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日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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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日派對
邀請是在周三輔導課結束時發出的。
那天田柾國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更慢，磨磨蹭蹭的，欲言又止。沈知恩等了他兩分鐘，見他還是那副有話說不出的樣子，直接背上書包準備走人。
“等一下！”他叫住她。
沈知恩回頭。
他站在那兒，手裏攥著筆，耳朵尖紅紅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周六……你有空嗎？”
沈知恩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我，”他趕緊補充，“是我爸媽。他們說要謝謝你，給我補課的事。”
沈知恩楞了一下。
“不用謝。”她說，“學校安排的。”
“我知道，但他們就是想……那個……”他撓了撓後腦勺，語無倫次，“就是周六是我生日，家裏有個小派對，他們想請你來。”
沈知恩沈默了。
生日派對。他家。
她想起那些傳聞——江南區豪宅，獨棟別墅，花園泳池，仆人穿梭。
那不是她該去的地方。
“我周六有事。”她說。
田柾國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撐起來：“什麽事？”
“覆習。”
“周日也行，周日你來——”
“周日也有事。”
田柾國看著她，不說話了。
自修室裏很安靜。窗外的夕陽正濃，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覆雜的、讓她心裏有點發堵的東西。
“沈知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她沒說話。
“你不來也行。”他說，“但我媽準備了好多吃的，她做甜點特別好吃。我爸還說想見見你，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老師能讓我主動學習。”
沈知恩抿了抿唇。
“而且，”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我生日。十八歲。”
十八歲。
成年禮。
沈知恩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他站在那裏，笑得有點傻，但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她想起他進步五十名後拿著成績單跑來給她看的樣子。想起他在雨夜裏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樣子。想起他每天放在桌上的草莓牛奶，和那些歪歪扭扭的預習筆記。
“幾點？”她聽到自己問。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下午四點！你不用待很久，露個面就行，吃了蛋糕就走——當然你想多待會兒也行——”
“知道了。”她打斷他，“周六下午四點。”
他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得到糖的小孩。
“那我等你！”
周六下午三點五十分，沈知恩站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後悔了。
這扇門比她家樓道口還寬，黑色鏤空雕花，兩側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常青藤。透過鐵門能看到裏面的路——不是普通的水泥路，是那種鋪著小石子的私家車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襯衫，藏藍色半身裙，黑色皮鞋。最普通的打扮，最普通的衣服，是她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正式”著裝。
但站在這裏，她忽然覺得這件衣服廉價得刺眼。
門鈴響了三聲，對講機裏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您好，請問是哪位？”
“沈知恩。”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輕，“我找田柾國。”
“啊，是沈同學！”那個聲音立刻熱情起來，“請進請進，門開了。”
鐵門無聲地滑開。
沈知恩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路比她想象的長。
走了大概五分鐘，才看到那棟房子。
三層樓，米白色外墻，大大的落地窗，門前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擺著白色的桌椅和遮陽傘。再遠一點，能看到一個泳池，水面在陽光下泛著藍色的光。
房子門口站著幾個人，衣著光鮮，端著香檳杯，在說笑。
沈知恩的腳步慢下來。
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一秒，然後移開。沒有惡意，只是那種不經意的、打量陌生人的目光。
但她就是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沈知恩！”
田柾國從房子裏沖出來，跑到她面前，臉上帶著大大的笑。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樣——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像是換了個人。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那麽傻，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
“你來了！”他說，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開心，“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那點緊張消散了一點。
“說了來就來。”她說。
“走，進去。”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袋子——那是她準備的禮物，一本她挑了很久的參考書，用包裝紙包著，“我媽等你好久了。”
沈知恩被他拉著往裏走。
經過那群人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低聲議論。
“那是誰？”
“不知道，柾國帶進來的。”
“穿得好普通……”
“噓，小聲點。”
