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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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最後我還是沒在醫院過年,簽了份知情同意書,主管醫生就放了我回家。其實我的傷只要註意點也沒多大事,何況還有家庭醫生在。

江女士同老聞還在冷戰。哥在臘月二十九的下午將我接去了他的那幢房子,媽也在。她說正常父母親都是疼自己孩子的,所以讓老聞一個人去找自己爹,我們都不去雲渠過年。

固定帶還是得戴著,又不能貼身綁,久了皮膚會受不了,但綁在衣服外面實在難看,我就穿了件短袖T恤在裏面,外面套了個微寬松的毛衣,正好遮住。

今天是年三十兒,早上他們都沒叫我,等我下樓去,遠遠看見哥在外面打電話,我便又去廚房,江女士正在忙活。

“阿樂,來,媽媽包了餃子,你看看怎麽樣?”

我放下水杯,走去島臺。“您包的?”這餃子看著有模有樣的,不太像出自江女士之手。

“對啊,媽媽包的,我給你煮點,先墊墊肚子。”

“好。”

“阿樂,起啦。”

我轉過頭去,是張姨。我就說嘛,定有高人指點。“張姨,您也過來了?”

“是啊,你們都在這邊,我當然得在這裏,今兒個除夕,我好歹得露一手。”

“您不回家過年吶?還是我媽不讓您回?”

“今年你小海哥和他媳婦還有我那小孫女都過來這邊過年,這裏忙好,我就回去。”張姨笑著說。

“這裏我們來就行,您回去吧。”

“阿樂,媽媽已經勸過你張姨啦,她不放心,非要她自己掌勺,又不讓我請別人。”

“這大過年的,小孫他們都回家去了,再請廚師來做飯,我怕你們吃不慣。”張姨走到我前頭來,低聲對我說,“阿樂,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有一次我請假,夫人自己做飯,你們倆都吐了,給我快要嚇死了,真怕是夫人不認識東西亂放。”

當然記得,印象深刻,只是難吃吐了而已。

“張姨,那餃子真是我媽包的?”我小聲問她。

“夫人弄了個捏邊的小機器還是什麽的,也算是她自己包的。”

“哦。”

“你們倆在那嘀咕什麽呢?阿樂,去餐廳坐好,媽媽的餃子等會兒就好。”

“好,我先上去。”

我坐在餐廳的椅子上,把玩著桌子上的金屬雕塑小擺件,造型奇特奔放,這大概又是哥從哪個藝術家那邊買來的,這幢房子裏大大小小不同的有很多個,外面花園中央還有個大的雕塑,他喜歡這種粗曠而細膩,前衛又大膽的東西。

李醫生拿著血壓計和聽診器過來,他說每天都要例行檢查兩次。

“李醫生,下午您就回家吧,少一次沒什麽問題。”

“不要緊的,我回去了也沒事兒,家裏的廚房我擠都擠不進去,幫忙也幫不上。”

“您還是早點回去,您即使什麽都不做,他們也開心。這也是我媽的意思,我們就不留您吃年夜飯了。”

“那行,我先給你檢查,不舒服了別硬挺,隨時叫我,別覺得打擾我,知道嗎?”

“好,我明白。”

我正配合著李醫生呼吸,哥從側門進來,挾帶著室外的寒氣。

“吃了嗎?媽正在煮餃子。”

“早吃過了,我三點多就起了。”

“美國那邊的事?”

他在餐桌的另一頭坐下,看著手機。“嗯。”

“阿樂,手臂伸一下,量個血壓。”

我伸手,李醫生將血壓計袖帶往我胳膊上套,張姨端了盤餃子過來。

“量好了,就趁熱吃。”她將那盤餃子放在我面前,又走去我哥那邊,“阿川,張姨也給你下一盤?”

“不用了張姨,您去忙。”

“行,你餓了和張姨說。”說完話她就又忙去了。

血壓袖帶正在慢慢減壓,屏幕上的數字慢慢減小,哥走了過來,伸手拈了個我盤子裏的餃子。

“剛剛問你,你不吃,非要搶我盤子裏的。”

“你盤子裏的香。”

李醫生取掉了我胳膊上的袖帶。“謝謝。”

“別客氣,我去同夫人打聲招呼,阿樂,你要是不舒服隨時叫我。”

“我明白。”

哥又伸手過來,我給拍開了。

“你給廚房打個電話,讓張姨給你煮一盤。”

“張姨都快要忙不過來了,媽非要給他們都放假,要自己弄,請團隊過來,張姨又不讓,你看著吧,這都快中午了,年夜飯還不知道要到幾點才吃。”

“你們前幾年呢?”我有好幾年都沒回來過年。

“每年不都是在雲渠,又沒變過。”

“今年我們都不去,爺爺那邊怎麽交代。”我用筷子夾了個餃子,一口下去,就吃了出來,是張姨弄的陷。

“一大早電話就來過了,媽給回絕了,這事兒你別管。”

“行。”我本來就不樂意管這些事,管他呢,挨罵也輪不到我。

哥靠在餐桌旁,對著門外的草坪看著,我繼續吃著盤子裏的餃子。不一會兒煙味飄了過來。

“你要抽煙出去抽,我還在戒煙。”

“你和周悠然怎麽回事兒?”他突然問我。

我吞掉嘴裏的餃子,放下筷子,喝了口杯子裏的水。

“什麽怎麽回事兒,哥為什麽這麽問?”

