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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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茵知道老三去了事情的時候,不再像老二去的時候那樣鎮定了。

這個時候,即便是不信命的她,腦海中縈繞著的,都是謝芷蓼當初跟她講過的,謝芷蓼身上的詛咒了。

她愛的人,愛她的人,最終都會離她而去。最終,只會剩下她一個人。

這個時候,謝茵有一些後悔了。

她覺得,老二的死,她後悔了。

小梨:【謝茵,你說話矛不矛盾?你之前說過的,只要是深思熟慮過後的事情,不管怎麽樣你都是不後悔的,那現在,你怎麽後悔了?】

謝茵無話可說,她是該罵造化弄人,還是該罵曾經的自己是那麽狠心呢?一步錯,步步錯,最後她自食惡果也罷,卻不曾想到她會傷害到謝芷蓼。

謝茵再找到謝芷蓼的時候,謝芷蓼在給老三守靈,給老三念經,念往生咒。

謝茵默不作聲來到謝芷蓼的身後,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陪伴著她。

許久之後,不知道謝芷蓼已經念完多少遍往生咒之後,她才註意到謝茵來了。

也可能,是她早就感覺到謝茵來了,但她一直在等謝茵走,可謝茵就是不走。

謝茵與她對視,開口,叫著她的名字:“芷蓼。”

“哦。”謝芷蓼應著,平靜道,“你來了啊?”

“嗯。”

誰知,謝芷蓼接下來的話卻是:“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謝茵一聽,整個人都懵了。

謝芷蓼看著謝茵此刻的表情,笑了出來。

似乎透過謝茵此刻蒼白的臉,可以看到謝茵的內裏是怎樣被她萬箭穿心,痛不欲生,以著言語撕扯著謝茵的心臟,將謝茵的內心糟蹋得鮮血淋漓似的。

謝芷蓼不再看謝茵,又轉身,繼續面對著老三的黃金棺槨,面對著這樣的死寂,一言不發。

許久之後,謝芷蓼終是張口,道:“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命。”

謝茵在她的身後問道:“你認命了?”

你終於還是認命了?

謝芷蓼:“我認了。”

你終於還是認命了。

慕容夕禾已經沒有子嗣了,接下來該登上寶座的帝王,得在慕容夕禾剩餘的親戚的孩子裏面選了。慕容夕禾之前就把跟他同根同源的皇子都殺的差不多了,再找親戚,那血緣關系得很遙遠了。

謝芷蓼慢慢挑選著。

之前,老二去了之後,大臣們總是以“國不可一日無君”,催促著謝芷蓼趕快立老三為新皇。

可是現在,老三也去了。沒有什麽名正言順的人選了,在慕容夕禾的親戚裏面選一個小娃,過繼給謝芷蓼,再讓這個小娃成為新皇,這是一個大工程。

但奇怪的是,整個大燕帝國並沒有因此而發生動亂。

因為,大燕帝國的天女,當今太後謝芷蓼還在。滿朝文武百官還有整個大燕帝國的子民都相信,只要她在一天,就能庇佑整個大燕帝國安定太平,海清河晏。

她在就好,這個國家有沒有皇帝,不重要的。

謝芷蓼這個太後垂簾聽政,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但是朝堂和民間也皆有傳聞,說攝政王南宮清祀圖謀不軌,意圖謀反,可能,她才是最想成為新皇的人吧。

可能,老二的死是因為她,老三的死,也是因為她,甚至,很早之前,慕容夕禾的死,也是因為他。之後要還是有新皇登基,她也肯定會把對方弄死的。

反正,像她這樣的禍害,她是不會死的。她要麽會陪伴著整個大燕帝國千秋萬代,要麽會自己新立一個朝代,千秋萬代。

這可是要誅九族的事情!