沈知恩面不改色，繼續往前走。
但田柾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一種沈知恩從未見過的、有點冷的東西。
那幾個人立刻噤聲了。
他轉回來，繼續拉著她往裏走，臉上又恢覆了那種傻乎乎的笑。
“我媽在廚房，她說要親自見你——”
房子裏比外面更誇張。
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泳池和花園。沙發上坐著幾個人，看到他進來都笑著打招呼。樓梯上不時有人上上下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穿梭其間。
沈知恩跟在田柾國身後，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世界。
“媽！”田柾國沖廚房喊，“沈知恩來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廚房走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她長得很溫柔，眉眼和田柾國很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會彎成月牙。
“沈同學！”她快步走過來，握住沈知恩的手，“終於見到你了！柾國天天提起你，說你教得好，說你認真，說你——”
“媽。”田柾國打斷她，耳朵尖又紅了。
他媽媽笑起來，拍了拍沈知恩的手：“這孩子，害羞了。來，快坐，我烤了餅幹，馬上就好。”
沈知恩被按到沙發上坐下，手裏被塞了一杯果汁。
她坐在那兒，看著周圍的一切，有點恍惚。
這房子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豪華，比她想象的……更像一個家。
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裏的田柾國還很小，被媽媽抱在懷裏，爸爸站在旁邊，笑得一臉燦爛。茶幾上擺著零食和水果，旁邊的書架上放著書和相冊，還有幾個獎杯——不是學習的，是跆拳道的。
有人從樓上下來，喊了一聲“柾國，來一下”。田柾國應了一聲，低頭對她說：“我去去就回，你坐著，別亂跑。”
他走了。
沈知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那杯果汁，不知道該幹什麽。
“沈同學？”
她擡起頭。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穿著休閑襯衫，面帶微笑。他長得很溫和，眉眼間和田柾國也很像，但氣質更沈穩。
“我是柾國的爸爸。”他說，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一直想謝謝你。”
沈知恩楞了一下，趕緊放下果汁：“叔叔好。”
他笑著擺擺手：“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柾國那孩子，從小就不愛學習，我和他媽媽拿他沒辦法。沒想到這個學期突然變了，天天晚上在家寫作業，還說什麽‘要預習’‘要做筆記’——我們倆都驚到了。”
沈知恩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點點頭。
“他說是你教得好。”田爸爸看著她，眼神溫和，“我看不一定。”
沈知恩擡起頭。
“教得好是一方面，”他笑了笑，“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學。能讓一個不想學的人變得想學，這比教知識難多了。”
沈知恩沈默了。
“所以，”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謝謝你。”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和她想象中的“富二代家長”完全不一樣。沒有架子，沒有距離感，就像一個普通的、關心孩子的父親。
“爸，你又在說什麽？”田柾國回來了，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爸。
“沒什麽，誇你老師呢。”他爸爸笑起來，拍拍他的肩，“我去招呼客人，你陪沈同學。”
他走了。
田柾國在沈知恩旁邊坐下，湊過來小聲問：“我爸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沒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往她手裏又塞了一盤小點心，“嘗嘗，我媽做的，特別好吃。”
沈知恩低頭看著那盤點心，造型精致，散發著香甜的氣味。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好吃。比她吃過的任何點心都好吃。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家，想起媽媽在超市買的打折餅幹，想起爸爸深夜下班回來隨便對付的泡面。
“怎麽了？”田柾國看著她，“不好吃？”
“好吃。”她說，放下點心，“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站起來，順著走廊往裏走。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大，很幹凈，鏡子裏映出她的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洗了洗手，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遠離了客廳的喧囂。她站在那裏，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些照片——田柾國從小到大的照片。
滿月的，百天的，第一次走路的，第一次騎自行車的。每一張都有爸爸媽媽在旁邊，笑著，抱著他。
有一張特別大，掛在整個走廊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裏是一家三口，在海邊，夕陽正好。田柾國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被爸爸扛在肩上，媽媽挽著爸爸的手臂，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沈知恩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家的相冊，只有薄薄一本。大部分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再往後就很少了——因為爸媽太忙，因為相機太貴，因為沒有人有時間。
她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和爸媽一起拍過這樣的照片。
“沈知恩？”
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過頭。
