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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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
周五中午，自修室。
沈知恩準時出現在門口時，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楞了一下。
田柾國已經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的那個座位，面前攤著那本小學六年級練習冊，手裏握著筆，正埋頭寫著什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頭發染成淺淺的棕色，連耳朵邊緣都透出一點透明的粉色。
他今天穿得比周三整齊。校服拉鏈拉到了胸口，露出裏面白色的T恤，頭發也沒那麽亂，雖然還是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但至少是幹的。
沈知恩看了眼手表。
十一點五十五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田柾國擡起頭，看到她時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不自覺地彎了彎：“來了？”
“嗯。”沈知恩放下書包，看了眼他面前的練習冊，“做到第幾頁了？”
“第八頁。”他把練習冊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裏帶著點邀功的意味，“提前來的，下午有籃球賽，早點做完早點走。”
沈知恩接過練習冊翻了翻。
第八頁，確實做到了。字跡比上次稍微整齊了一點，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在認真寫。她一道一道對過去——準確率還是很高，偶爾有幾個小錯誤，但不多。
“做得不錯。”她合上練習冊，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新的，“今天把第九到十二頁做完，下周可以開始初一的課程了。”
田柾國接過新練習冊，翻開封頁。裏面依舊密密麻麻寫著筆記，紅筆藍筆黑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都是你以前的？”他問。
“嗯。”
“小學的也留著？”
沈知恩沒有回答，只是翻開自己的書：“做吧，不會的問我。”
田柾國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低下頭開始做題。
自修室裏很安靜。
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翻頁的聲音，偶爾有風吹動窗簾的聲音。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模糊的喧囂聲，但隔著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知恩看著自己的書，但餘光能感覺到對面的動靜。
他做題的時候很專註，不像周三那樣東張西望。偶爾會皺起眉頭，咬著筆桿想一會兒，然後繼續寫。遇到實在不會的，他會擡起頭看她，也不說話，就用那種求助的眼神盯著。
沈知恩每次都能感覺到那束目光，像是有溫度一樣落在她臉上。她擡起頭，他就會把練習冊往她這邊推一推，用手指點著那道題。
“這個不會。”
她就給他講。
講完了，他就繼續做。下次遇到類似的，他就能自己做出來。
沈知恩不得不承認——他學得很快。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快，是真的理解了。她講一遍，他就能舉一反三。這種悟性，如果好好學，成績絕對不會差。
“看什麽？”她擡起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田柾國被抓個正著，卻也不躲，反而理直氣壯地說：“看你認真的時候什麽樣。”
沈知恩楞了一下。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周三在自修室，他也是這樣，時不時就偷看她。被抓到了也不心虛，反而一副“我就是看了你能怎樣”的表情。
“做你的題。”她說。
“哦。”他低下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沈知恩收回視線，繼續看書。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臉有點熱。
一定是陽光太烈了。
十二點四十，田柾國合上練習冊，把做好的部分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做完了。”
沈知恩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第九頁全對，第十頁錯了一道，第十一頁全對，第十二頁錯了兩道。她拿出紅筆，在錯題旁邊標註了解法。
“這道，你步驟寫對了，但最後計算錯了。”她指著其中一道，“這道，公式用錯了，應該是乘法，你用了加法。”
田柾國湊過來看，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周三那天的汗味，是幹凈的，清新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
“哦——”他拖長了調子，“所以答案是24，不是15？”
“對。”
他點點頭，把那兩道題重新做了一遍。這次全對了。
沈知恩把練習冊收進書包：“下周開始初一的課程。周一我去借初一的課本，周三帶給你。”
“行。”他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校服被扯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線，又很快被衣服蓋住，“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不去看籃球賽？”
