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漢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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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漢江
淩晨一點半，首爾的夜已經很深了。
沈知恩坐在田柾國的摩托車後座上，雙手抓著他腰側的衣服，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著他出來——明明已經道過別，明明應該回去睡覺，明明明天還要繼續面對那些壓力。
但他只說了一句“帶你去個地方”，她就跟著走了。
好像上了他的車之後，很多事情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摩托穿過安靜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從身邊掠過。沈知恩看著他的後背，寬寬的，穩穩的，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後座的那個雨夜。
那時候她還只是把他當成一個麻煩的輔導對象。
現在呢？
她不知道。
摩托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田柾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冷嗎？”
沈知恩搖搖頭。
他笑了一下，轉回去。綠燈亮了，摩托繼續往前開。
又過了十幾分鐘，車速慢下來，最後停住了。
“到了。”他下車，摘下頭盔，朝她伸出手。
沈知恩扶著他的手下車，然後楞住了。
漢江。
淩晨的漢江。
寬闊的江面在夜色裏泛著微微的光，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江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和一點點腥味。
她從來沒在淩晨來過漢江。
或者說，她從來沒在“非必要”的時間來過任何地方。
她的生活裏只有家、學校、補習班，三點一線。所有的時間都被填滿，所有的行程都被規劃好，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隙。
“走。”田柾國把頭盔掛在車上，朝她招招手。
沈知恩跟著他往前走。江邊有一條步道，很寬，很幹凈。偶爾有夜跑的人經過，但很少。
他走到一個賣小吃的小攤前，停了下來。
是一個很小的攤，一輛改造過的三輪車，上面架著爐子和鍋。一位阿姨正在那裏收拾東西，看到他們，笑了起來。
“柾國啊，這麽晚還來？”
“嗯，帶朋友來。”他回頭看了沈知恩一眼，“阿姨，兩份魚餅，兩份炒年糕。”
“好嘞。”
沈知恩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攤子，有點恍惚。
淩晨一點多，江邊，小吃攤。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
“坐。”田柾國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
沈知恩坐下來。他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她。
“嘗嘗，這家我從小吃到大，特別好吃。”
沈知恩接過筷子，低頭看著碗裏的魚餅。湯是清亮的，浮著一點蔥花，冒著熱氣。
她夾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好吃。
熱熱的，鮮鮮的，帶著一點胡椒的辣味。
她吃著魚餅，擡頭看向江面。對岸的燈火在夜色裏閃爍，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好看吧？”田柾國坐在她旁邊，也在吃魚餅。
“嗯。”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兒。”他說，語氣很平常，“坐著吃碗魚餅，看看江，就好了。”
沈知恩看著他。
他坐在那裏，手裏端著魚餅的紙碗，眼睛看著江面。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但他不在意，就那麽看著。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問。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啊。怎麽沒有？”
沈知恩沒說話。
他想了想，繼續說：“小時候養過一只狗，後來死了。難過。初中跟朋友打架，被誤會，難過。後來那個朋友轉學了，再也見不到了，也難過。”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沈知恩聽出來了，那些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在她心裏，他一直是個什麽都不缺的人。有錢，幸福，被愛包圍著，沒有什麽好難過的。
但原來，他也有難過的時候。
“所以你……”她開口，斟酌著措辭，“難過的時候就來看江？”
“嗯。”他點點頭，“看江，吃東西，然後就好了。”
沈知恩低下頭，繼續吃魚餅。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但手裏的魚餅很熱。
“沈知恩。”他忽然叫她。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考第幾都無所謂。”
沈知恩楞了一下。
“反正你又不會比我差。”他說，嘴角翹起來，“我穩居倒數第一，誰也搶不走我的位置。”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笑得有點傻，但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裏發軟的東西。
“所以，”他繼續說，“你不用那麽大壓力。第五就第五唄，下次再考回來就行了。考不回來也沒關系，反正你已經很厲害了。”
沈知恩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江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她手裏的魚餅已經吃完了，紙碗空空的。
“你不懂。”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不懂什麽？”
“我爸媽……”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
他等著她，沒有催促。
沈知恩深吸一口氣。
“我爸媽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就為了供我讀書。我爸開出租車，腰都直不起來。我媽在超市站一天，腿都是腫的。”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我必須考第一，必須上好大學，必須出人頭地。”
田柾國看著她，沒說話。
“第五，對他們來說就是失敗。”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空碗，“對我來說也是。”
沈默。