田柾國站在走廊那頭，看著她。
“你怎麽在這兒？”他走過來，“我還以為你走了。”
沈知恩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田柾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了那張全家福。
“哦，那個，”他有點不好意思，“是我小學時候拍的，我爸非要放大掛這兒——”
“你爸媽……”沈知恩開口，聲音有點啞，“對你很好。”
田柾國楞了一下。
“嗯。”他說，語氣裏帶著一點理所當然，“他們是挺好的。”
沈知恩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身後是那些照片，記錄著他從小到大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他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對她來說，卻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走吧，”他說，“蛋糕要切了，我媽讓你一起去。”
沈知恩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客廳，田媽媽看到她，立刻招手：“沈同學，快來快來，一起切蛋糕！”
沈知恩被拉到蛋糕旁邊。那是一個很大的三層蛋糕，上面寫著“18”兩個數字。
“來，”田媽媽把刀遞給她，“你和柾國一起切。”
沈知恩楞住了。
“阿姨，我——”
“一起切一起切，”田柾國已經接過刀的另一邊，笑著看她，“快點。”
沈知恩握著刀柄，看著那個蛋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閃光燈亮了一下。
是田爸爸，拿著相機在拍。
“好，看這邊，再一張——”
又閃了一下。
沈知恩站在那兒，被閃光燈晃得瞇起眼睛。身邊是田柾國，笑得一臉燦爛。周圍是那些她不認識的賓客，都在鼓掌、說笑、拍照。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
切完蛋糕，沈知恩找了個借口，說要先走。
“這麽快？”田柾國皺起眉，“還沒吃蛋糕呢。”
“家裏有事。”
田柾國看著她，沈默了兩秒。
“那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他跑去跟爸媽說了幾句話，然後拿起外套，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出那扇巨大的鐵門，外面的街道安靜下來。天已經快黑了，路燈剛剛亮起。
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沈知恩。”他忽然開口。
“嗯？”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不開心。”
沈知恩楞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有。”
“有。”他說，“從剛才開始，你就不開心。”
沈知恩沈默了。
田柾國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因為那些人說的話嗎？”他問，“進門的時候那幾個？你別理他們，他們就是——”
“不是。”她打斷他。
“那是因為什麽？”
沈知恩擡起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站在那裏，眉頭微微皺著，眼睛裏全是她。
她忽然想問他：你知道你有多幸運嗎？
你有那麽好的家庭，那麽愛你的爸媽，那麽溫暖的家。你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你不知道有些人為了活下去要拼盡全力，不知道有些人從來沒有被無條件地愛過，不知道有些人的世界裏只有成績單上那個數字。
但她什麽都沒說。
“沒什麽。”她說，“你家很好，你爸媽也很好。蛋糕很好吃。”
田柾國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點。
“沈知恩。”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下次，”他說，“下次你來，只來見我。不見別人。”
沈知恩楞住了。
“不用應付那些人，不用聽那些話。”他說，“你只用來見我。然後我帶你去看我房間，我收藏了好多漫畫，還有游戲機，還有——”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我寫的那些筆記。你不想看也得看，因為我寫得那麽認真。”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為什麽？”她問。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對我好。”他說，理所當然的，“你教我學習，你讓我進步五十名，你明明可以換組卻留下來。你對我好，我當然要對你好。”
沈知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她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想起他剛才在走廊裏說的那句話——
“他們是挺好的。”
是啊。
他很好。
他的家也很好。
但那些好，不屬於她。
“我走了。”她說，轉身往前走。
“沈知恩！”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下周見！”他在身後喊，“周三，老地方！”
她站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媽媽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去哪了？”
“同學家。”
“男的還是女的？”
沈知恩沈默了一秒：“女的。”
媽媽“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沈知恩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看著裏面那些東西。
草莓牛奶，香蕉牛奶，蘋果牛奶。核桃，感冒藥，餅幹。
現在又多了一樣——一塊用紙巾包著的小蛋糕，是她臨走時偷偷拿的。
她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機，翻到那個存了半個月卻從來沒打過的號碼。
她盯著那個號碼，盯了很久。
最後，她發了一條短信：
“蛋糕很好吃。謝謝。”
發完，她立刻關機，把手機塞進抽屜最深處。
五分鐘後，她又把手機拿出來，開機。
沒有回覆。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機，把手機放回去。
窗外，夜色正濃。
