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暗墜落

關燈
黑暗墜落

頭犯暈,又有些耳鳴,我能聽見自己不太正常的心跳,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很不舒服。

“難受嗎?你先睡會兒。”

我確信他聽見了我的話,想他思考得應該夠久。“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周悠然。”

“你想讓我怎麽回答,開始什麽呢?……你別是來告訴我,你現在喜歡我要和我重新開始?”

我睜開眼,側頭看著他:“可以麽?我喜歡你和你重新開始,可以麽?”

他沒什麽反應,盯著前方的路,認真地開車。“聞樂,是你說兩個男人在一起沒結果,是你說玩玩而已,也是你說叫我忘了。”他語氣平靜,說的話卻帶刀帶刺,“你想開始就說開始,想結束就讓忘了……我們真的開始過麽?當初也不過是我強求的,其實也算不上什麽。”

他在我心臟潰爛的地方,拉開了道口子,路過的車燈快速閃過,風往口子裏灌。

“砰——”

巨大的撞擊聲炸開,我瞬間清醒,被沖擊力震得全身發麻,伴著金屬碎裂,車直直撞向護欄。“手拉住!!!”車輪發出尖銳咆哮,順著右側護欄一路火花四射。操他媽的!!!

“砰——”視野裏出現一輛黑色越野車正把我們往山崖下撞。加速之後突然剎停,身體一瞬間往前沖,又被安全帶重重拉回,胸腔裏的空氣都在震,他企圖繞到越野車後方避開,我在晃動中給哥發消息,報警電話還沒撥出,手機被一下猛烈的沖擊震脫了手,胸口被勒緊,車頭直沖對面山體,“周悠然——”“砰——”

……

……

“……聞樂!!!”

“嗯……我在……咳咳咳……呵……呼……”我嘗試動作。

“你別動!呼吸,呼吸,別睡……餵,120麽,我們在……”

“……聞樂,醒醒,你醒醒!”

“在,我在……呼……我,呼吸,不過,來……呼……”我趴在他身上,被擠壓動彈不得,剛剛還沒知覺,現在胸口開始劇痛,我感受到他在抖,“你,呼……有沒有,受傷?”

“我沒有,你堅持住,聞樂,別睡,120馬上就來,”他聲音也在抖,“聞樂,堅持住,嗯……堅持住……”他越抖越厲害。

“別哭,周悠然……”

“聞樂,你不可以有事,你聽到了麽,你不能有事,堅持住……”

“然然,對不起——”

“我不要聽對不起!我要你活著,活著,別離開我,聞樂……”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好像隔著層玻璃,“……我好恨你……嗯……”可我好像聽見他說恨我。

“周悠然,我,喜歡你,好喜歡你……呼……別恨我……別恨我……”

“……聞樂!別睡!!”

“嗯……我在……”

我好像也在抖,渾身發冷,他的聲音我漸漸聽不清,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緊攥著我的肺不讓我呼吸,我想死去大概就是這樣。

“……活下去!活下去——”

*

*

*

我醒來是在一間病房裏,睜開眼,周圍圍著許多機器,手被綁著,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倒是感覺不到痛,房間裏除了我,他們都不在,我嘗試按鈴,手卻夠不著,身旁的監護在響,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對面墻上還有一個巨大的黑色顯示屏。房門被撞開,我看著急匆匆走過來的護士,她推著個輪椅。

“您好,先生,醫生讓我推您去做檢查。”

“請問周悠然他怎麽樣?”

她走到我身邊:“不知道。”

“是和我在一輛車上的人。”

“先生我得送您去做檢查,我扶您坐下來。”她速度很快,我還沒察覺,身上的那些儀器零件都不見了。

我坐在輪椅上,被她推著出門。

“請問,我手機在哪?”我要聯系一下他。

“不知道。”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家屬。”

“不知道。”

“不知道?”我被推進了一個大房間,中間有一張床,旁邊圍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看見我,一起走了過來,他們從輪椅上將扶我到床上,又被他們按著躺下,雙手被綁住。“幹什麽?”

“給你做手術啊,還能幹什麽?!”戴口罩的人拿著手術刀對著我。

“什麽手術?先放開我!”

“放開?不可能,哈哈哈哈,聞樂,”口罩被拿開,露出一張聞池的臉,“你都到我手裏了,怎麽可能放開,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出現張我熟悉的臉,他離我好近。“你醒了?”但有些模糊,我用力閉了下眼睛又重新睜開,“眼睛不舒服嗎?”那張臉變得清晰,隱在發絲後的眼裏布滿血絲,整個眼睛都是紅的腫的,胡茬冒了出來,瘦了。

我擡手,動了動,卻感覺被什麽扯著。“要什麽嗎?”他拉過我的手握在手裏。

“然然……”喉嚨很痛,說出來的聲音暗啞難聽。

“慢慢說,要不要喝點水?”

我輕輕搖了搖頭:“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沒有。”我的手被他握得很緊。

“沒有就好,哪有人迎著撞上去的,你反人類麽?周悠然。”在撞擊發生前,他拼命往我這邊打方向盤。

“怎麽會有人都骨折了還要沖過來?”他眼角蓄著淚。

“那你要是受傷了還怎麽給別人看病?傷到手,你的職業就毀了。”

他沒說話,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我這不是醒了麽,沒事兒了。”我就著相握的手,給他擦眼淚。

他拉開我的手:“聞樂,人是真的會死掉的,你是醒了,也是差點醒不過來!”