沈知恩沒擡頭：“不去。”
“為什麽？”
“沒興趣。”
田柾國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兩秒：“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沈知恩擡起眼皮。
他逆著光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但眼睛裏有一點認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種認真。
“做題。”她說。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心實意的、被逗樂了的笑。他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痞子了，倒像個普通的、愛笑的男生。
“行。”他止住笑，擺擺手，“那周三見。”
他走了。
沈知恩坐在原位，看著門口的方向。
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他剛才就站在那道光裏，笑得像個傻子。
她收回視線，繼續看書。
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字有點看不進去。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沈知恩她們班和三班一起上，女生在操場東側練排球，男生在西側打籃球。
沈知恩站在排球場邊上，和幾個女生一起練習墊球。她對體育沒什麽熱情，但也不討厭，老師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排球一下一下砸在小臂上，有點疼，但還能忍。
“沈知恩，接球！”
一個排球朝她飛過來，角度有點偏。她往旁邊挪了兩步，伸手去接——
沒接到。
球砸在她肩膀上，悶響一聲，然後滾落到地上。
“沒事吧？”扔球的女生跑過來，一臉歉意，“我力氣用大了。”
沈知恩揉了揉肩膀，搖搖頭：“沒事。”
“那你休息一會兒吧，反正馬上自由活動了。”
沈知恩點點頭，走到操場邊的臺階上坐下。
肩膀被砸到的地方隱隱作痛。她隔著校服揉了揉，擡頭看向操場。
西側的籃球場上，男生們正打得火熱。圍觀的女生不少，站在場邊喊加油，偶爾傳來尖叫和歡呼聲。她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麽，但能感覺到那種熱鬧——那種和她無關的熱鬧。
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球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紅色球衣，黑色短發，跑起來像一陣風。
是田柾國。
他在場上跑動，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有人傳球給他，他接住，運了兩步，跳起投籃——球應聲入網。
場邊響起一片歡呼聲。
他轉過身，和隊友擊掌，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和剛才在自修室門口的笑不一樣，是更張揚的、更肆意的笑。陽光很烈，照得球場明晃晃的。他在那片光裏跑著，跳著，和周圍的人說笑，像是天生就屬於那種熱鬧的地方。
沈知恩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白色的運動鞋上沾了一點草屑，她彎腰把它拍掉。
她和那種熱鬧，隔著一整個銀河系的距離。
“沈知恩——”
遠處傳來喊聲。
她擡起頭，看到一個排球正朝她的方向飛來。速度很快，角度很刁，她根本來不及躲——
一個身影從側面沖過來，在她面前站定，用手臂擋下了那個球。
“砰”的一聲悶響，球被擊飛出去，滾落到遠處。
沈知恩楞楞地看著擋在她面前的人。
紅色球衣，汗濕的黑色短發，寬闊的後背。
是田柾國。
他轉過身，低頭看她，眉頭皺著：“沒事吧？”
沈知恩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他這才註意到她一直捂著肩膀，眉頭皺得更緊了：“肩膀怎麽了？”
“剛才……”她下意識地說，“被砸了一下。”
“剛才？”他的聲音提高了，“什麽時候？”
“就……之前。”
田柾國的臉色沈下來。他轉身看向球場那邊，目光在幾個女生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個扔球的女生身上。
“誰他媽扔的球？”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那邊的人聽見，“眼睛長腳底了？”
那邊幾個人訕訕地站著，沒人敢應聲。
沈知恩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又不是故意的。”
田柾國低頭看她，眼神還是不善，但語氣軟下來：“疼不疼？”
“不疼。”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顯然不信。然後他看到她的手還捂在肩膀上，校服下面隱約有一點紅腫的痕跡。
“走。”他拉起她的手腕，“醫務室。”
“不用，真的沒事——”
“走。”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沈知恩被他拉著走了幾步，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緊。他的手掌很大，很熱，握在她手腕上，力道剛好——不會讓她掙脫，也不會弄疼她。
“我自己能走。”她說。
田柾國回頭看了她一眼，松開手：“那你走前面。”
沈知恩揉了揉被他握過的手腕，往醫務室的方向走。他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從操場到醫務室要經過教學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在前面，能聽到身後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醫務室的門關著，門上掛著“暫時離開”的牌子。