但她的心裏，好像有一點點光。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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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田柾國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更慢，磨磨蹭蹭的，欲言又止。沈知恩等了他兩分鐘，見他還是那副有話說不出的樣子，直接背上書包準備走人。
“等一下！”他叫住她。
沈知恩回頭。
他站在那兒，手裏攥著筆，耳朵尖紅紅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周六……你有空嗎？”
沈知恩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我，”他趕緊補充，“是我爸媽。他們說要謝謝你，給我補課的事。”
沈知恩楞了一下。
“不用謝。”她說，“學校安排的。”
“我知道，但他們就是想……那個……”他撓了撓後腦勺，語無倫次，“就是周六是我生日，家裏有個小派對，他們想請你來。”
沈知恩沈默了。
生日派對。他家。
她想起那些傳聞——江南區豪宅，獨棟別墅，花園泳池，仆人穿梭。
那不是她該去的地方。
“我周六有事。”她說。
田柾國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撐起來：“什麽事？”
“覆習。”
“周日也行，周日你來——”
“周日也有事。”
田柾國看著她，不說話了。
自修室裏很安靜。窗外的夕陽正濃，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覆雜的、讓她心裏有點發堵的東西。
“沈知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她沒說話。
“你不來也行。”他說，“但我媽準備了好多吃的，她做甜點特別好吃。我爸還說想見見你，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老師能讓我主動學習。”
沈知恩抿了抿唇。
“而且，”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我生日。十八歲。”
十八歲。
成年禮。
沈知恩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他站在那裏，笑得有點傻，但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她想起他進步五十名後拿著成績單跑來給她看的樣子。想起他在雨夜裏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樣子。想起他每天放在桌上的草莓牛奶，和那些歪歪扭扭的預習筆記。
“幾點？”她聽到自己問。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下午四點！你不用待很久，露個面就行，吃了蛋糕就走——當然你想多待會兒也行——”
“知道了。”她打斷他，“周六下午四點。”
他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得到糖的小孩。
“那我等你！”
周六下午三點五十分，沈知恩站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後悔了。
這扇門比她家樓道口還寬，黑色鏤空雕花，兩側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常青藤。透過鐵門能看到裏面的路——不是普通的水泥路，是那種鋪著小石子的私家車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襯衫，藏藍色半身裙，黑色皮鞋。最普通的打扮，最普通的衣服，是她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正式”著裝。
但站在這裏，她忽然覺得這件衣服廉價得刺眼。
門鈴響了三聲，對講機裏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您好，請問是哪位？”
“沈知恩。”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輕，“我找田柾國。”
“啊，是沈同學！”那個聲音立刻熱情起來，“請進請進，門開了。”
鐵門無聲地滑開。
沈知恩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路比她想象的長。
走了大概五分鐘，才看到那棟房子。
三層樓，米白色外墻，大大的落地窗，門前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擺著白色的桌椅和遮陽傘。再遠一點，能看到一個泳池，水面在陽光下泛著藍色的光。
房子門口站著幾個人，衣著光鮮，端著香檳杯，在說笑。
沈知恩的腳步慢下來。
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一秒，然後移開。沒有惡意，只是那種不經意的、打量陌生人的目光。
但她就是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沈知恩！”
田柾國從房子裏沖出來，跑到她面前，臉上帶著大大的笑。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樣——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像是換了個人。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那麽傻，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
“你來了！”他說，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開心，“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那點緊張消散了一點。
“說了來就來。”她說。
“走，進去。”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袋子——那是她準備的禮物，一本她挑了很久的參考書，用包裝紙包著，“我媽等你好久了。”
沈知恩被他拉著往裏走。
經過那群人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低聲議論。
“那是誰？”
“不知道，柾國帶進來的。”
“穿得好普通……”
“噓，小聲點。”
沈知恩面不改色，繼續往前走。
但田柾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一種沈知恩從未見過的、有點冷的東西。
那幾個人立刻噤聲了。