“那不還差點麽,別哭了。”我話剛說出,他反而哭得更兇,“對不起,我說錯了。”

“你心臟停跳過一次。”

我看著他,不敢隨便亂接話,只能一遍一遍給他擦眼淚,卻越擦越多,他避開我的手,扭過頭去,沒繼續說話。

“然然,”身體就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機器,到處不舒服,動作起來一卡一頓,“你抱我一下,好嗎?”他慢慢靠過來傾身抱住我,虛貼著我。

我感受著他在我耳邊呼出的潮氣:“我怎麽舍得丟下你,”我的手還被他握著,“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聞樂,”他哽咽著輕聲說,“我……真害怕了。”

“別怕,然然,”我弄掉了手指上的東西,撫上他的背,“別怕,沒事兒了。”身旁的儀器在報警,他直起身去看,然後拉過我的手,把一個東西套到了我的手指上,又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臉:“阿樂,我去叫阿姨他們,你不要亂動好不好,你脖子這裏,”他指著我右邊脖子,“有個輸液用的管子,還有身上腋下胸口這裏,”他輕輕地隔著被子指了指我身上幾處地方,“有好幾根引流管,你自己呆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好。”

他出了門,確實很快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都進了來。

江女士憔悴了許多,也瘦了一圈。她走過來趴在床前,豆大的淚珠不住地往下滾:“阿樂……”

“媽,沒事兒了。”

她不停地撫著我的臉,泣不成聲:“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哥在她身後看著我,臉很臭,眼眶很紅,伸過手來用力揉了揉我的頭:“臭小子,你終於舍得醒了。”

江女士把他的手拉開:“你輕點兒。”

“媽,沒關系的。”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

“還好,您別哭了,我不是醒了麽。”

“嗯……媽媽這是高興,”她又去摸我的頭,一下又一下,“我兒子挺過來了,挺過來了。”我伸手去撫她眼角的皺紋,怎麽撫也撫不平。

“媽,您先讓醫生給阿樂檢查一下。”哥將江女士扶起來,床尾和床這側站滿了穿白大褂的。他們給我大致講了我這一個月的情況,我竟然睡了一個月,一個月,我毫無知覺。我看了一圈床邊圍著的人,圍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他在哪兒。

等人散去,他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歪著腦袋一動不動。

“哥,晚點,我想見一下爸。”他點了點頭,看了眼沙發,就出去了。

江女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還拉著我的手。“媽。”我示意她看沙發,她看了眼,松開手,站起身,拿了旁邊的毯子,慢慢走去給他蓋上,他還是一動不動。江女士又走了過來,坐下。

“謝謝您。”

她湊近我,輕聲說:“這些天,媽媽也算看明白了,想明白了,那孩子,是真心對你,你要是再不醒,我都不知道他要怎麽活……有些事,是媽媽做錯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拜訪一下他母親。”

“謝謝。”

她雙手將我的手握緊,我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媽媽別無所求,只要你們都好好的,就可以了。”

我催著江女士也去休息,她臉色很不好,可她怎麽也不肯放手,身旁的儀器跟著我的心跳節律性地響著,他還靠在沙發上,日光透過窗戶灑下來,時間在一呼一吸之間滑走,我全身的知覺在慢慢覆蘇,胸前的痛感也在恢覆。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睡著了,等我再次醒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坐在旁邊椅子上的人變成了周悠然。

“阿樂,你醒了?”

“嗯,你什麽時候醒的?”

“天黑之前。”

“你晚餐吃了嗎?”

“吃了,阿姨叫人送的。”

“好……然然,我想坐起來可以麽?”

“可以的。”他去拿掛在床那邊的遙控。

突然坐起,頭還有些犯暈,我朝著他伸出手:“然然,過來。”

他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我擡頭看著他:“這一個月,你怎麽過的?……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

“嗯,有的。”

“我覺得你沒有。”

“我有的。”

“周悠然,你瘦了,你明明累到不行。”

他沒說話,低著頭,沒看我。

“今天早點回去,好好休息,好麽?”我拉了拉牽著的手。

他看向我:“今晚我陪著你。”

“我不需要陪,你回去好好休息,病房裏醫生護士都在,我沒事兒的。”

“我陪你。”

“聽話好不好?”

“我不要。”

他一旦認定的事就執著到可怕。“那你去裏間休息,我有什麽事叫你,這樣行麽?”

他稍稍點了點頭,問我:“你要不要喝點水?餓不餓?”

“嗯,喝點水。”

他走去拿了瓶水,擰開,倒進杯子裏,我看他把瓶子裏剩下的水自己喝了,空瓶丟進垃圾桶。我不解地看著他,因為他在那仿佛等著什麽,那杯水遲遲沒有遞給我。“然然。”

他聽見我叫他,馬上走了過來:“怎麽了?不舒服嗎?”

“不是,我是想問你在幹嘛呢?”

“我試試那瓶水有沒有問題。”

“嗯?為什麽要試試那瓶水有沒有問題?你不是新開的麽。”

“阿姨說現在要特別小心。”

我有些想笑,因為他很認真地對我說著些許不著調的話。“然然,聞池他不會用這種手段的,容易留證據,還有,萬一有毒,你拿自己試麽?”

“我只是試一下而已。”

“不許再為我冒險,”我拉過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上面的紅腫還沒消,“我不會再松手了,周悠然,”他無端被牽扯進來,還有許多未知的風險等著我,跟著我,“你怕不怕?”

他註視著我,認真而堅定地跟我講:“不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