江風吹過，帶著水的氣息。
“沈知恩。”他叫她。
她沒擡頭。
他忽然伸手，把她手裏的空碗拿過來，和自己的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走回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看著我。”
沈知恩擡起頭。
他站在她面前，背對著江面的燈火，眼睛很亮。
“你爸媽怎麽想，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
沈知恩楞住了。
“年級第五，多牛啊。”他笑了笑，“你知道我考多少嗎？倒數第一，總分不到你一半。你隨便考考都比我強一百倍。”
沈知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而且，”他打斷她，繼續說，“你教我的那些，我都學會了。我進步五十名，是因為你。你覺得第五是失敗，但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厲害的人。”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涼意。
沈知恩坐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的人。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永遠是“還不夠”“還可以更好”“下次繼續努力”。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她考第五的時候，對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田柾國。”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她想說謝謝。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只是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
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田柾國看著她那個笑，楞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笑。
那個冷冰冰的、刀槍不入的沈知恩，現在坐在他面前，對著他笑。
像個普通的、會開心的女孩子。
“你……”他張了張嘴，有點結巴，“你笑了。”
沈知恩楞了一下，然後笑容更大了。
“嗯。”她說，“笑了。”
田柾國看著她那個笑，忽然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江面。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還吃嗎？再買一份？”
沈知恩搖搖頭，站起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
“下次，”她忽然開口，“下次如果我考第一，你請我吃魚餅。”
田柾國轉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他旁邊，風吹起她的頭發，臉上還帶著剛才那點笑意。
“好啊。”他說，“考第幾都請。”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江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和一點點甜味。
不知道是從哪裏飄來的。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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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半，首爾的夜已經很深了。
沈知恩坐在田柾國的摩托車後座上，雙手抓著他腰側的衣服，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著他出來——明明已經道過別，明明應該回去睡覺，明明明天還要繼續面對那些壓力。
但他只說了一句“帶你去個地方”，她就跟著走了。
好像上了他的車之後，很多事情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摩托穿過安靜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從身邊掠過。沈知恩看著他的後背，寬寬的，穩穩的，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後座的那個雨夜。
那時候她還只是把他當成一個麻煩的輔導對象。
現在呢？
她不知道。
摩托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田柾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冷嗎？”
沈知恩搖搖頭。
他笑了一下，轉回去。綠燈亮了，摩托繼續往前開。
又過了十幾分鐘，車速慢下來，最後停住了。
“到了。”他下車，摘下頭盔，朝她伸出手。
沈知恩扶著他的手下車，然後楞住了。
漢江。
淩晨的漢江。
寬闊的江面在夜色裏泛著微微的光，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江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和一點點腥味。
她從來沒在淩晨來過漢江。
或者說，她從來沒在“非必要”的時間來過任何地方。
她的生活裏只有家、學校、補習班，三點一線。所有的時間都被填滿，所有的行程都被規劃好，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隙。
“走。”田柾國把頭盔掛在車上，朝她招招手。
沈知恩跟著他往前走。江邊有一條步道，很寬，很幹凈。偶爾有夜跑的人經過，但很少。
他走到一個賣小吃的小攤前，停了下來。
是一個很小的攤，一輛改造過的三輪車，上面架著爐子和鍋。一位阿姨正在那裏收拾東西，看到他們，笑了起來。
“柾國啊，這麽晚還來？”
“嗯，帶朋友來。”他回頭看了沈知恩一眼，“阿姨，兩份魚餅，兩份炒年糕。”
“好嘞。”
沈知恩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攤子，有點恍惚。
淩晨一點多，江邊，小吃攤。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
“坐。”田柾國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
沈知恩坐下來。他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她。
“嘗嘗，這家我從小吃到大，特別好吃。”
沈知恩接過筷子，低頭看著碗裏的魚餅。湯是清亮的，浮著一點蔥花，冒著熱氣。
她夾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好吃。
熱熱的，鮮鮮的，帶著一點胡椒的辣味。