他轉回來，繼續拉著她往裏走，臉上又恢覆了那種傻乎乎的笑。
“我媽在廚房，她說要親自見你——”
房子裏比外面更誇張。
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泳池和花園。沙發上坐著幾個人，看到他進來都笑著打招呼。樓梯上不時有人上上下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穿梭其間。
沈知恩跟在田柾國身後，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世界。
“媽！”田柾國沖廚房喊，“沈知恩來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廚房走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她長得很溫柔，眉眼和田柾國很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會彎成月牙。
“沈同學！”她快步走過來，握住沈知恩的手，“終於見到你了！柾國天天提起你，說你教得好，說你認真，說你——”
“媽。”田柾國打斷她，耳朵尖又紅了。
他媽媽笑起來，拍了拍沈知恩的手：“這孩子，害羞了。來，快坐，我烤了餅幹，馬上就好。”
沈知恩被按到沙發上坐下，手裏被塞了一杯果汁。
她坐在那兒，看著周圍的一切，有點恍惚。
這房子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豪華，比她想象的……更像一個家。
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裏的田柾國還很小，被媽媽抱在懷裏，爸爸站在旁邊，笑得一臉燦爛。茶幾上擺著零食和水果，旁邊的書架上放著書和相冊，還有幾個獎杯——不是學習的，是跆拳道的。
有人從樓上下來，喊了一聲“柾國，來一下”。田柾國應了一聲，低頭對她說：“我去去就回，你坐著，別亂跑。”
他走了。
沈知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那杯果汁，不知道該幹什麽。
“沈同學？”
她擡起頭。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穿著休閑襯衫，面帶微笑。他長得很溫和，眉眼間和田柾國也很像，但氣質更沈穩。
“我是柾國的爸爸。”他說，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一直想謝謝你。”
沈知恩楞了一下，趕緊放下果汁：“叔叔好。”
他笑著擺擺手：“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柾國那孩子，從小就不愛學習，我和他媽媽拿他沒辦法。沒想到這個學期突然變了，天天晚上在家寫作業，還說什麽‘要預習’‘要做筆記’——我們倆都驚到了。”
沈知恩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點點頭。
“他說是你教得好。”田爸爸看著她，眼神溫和，“我看不一定。”
沈知恩擡起頭。
“教得好是一方面，”他笑了笑，“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學。能讓一個不想學的人變得想學，這比教知識難多了。”
沈知恩沈默了。
“所以，”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謝謝你。”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和她想象中的“富二代家長”完全不一樣。沒有架子，沒有距離感，就像一個普通的、關心孩子的父親。
“爸，你又在說什麽？”田柾國回來了，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爸。
“沒什麽，誇你老師呢。”他爸爸笑起來，拍拍他的肩，“我去招呼客人，你陪沈同學。”
他走了。
田柾國在沈知恩旁邊坐下，湊過來小聲問：“我爸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沒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往她手裏又塞了一盤小點心，“嘗嘗，我媽做的，特別好吃。”
沈知恩低頭看著那盤點心，造型精致，散發著香甜的氣味。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好吃。比她吃過的任何點心都好吃。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家，想起媽媽在超市買的打折餅幹，想起爸爸深夜下班回來隨便對付的泡面。
“怎麽了？”田柾國看著她，“不好吃？”
“好吃。”她說，放下點心，“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站起來，順著走廊往裏走。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大，很幹凈，鏡子裏映出她的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洗了洗手，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遠離了客廳的喧囂。她站在那裏，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些照片——田柾國從小到大的照片。
滿月的，百天的，第一次走路的，第一次騎自行車的。每一張都有爸爸媽媽在旁邊，笑著，抱著他。
有一張特別大，掛在整個走廊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裏是一家三口，在海邊，夕陽正好。田柾國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被爸爸扛在肩上，媽媽挽著爸爸的手臂，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沈知恩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家的相冊，只有薄薄一本。大部分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再往後就很少了——因為爸媽太忙，因為相機太貴，因為沒有人有時間。
她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和爸媽一起拍過這樣的照片。
“沈知恩？”
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過頭。
田柾國站在走廊那頭，看著她。
“你怎麽在這兒？”他走過來，“我還以為你走了。”