“坐著等。”田柾國指了指走廊上的長椅。
沈知恩在長椅上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操場上傳來的模糊的喧囂聲，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你剛才不是有籃球賽嗎？”她問。
“嗯。”
“那怎麽跑這邊來了？”
田柾國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休息時間，隨便走走。”
沈知恩看了他一眼。
從籃球場到操場這邊，要繞過整個教學樓，少說也有五六百米。這“隨便走走”走得夠遠的。
但她沒再問。
沈默了幾分鐘，醫務室的門開了。校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崔，在學校待了十幾年，什麽傷都見過。
“怎麽了？”她一邊開門一邊問。
“她肩膀被排球砸了。”田柾國替她回答。
崔老師讓沈知恩進裏間，撩起校服看了看。肩膀那裏紅了一片，已經開始發紫，按下去有點硬。
“有點淤青，問題不大。”崔老師從櫃子裏拿出一小瓶藥油遞給她，“每天塗兩次，揉開。熱敷一下效果更好。”
沈知恩接過藥油，說了聲謝謝，走出醫務室。
田柾國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到她出來，立刻站起身：“怎麽樣？”
“沒事，就一點淤青。”
他看了眼她手裏的藥油，點點頭：“那就好。”
兩個人並肩往操場的方向走。
午後的陽光很烈，把水泥地面曬得發燙。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操場上青草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走到操場邊上，他停下腳步。
“我去打球了。”他說。
“嗯。”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沈知恩。”
“嗯？”
“下次被砸了，早點躲。”
沈知恩楞了一下。
他已經跑遠了，紅色球衣在陽光下很耀眼。他跑回球場，隊友們圍上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著說什麽。他擺擺手，重新回到場上，等著發球。
沈知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場的人群裏。
肩膀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他擋球的時候，身上沒有煙味。
只有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
還有他握著她手腕時，手掌的溫度。
很暖。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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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自修室。
沈知恩準時出現在門口時，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楞了一下。
田柾國已經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的那個座位，面前攤著那本小學六年級練習冊，手裏握著筆，正埋頭寫著什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頭發染成淺淺的棕色，連耳朵邊緣都透出一點透明的粉色。
他今天穿得比周三整齊。校服拉鏈拉到了胸口，露出裏面白色的T恤，頭發也沒那麽亂，雖然還是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但至少是幹的。
沈知恩看了眼手表。
十一點五十五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田柾國擡起頭，看到她時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不自覺地彎了彎：“來了？”
“嗯。”沈知恩放下書包，看了眼他面前的練習冊，“做到第幾頁了？”
“第八頁。”他把練習冊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裏帶著點邀功的意味，“提前來的，下午有籃球賽，早點做完早點走。”
沈知恩接過練習冊翻了翻。
第八頁，確實做到了。字跡比上次稍微整齊了一點，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在認真寫。她一道一道對過去——準確率還是很高，偶爾有幾個小錯誤，但不多。
“做得不錯。”她合上練習冊，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新的，“今天把第九到十二頁做完，下周可以開始初一的課程了。”
田柾國接過新練習冊，翻開封頁。裏面依舊密密麻麻寫著筆記，紅筆藍筆黑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都是你以前的？”他問。
“嗯。”
“小學的也留著？”
沈知恩沒有回答，只是翻開自己的書：“做吧，不會的問我。”
田柾國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低下頭開始做題。
自修室裏很安靜。
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翻頁的聲音，偶爾有風吹動窗簾的聲音。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模糊的喧囂聲，但隔著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知恩看著自己的書，但餘光能感覺到對面的動靜。