她吃著魚餅，擡頭看向江面。對岸的燈火在夜色裏閃爍，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好看吧？”田柾國坐在她旁邊，也在吃魚餅。
“嗯。”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兒。”他說，語氣很平常，“坐著吃碗魚餅，看看江，就好了。”
沈知恩看著他。
他坐在那裏，手裏端著魚餅的紙碗，眼睛看著江面。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但他不在意，就那麽看著。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問。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啊。怎麽沒有？”
沈知恩沒說話。
他想了想，繼續說：“小時候養過一只狗，後來死了。難過。初中跟朋友打架，被誤會，難過。後來那個朋友轉學了，再也見不到了，也難過。”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沈知恩聽出來了，那些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在她心裏，他一直是個什麽都不缺的人。有錢，幸福，被愛包圍著，沒有什麽好難過的。
但原來，他也有難過的時候。
“所以你……”她開口，斟酌著措辭，“難過的時候就來看江？”
“嗯。”他點點頭，“看江，吃東西，然後就好了。”
沈知恩低下頭，繼續吃魚餅。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但手裏的魚餅很熱。
“沈知恩。”他忽然叫她。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考第幾都無所謂。”
沈知恩楞了一下。
“反正你又不會比我差。”他說，嘴角翹起來，“我穩居倒數第一，誰也搶不走我的位置。”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笑得有點傻，但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裏發軟的東西。
“所以，”他繼續說，“你不用那麽大壓力。第五就第五唄，下次再考回來就行了。考不回來也沒關系，反正你已經很厲害了。”
沈知恩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江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她手裏的魚餅已經吃完了，紙碗空空的。
“你不懂。”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不懂什麽？”
“我爸媽……”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
他等著她，沒有催促。
沈知恩深吸一口氣。
“我爸媽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就為了供我讀書。我爸開出租車，腰都直不起來。我媽在超市站一天，腿都是腫的。”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我必須考第一，必須上好大學，必須出人頭地。”
田柾國看著她，沒說話。
“第五，對他們來說就是失敗。”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空碗，“對我來說也是。”
沈默。
江風吹過，帶著水的氣息。
“沈知恩。”他叫她。
她沒擡頭。
他忽然伸手，把她手裏的空碗拿過來，和自己的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走回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看著我。”
沈知恩擡起頭。
他站在她面前，背對著江面的燈火，眼睛很亮。
“你爸媽怎麽想，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
沈知恩楞住了。
“年級第五，多牛啊。”他笑了笑，“你知道我考多少嗎？倒數第一，總分不到你一半。你隨便考考都比我強一百倍。”
沈知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而且，”他打斷她，繼續說，“你教我的那些，我都學會了。我進步五十名，是因為你。你覺得第五是失敗，但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厲害的人。”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涼意。
沈知恩坐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的人。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永遠是“還不夠”“還可以更好”“下次繼續努力”。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她考第五的時候，對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田柾國。”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她想說謝謝。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只是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
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田柾國看著她那個笑，楞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笑。
那個冷冰冰的、刀槍不入的沈知恩，現在坐在他面前，對著他笑。
像個普通的、會開心的女孩子。
“你……”他張了張嘴，有點結巴，“你笑了。”
沈知恩楞了一下，然後笑容更大了。
“嗯。”她說，“笑了。”
田柾國看著她那個笑，忽然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江面。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還吃嗎？再買一份？”
沈知恩搖搖頭，站起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
“下次，”她忽然開口，“下次如果我考第一，你請我吃魚餅。”
田柾國轉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他旁邊，風吹起她的頭發，臉上還帶著剛才那點笑意。
“好啊。”他說，“考第幾都請。”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江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和一點點甜味。
不知道是從哪裏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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