沈知恩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田柾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了那張全家福。
“哦，那個，”他有點不好意思，“是我小學時候拍的，我爸非要放大掛這兒——”
“你爸媽……”沈知恩開口，聲音有點啞，“對你很好。”
田柾國楞了一下。
“嗯。”他說，語氣裏帶著一點理所當然，“他們是挺好的。”
沈知恩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身後是那些照片，記錄著他從小到大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他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對她來說，卻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走吧，”他說，“蛋糕要切了，我媽讓你一起去。”
沈知恩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客廳，田媽媽看到她，立刻招手：“沈同學，快來快來，一起切蛋糕！”
沈知恩被拉到蛋糕旁邊。那是一個很大的三層蛋糕，上面寫著“18”兩個數字。
“來，”田媽媽把刀遞給她，“你和柾國一起切。”
沈知恩楞住了。
“阿姨，我——”
“一起切一起切，”田柾國已經接過刀的另一邊，笑著看她，“快點。”
沈知恩握著刀柄，看著那個蛋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閃光燈亮了一下。
是田爸爸，拿著相機在拍。
“好，看這邊，再一張——”
又閃了一下。
沈知恩站在那兒，被閃光燈晃得瞇起眼睛。身邊是田柾國，笑得一臉燦爛。周圍是那些她不認識的賓客，都在鼓掌、說笑、拍照。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
切完蛋糕，沈知恩找了個借口，說要先走。
“這麽快？”田柾國皺起眉，“還沒吃蛋糕呢。”
“家裏有事。”
田柾國看著她，沈默了兩秒。
“那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他跑去跟爸媽說了幾句話，然後拿起外套，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出那扇巨大的鐵門，外面的街道安靜下來。天已經快黑了，路燈剛剛亮起。
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沈知恩。”他忽然開口。
“嗯？”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不開心。”
沈知恩楞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有。”
“有。”他說，“從剛才開始，你就不開心。”
沈知恩沈默了。
田柾國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因為那些人說的話嗎？”他問，“進門的時候那幾個？你別理他們，他們就是——”
“不是。”她打斷他。
“那是因為什麽？”
沈知恩擡起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站在那裏，眉頭微微皺著，眼睛裏全是她。
她忽然想問他：你知道你有多幸運嗎？
你有那麽好的家庭，那麽愛你的爸媽，那麽溫暖的家。你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你不知道有些人為了活下去要拼盡全力，不知道有些人從來沒有被無條件地愛過，不知道有些人的世界裏只有成績單上那個數字。
但她什麽都沒說。
“沒什麽。”她說，“你家很好，你爸媽也很好。蛋糕很好吃。”
田柾國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點。
“沈知恩。”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下次，”他說，“下次你來，只來見我。不見別人。”
沈知恩楞住了。
“不用應付那些人，不用聽那些話。”他說，“你只用來見我。然後我帶你去看我房間，我收藏了好多漫畫，還有游戲機，還有——”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我寫的那些筆記。你不想看也得看，因為我寫得那麽認真。”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為什麽？”她問。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對我好。”他說，理所當然的，“你教我學習，你讓我進步五十名，你明明可以換組卻留下來。你對我好，我當然要對你好。”
沈知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她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想起他剛才在走廊裏說的那句話——
“他們是挺好的。”
是啊。
他很好。
他的家也很好。
但那些好，不屬於她。
“我走了。”她說，轉身往前走。
“沈知恩！”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下周見！”他在身後喊，“周三，老地方！”
她站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媽媽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去哪了？”
“同學家。”
“男的還是女的？”
沈知恩沈默了一秒：“女的。”
媽媽“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沈知恩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看著裏面那些東西。
草莓牛奶，香蕉牛奶，蘋果牛奶。核桃，感冒藥，餅幹。
現在又多了一樣——一塊用紙巾包著的小蛋糕，是她臨走時偷偷拿的。
她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機，翻到那個存了半個月卻從來沒打過的號碼。
她盯著那個號碼，盯了很久。
最後，她發了一條短信：
“蛋糕很好吃。謝謝。”
發完，她立刻關機，把手機塞進抽屜最深處。
五分鐘後，她又把手機拿出來，開機。
沒有回覆。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機，把手機放回去。
窗外，夜色正濃。
但她的心裏，好像有一點點光。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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