他做題的時候很專註，不像周三那樣東張西望。偶爾會皺起眉頭，咬著筆桿想一會兒，然後繼續寫。遇到實在不會的，他會擡起頭看她，也不說話，就用那種求助的眼神盯著。
沈知恩每次都能感覺到那束目光，像是有溫度一樣落在她臉上。她擡起頭，他就會把練習冊往她這邊推一推，用手指點著那道題。
“這個不會。”
她就給他講。
講完了，他就繼續做。下次遇到類似的，他就能自己做出來。
沈知恩不得不承認——他學得很快。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快，是真的理解了。她講一遍，他就能舉一反三。這種悟性，如果好好學，成績絕對不會差。
“看什麽？”她擡起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田柾國被抓個正著，卻也不躲，反而理直氣壯地說：“看你認真的時候什麽樣。”
沈知恩楞了一下。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周三在自修室，他也是這樣，時不時就偷看她。被抓到了也不心虛，反而一副“我就是看了你能怎樣”的表情。
“做你的題。”她說。
“哦。”他低下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沈知恩收回視線，繼續看書。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臉有點熱。
一定是陽光太烈了。
十二點四十，田柾國合上練習冊，把做好的部分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做完了。”
沈知恩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第九頁全對，第十頁錯了一道，第十一頁全對，第十二頁錯了兩道。她拿出紅筆，在錯題旁邊標註了解法。
“這道，你步驟寫對了，但最後計算錯了。”她指著其中一道，“這道，公式用錯了，應該是乘法，你用了加法。”
田柾國湊過來看，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周三那天的汗味，是幹凈的，清新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
“哦——”他拖長了調子，“所以答案是24，不是15？”
“對。”
他點點頭，把那兩道題重新做了一遍。這次全對了。
沈知恩把練習冊收進書包：“下周開始初一的課程。周一我去借初一的課本，周三帶給你。”
“行。”他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校服被扯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線，又很快被衣服蓋住，“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不去看籃球賽？”
沈知恩沒擡頭：“不去。”
“為什麽？”
“沒興趣。”
田柾國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兩秒：“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沈知恩擡起眼皮。
他逆著光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但眼睛裏有一點認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種認真。
“做題。”她說。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心實意的、被逗樂了的笑。他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痞子了，倒像個普通的、愛笑的男生。
“行。”他止住笑，擺擺手，“那周三見。”
他走了。
沈知恩坐在原位，看著門口的方向。
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他剛才就站在那道光裏，笑得像個傻子。
她收回視線，繼續看書。
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字有點看不進去。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沈知恩她們班和三班一起上，女生在操場東側練排球，男生在西側打籃球。
沈知恩站在排球場邊上，和幾個女生一起練習墊球。她對體育沒什麽熱情，但也不討厭，老師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排球一下一下砸在小臂上，有點疼，但還能忍。
“沈知恩，接球！”
一個排球朝她飛過來，角度有點偏。她往旁邊挪了兩步，伸手去接——
沒接到。
球砸在她肩膀上，悶響一聲，然後滾落到地上。
“沒事吧？”扔球的女生跑過來，一臉歉意，“我力氣用大了。”
沈知恩揉了揉肩膀，搖搖頭：“沒事。”
“那你休息一會兒吧，反正馬上自由活動了。”
沈知恩點點頭，走到操場邊的臺階上坐下。
肩膀被砸到的地方隱隱作痛。她隔著校服揉了揉，擡頭看向操場。
西側的籃球場上，男生們正打得火熱。圍觀的女生不少，站在場邊喊加油，偶爾傳來尖叫和歡呼聲。她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麽，但能感覺到那種熱鬧——那種和她無關的熱鬧。
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球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紅色球衣，黑色短發，跑起來像一陣風。
是田柾國。
他在場上跑動，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有人傳球給他，他接住，運了兩步，跳起投籃——球應聲入網。
場邊響起一片歡呼聲。
他轉過身，和隊友擊掌，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和剛才在自修室門口的笑不一樣，是更張揚的、更肆意的笑。陽光很烈，照得球場明晃晃的。他在那片光裏跑著，跳著，和周圍的人說笑，像是天生就屬於那種熱鬧的地方。