“你那個樣子,我還以為你又跟他在一起了,原來還沒在一起。”

“我們只是朋——同學而已。”

“前男友就說前男友,說什麽同學,你不用防著我,我不是反對你們倆,當初只是怕你們受傷,我也沒想到會鬧成那樣。”他吸了口手中的煙,又緩緩吐了出來,“哥也欠你句道歉。”

“都過去了。”

“想追就趕緊追,爸現在也沒空管你,媽在前面攔著呢。”

“那以後呢?以後怎麽辦?”

“藏起來唄。”

“一輩子偷偷摸摸的麽?這很不尊重他。”

“那就繼續和爸對抗,這不是你擅長的麽。”

“我認真的。”

“我也認真的,下次他要是再揍你,記得先叫支援,別傻不拉嘰地挨揍。”他按滅了手裏的煙。

“你以為你多聰明。”我拿起之前的雕塑擺件,“買了這麽多,人家不也沒給你機會麽。”

他看了看我手裏的雕塑,沒說話,出了餐廳。

我原想著去廚房幫忙,被江女士和張姨聯合趕了出來,連碗碟都不讓我端,害怕我一個受力不勻,讓緩慢愈合的骨頭再次受傷。

我只好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熱熱鬧鬧的電視節目,其實也沒什麽意思,就是聽個響。不知道然然吃過了沒,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還在醫院值班,之前我問他要過一次排班表,他沒給。

快要下午三點,張姨忙著將菜端上桌,哥也去幫忙。雖然只有她倆忙活,菜還挺豐盛,都是我和哥愛吃的。

“張姨,您要不也在這吃兩口吧。”張姨正在往桌上擺碗筷。

“不用啦,你小海哥電話都來過了,已經在外面等我。”她笑著說。

“那您怎麽讓他擱外面等,也不叫他開進來,同我們還見外。”

她邊招呼我們坐下,邊說:“也才剛到,排氣管都沒涼呢。張姨和你們提前道一聲新年好啦。”

我和哥跟著一同說了句“新年好。”

江女士從客廳那邊走了過來。

張姨看著她說:“那夫人,我就先回去了。”

她手上拿了個紅包。“等一下,張姨,這個拿著。”

“哎呦,夫人您不是已經給過了嘛。”張姨沒接,江女士塞到了她手上。

“拿著吧,這是紅包,每年不都有的。”

“張姨,這個您也收著吧。”哥從懷裏也掏出個紅包,站了起來,走過去要遞給她。合著就我沒準備。

“阿川,張姨可不能要你的,你自己收著。”張姨擺了擺手,沒接。

“給我吧。”我走去拿了過來,“這下這是我的,”拿過之後我又將紅包塞進了張姨的衣服口袋,“這算是我給張姨的。”

“耍無賴也挺擅長。”哥在旁邊說。

我沒理他。“張姨,我給您的,您必須收著。”

“收著吧,給阿樂一個面子。”

“行,謝謝阿川,也謝謝阿樂。”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快快康覆。”

“好。”

等張姨走後,我們仨坐下來吃年夜飯。我拍了張照片,正想著要不要發給他,媽突然叫了我一聲,我不小心碰到發送按鈕,圖片就直接發送了出去。

“想什麽呢,多吃點。”

“嗯。”看著他們面前的酒,“我能要一杯麽。”

“不行,沒好之前不能喝酒。”江女士的話剛說完,哥的電話響了。

哥接起來,沒說一句話,掛斷之後,點了幾下手機,擡頭對我看了眼,又轉過頭去對著江女士說:“爸在門外。”

江女士看向我:“他來幹什麽,都不歡迎他。”

我不想見他,但更沒必要躲著,我繼續吃我的。

不一會兒,腳步聲越來越近,我也吃得差不多。我看他進餐廳,臉色很差,不過我猜他今天臉色指定也好不到哪裏去,被爺爺訓了吧。

他放下煙盒和打火機,又解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開凳子坐下,沒人去幫他拿碗筷,也沒人問他吃不吃。

“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操,什麽狗屁發言。

江女士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放在桌面上。“正好今天兒子們都在,做個見證,離婚協議帶了嗎?”

“這事沒可能,想都不要想。明天一早都給我回雲渠。”

“我如果說不回去呢。”

“江潼,你也要處處和我對著來?”

“你兒子住院,你有去看過他一回麽?”

他往我這邊睨了眼。“我看他這不是挺好的。”

江女士站起身,沒講話,走到我跟前,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阿樂,我們上去。”

我便站了起來。

“坐下。”他目光淩厲地對我看著,打火機敲擊著桌面一聲一聲地響。

我剛想反駁他,突然哥也站了起來。

“怎麽?一個個要造反是麽?!”

“沒什麽,我只是吃飽了,今天大過年的,您也別生氣,”哥朝我走過來,“有事兒您和媽好好說,我倆上樓去,不給您添亂。”

我朝江女士看了眼,她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跟哥一起上樓去。

這天還早,不看窗外的樹,綠色的草坪看不出來是個冬天。回來了是回來了,是不是不應該回來,我以為至少還能熱熱鬧鬧地吃個團圓飯。

我的手機就放在桌上,消息進來不停,都不是我在等的那個人的消息,他或許真的在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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