謝茵為了避嫌,卸下了一身的重擔,不再理會朝堂上的事情了。南宮家族之下的姻親,門生,也走得走,散得散。

南宮家族的老管家聽此,更是氣得不顧謝茵的面子,當著謝茵的面咒罵她不孝,咒罵她毀了南宮家族歷代的努力。

謝茵看他跟隨著南宮家族這麽多年,忠心耿耿,私心也是好的,懶得跟他計較。可他卻直接上吊自縊了,死前還說,反正整個南宮家族上上下下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的,包括謝茵。

謝茵卸下了一身的重擔,倒也覺得甚是輕松。

但是她的內心,還是有個重擔放不下——是她在中秋佳節之後就不停做著的那個夢。

她一直夢見煙花、小女孩。一次次地進入這個夢境,卻沒有跟那個小女孩說上一句話。在夢境裏,她也像是失聰了一般,聽不到任何聲音。

她能認出來的,那個小女孩是謝芷蓼。

可她卻總是與夢中的謝芷蓼說不上一句話,也沒有一個照面,好像兩人之間隔著看不見的次元,像是銅墻鐵壁一般,又像是一條跨越不了的銀河阻隔著她倆似的。

然後,就這樣過了許久,搞得白天時候的謝茵都像是吃了五石散一般萎靡不振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終於跟那個小女孩說上話了!

這個夢,中秋的夜空,漫天花火,絢麗多彩。

謝茵在夢境之中看著這花火呆了許久,久到似乎時空都靜止了,不絕的花火卻沒有重樣的。

然後,她終於聽到了煙花爆破的聲音。

——!

只一聲,將她震到了這個夢裏。

謝茵在夢中一個驚顫,向前看,看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大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著,一派熱鬧的繁盛之景。

可街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謝茵感覺夢中的自己看到了這麽多人,感到了厭煩,就向著人流稀少的地方走去。

她走到了湖邊。

這裏人少到一個也看不見,但視野還是蠻廣闊的。在這裏,她可能更清楚地看到夜空中的煙火。

但她來到這裏,卻更像是來這裏尋人的。

然後,她聽到了小女孩的笑聲。

一下子,謝茵就好像在這個夢裏醒來了。

但她沒有醒,好像睡得更沈了。

她循著小女孩的笑聲向前走去,最終,看到在河邊,一個小女孩坐在碼頭的邊緣那裏,脫光了襪子,腳伸了下來,泡到湖裏,一前一後晃悠著,一邊望著天空中的煙火,一邊拍著水玩兒。

太可愛了。

小女孩和夜空、煙火、湖水,遠處帝都的燈火,就像是一副畫一般。

這樣的畫面,應該銘記一生的。無論是畫中人,還是看畫的人。

然後,小女孩也聽到了謝茵走近的聲音,立刻回頭,與謝茵對視。謝茵也看到了小女孩的臉。

這是謝芷蓼,這是小時候的謝芷蓼。

謝茵一見,簡直要激動得跳起來,又是疾步走近謝芷蓼。

謝芷蓼看到謝茵,一驚,更驚恐自己的腳還裸/露著,一定被謝茵看到了。

她沒來得及把腳捂住,又一聲震天響的煙火爆破聲,將她嚇得差點兒跌進湖裏。

幸好謝茵及時趕來,將謝芷蓼拉了上來,要不然中秋時節的夜晚,天氣微涼,湖水寒冷,掉湖裏了,之後肯定會感染風寒的。

謝芷蓼柔柔弱弱,受到了驚嚇,坐在碼頭的木板上,委屈得哭了。

無論謝芷蓼怎麽哄,謝芷蓼就是哭不停。

謝茵無奈,跑到遠處,摘下來了岸邊一朵盛放的花,又跑了回來,遞給了謝芷蓼。

謝芷蓼看見花,一下子就不哭了,還嬌羞地對著謝茵笑。

真不愧是未來的天下第一美人,小小年紀,笑得就令人魂不守舍了。

謝茵沒忍住,道:“你笑得真好看。”

謝芷蓼嬌羞,道:“你……你也好看。”

然後,謝芷蓼又道:“花……我好喜歡。”

謝茵:“你還想要嗎?我再給你摘。”

“不不不,不要啦……”

謝茵看著她,笑著道:“你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何止是這花,傾盡天下,拱手河山,都應該是你的。”

謝芷蓼聽著,整張小臉躲到了花的後面,卻襯得人比花嬌。

謝茵見一旁還擺著謝芷蓼的襪子和鞋,就握著謝芷蓼的小腳丫,幫謝芷蓼穿起來了襪子。

“天氣涼,你不要著涼了。”

“……嗯。”謝芷蓼的小臉越來越紅。

最後,中秋集會散去,兩人走到了大街上,謝芷蓼的家人也來找她了。

分別時,捧著一大束野花的謝芷蓼看著謝茵,問道:“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哥哥?

謝茵這才低頭看向自己,原來夢中的自己一直穿著一身男裝。

那她現在是慕容夕禾還是南宮清祀呢?

