒,那袋核桃的包裝袋,還有那張寫著“高考後,等我”的便利貼。

她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抽屜。

周三早上,她沒去教室,也沒去圖書館。她去了天臺。

天臺上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坐在角落裏,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天空。

今天她沒有去看自己的座位。她怕看到那瓶牛奶。怕看到那張紙條。怕自己會心軟。

但她還是忍不住看了手機。

沒有新消息。

他又發了。很多條。

“今天怎麽不在教室?”

“圖書館也沒有你。”

“沈知恩,你到底在哪兒?”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我擔心你。”

最後一條:

“不管你在哪兒,我等你。”

她盯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坐在天臺的風裏,抱著膝蓋,哭得無聲無息。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對她這麽好?

為什麽他不能像她媽媽說的那樣,只是一時新鮮?

為什麽他要在她家樓下站那麽多天?為什麽他要寫那些紙條?為什麽他要每天放一瓶草莓牛奶?

如果他只是一時新鮮,她就可以恨他。可以告訴自己,媽媽是對的,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他不是。

她知道他不是。

這才是最讓她害怕的。

怕自己陷進去。怕最後只剩一個人。怕媽媽說的那些話,有一天真的會成真。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沒有力氣了,才停下來。

她擦幹眼淚,站起來。

下午,她回了教室。

桌上有兩瓶牛奶。昨天的和今天的。還有兩張紙條。

她沒看,直接收進書包。

晚上,她打開手機。他的消息又湧進來。

“我今天去找你了。沒找到。”

“你同學說你請假了。你不舒服嗎?”

“沈知恩,你理我一下。”

“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你別一個人扛。”

最後一條:

“我不逼你。你想見我的時候,我都在。”

她看著那些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他。他站在走廊裏等她的樣子,他寫紙條時認真的樣子,他站在路燈下仰著頭的樣子。

她想起那天在天臺上,他紅著眼眶說“你別這樣對我”。

她想起那天在漢江邊,他說“你考第幾都無所謂”。

她想起那天在她家樓下,他舉著熱乎乎的炒年糕,說“我想對你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一片。

周四早上,她沒有去學校。

她跟媽媽說不舒服,想在家休息一天。媽媽看了看她蒼白的臉,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在枕頭底下,她沒有拿出來。

她知道他一定會發消息。她不敢看。

看了就會心軟。心軟就會想見他。想見他就會……

她閉上眼睛。

不能想。

中午的時候,李秀敏發來消息:

“他又來了。在你們班門口站了一節課。好多人在看。他好像瘦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他瘦了”,心裏疼得厲害。

她想起他平時吃那麽多的樣子,想起他說自己“皮糙肉厚”的樣子。怎麽會瘦?

她沒回。

過了一會兒,李秀敏又發:

“他問我你在不在。我說你請假了。他點點頭,就走了。走之前在你桌上放了牛奶。”

她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

窗外,陽光很好。

她的心裏,很暗。

晚上,媽媽來敲門。

“恩恩,吃飯了。”

“不餓。”

門開了一條縫,媽媽探進頭來。

“一天沒吃東西了,怎麽行?”

她沒說話。

媽媽走進來,坐在床邊,看著她。

“是不是跟小田吵架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

“沒有。”

媽媽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

“恩恩,媽知道你不開心。但有些事,長痛不如短痛。”

她猛地擡起頭。

“媽,你別說了。”

媽媽嘆了口氣。

“媽是為你好——”

“為我好?”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站在樓下?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早上都給我放牛奶?你知不知道,他為了我考了前五十名?你知不知道——”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掉下來。

媽媽看著她,楞住了。

她從來沒見女兒這樣過。那個冷冰冰的、刀槍不入的女兒,現在坐在床上,哭得像個孩子。

“恩恩……”

“媽,”她的聲音啞了,“你出去。”

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站起來,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哭。

哭了很久。

哭到沒有力氣了,才躺下來。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她沒動。

又震了一下。

又震。

她終於伸出手,拿出來看。

是他。

“今天怎麽沒來?”

“不舒服嗎?”

“要不要我去看你?”

“沈知恩,你回我一下。”

最後一條: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

她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別等。”

發完,她立刻關機,把手機塞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哭。

周五早上,她去學校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也許是想見他,也許是不想見他。她分不清。

推開教室門的時候,她第一眼就看向自己的座位。

桌上有一瓶草莓牛奶。

還有一張紙條。

她走過去,沒有看紙條,直接把牛奶收進書包。坐下來,拿出課本。

但那些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她知道他今天會來。

一定會來。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幾天的沈默。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

她怕。

怕媽媽說得對。怕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怕最後只剩她一個人。

她從來沒這麽怕過。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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