沈知恩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白色的運動鞋上沾了一點草屑，她彎腰把它拍掉。
她和那種熱鬧，隔著一整個銀河系的距離。
“沈知恩——”
遠處傳來喊聲。
她擡起頭，看到一個排球正朝她的方向飛來。速度很快，角度很刁，她根本來不及躲——
一個身影從側面沖過來，在她面前站定，用手臂擋下了那個球。
“砰”的一聲悶響，球被擊飛出去，滾落到遠處。
沈知恩楞楞地看著擋在她面前的人。
紅色球衣，汗濕的黑色短發，寬闊的後背。
是田柾國。
他轉過身，低頭看她，眉頭皺著：“沒事吧？”
沈知恩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他這才註意到她一直捂著肩膀，眉頭皺得更緊了：“肩膀怎麽了？”
“剛才……”她下意識地說，“被砸了一下。”
“剛才？”他的聲音提高了，“什麽時候？”
“就……之前。”
田柾國的臉色沈下來。他轉身看向球場那邊，目光在幾個女生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個扔球的女生身上。
“誰他媽扔的球？”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那邊的人聽見，“眼睛長腳底了？”
那邊幾個人訕訕地站著，沒人敢應聲。
沈知恩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又不是故意的。”
田柾國低頭看她，眼神還是不善，但語氣軟下來：“疼不疼？”
“不疼。”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顯然不信。然後他看到她的手還捂在肩膀上，校服下面隱約有一點紅腫的痕跡。
“走。”他拉起她的手腕，“醫務室。”
“不用，真的沒事——”
“走。”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沈知恩被他拉著走了幾步，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緊。他的手掌很大，很熱，握在她手腕上，力道剛好——不會讓她掙脫，也不會弄疼她。
“我自己能走。”她說。
田柾國回頭看了她一眼，松開手：“那你走前面。”
沈知恩揉了揉被他握過的手腕，往醫務室的方向走。他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從操場到醫務室要經過教學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在前面，能聽到身後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醫務室的門關著，門上掛著“暫時離開”的牌子。
“坐著等。”田柾國指了指走廊上的長椅。
沈知恩在長椅上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操場上傳來的模糊的喧囂聲，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你剛才不是有籃球賽嗎？”她問。
“嗯。”
“那怎麽跑這邊來了？”
田柾國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休息時間，隨便走走。”
沈知恩看了他一眼。
從籃球場到操場這邊，要繞過整個教學樓，少說也有五六百米。這“隨便走走”走得夠遠的。
但她沒再問。
沈默了幾分鐘，醫務室的門開了。校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崔，在學校待了十幾年，什麽傷都見過。
“怎麽了？”她一邊開門一邊問。
“她肩膀被排球砸了。”田柾國替她回答。
崔老師讓沈知恩進裏間，撩起校服看了看。肩膀那裏紅了一片，已經開始發紫，按下去有點硬。
“有點淤青，問題不大。”崔老師從櫃子裏拿出一小瓶藥油遞給她，“每天塗兩次，揉開。熱敷一下效果更好。”
沈知恩接過藥油，說了聲謝謝，走出醫務室。
田柾國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到她出來，立刻站起身：“怎麽樣？”
“沒事，就一點淤青。”
他看了眼她手裏的藥油，點點頭：“那就好。”
兩個人並肩往操場的方向走。
午後的陽光很烈，把水泥地面曬得發燙。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操場上青草的氣息，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走到操場邊上，他停下腳步。
“我去打球了。”他說。
“嗯。”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沈知恩。”
“嗯？”
“下次被砸了，早點躲。”
沈知恩楞了一下。
他已經跑遠了，紅色球衣在陽光下很耀眼。他跑回球場，隊友們圍上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著說什麽。他擺擺手，重新回到場上，等著發球。
沈知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場的人群裏。
肩膀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他擋球的時候，身上沒有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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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握著她手腕時，手掌的溫度。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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