謝茵想了一下,道:“我叫南宮清祀。”

“哦。”謝芷蓼在內心默念這個名字,好像每念一遍心尖就顫一下,道,“哥哥,我叫芷蓼。”

“嗯。”

“哥哥,希望有緣還能與你相見。”

“會的。”謝茵微笑。

……

然後,謝茵從夢中醒來了。

這個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她做這個夢,居然做了這麽久,夢醒之後,頭痛欲裂,比醒酒之後還要痛。

可謝茵卻一點兒都不覺得痛苦。

然後,謝茵立刻收拾好了自己,去宮裏找謝芷蓼了。

她要告訴謝芷蓼,她做了一個夢,她想起來了那一年的中秋佳節,她和她發生過的事情了。

她都想起來了!

謝茵來到了謝芷蓼的寢宮,謝芷蓼卻不在。

她只能乖巧地坐在這裏等謝芷蓼了。

宮人端上來了一杯茶水之後,立刻恭敬地退了下去。

謝茵等了許久都未見謝芷蓼回來,看了一眼那杯茶水,端起來,將整杯茶喝進了肚子裏。

這茶水,餘甘甜得發腥。可她像中邪了一般,全喝掉了。

接著,一炷香的時間過後,謝芷蓼回來了,謝茵還沒來得及跟她打招呼,看見她的第一眼,突然心臟突然抽搐得厲害,好像要從胸口那裏跳出來似的,就從椅子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接著,她吐出來了一口血。

謝芷蓼走到了謝茵的面前,坐在地上,將謝茵抱在了懷裏。

謝茵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在謝芷蓼的懷裏道:“芷蓼……那茶水有毒!有人……要我死……”

“嗯。”謝芷蓼應著。

謝茵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穿《平生一顧》這本書的那個時候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個輪回一般,經歷過的事情又要經歷過一遍。即便是她這樣的一個快穿者,她都不能幸免,已經不能像剛開始穿書的時候那般自由地抽離了。

她又是感覺自己要被毒死了。

她道:“芷蓼,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麽辦……”

謝芷蓼卻回答她:“你死了,我會好好地活下去的。”

謝茵:“……”

謝芷蓼這話不對啊,這話應該是她對謝芷蓼說的,什麽“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有謝芷蓼她自己說她要好好活下去的?

然後,謝茵這個時候才註意到,此刻的謝芷蓼——她穿了一身龍袍。

這些天,謝芷蓼一直在那些小屁孩兒裏尋找著大燕帝國的新任帝王,周遭的人也勸她,找個中不溜的,不聰明,但也不至於太笨的,最適合了。

但最後,她還是發現,最合適的人選,其實是她自己。

她是庇佑大燕的天女,她最適合了。

但也還是有一些人覺得她是個女人,她不適合,沒關系的,她將那些人鎮壓,或者殺了即可。

但其中,最棘手,最威脅她地位的,還是謝茵這個攝政王。

謝芷蓼抱著謝茵,摸著謝茵的臉,將謝茵嘴角的血擦掉,可謝茵的嘴角還是源源不斷地吐出來了鮮血。

血液噴灑在謝芷蓼的龍袍上,像是艷麗的花朵一般綻放,滲進布料內,襯得其上的龍紋金絲刺繡更加光彩奪目。

謝芷蓼不擦了,開始給謝茵講故事了:

“南宮清祀比我大十歲,我還很小的時候,他已經是個少年了……哦,你倆是孿生兄妹,那他是什麽樣的時候,你也是什麽樣。”

他以為我站在夕禾身邊的時候,在我跟夕禾已經在一起的時候,是他第一次見我,他對我一見鐘情。

不是的。

當年,謝家被抄家的時候,是他領著人來抄家的。

我的父親,是被他的父親害死的。

我家滿門,都被你們南宮家害死了,誅九族。但謝謝你們,你們還有點人性,把年齡小的剩下了。整個家族,就剩下我和表哥了。我跟表哥相依為命。

我倆太下賤,所以也進不了蒔花樓,就被送到皇宮當賤婢了。大概是覺得我倆在宮裏待上一兩個月就被人打死了吧,可沒想到我倆還是活下來了。

對,抄家的那個時候,其實才是我和南宮清祀的初見,飛揚跋扈的少年在我的家人的面前,那麽可怕,我都不敢擡頭再看他一眼。但我傻,以為在此之前的那一年的中秋節,是我跟他第一次相遇——

你記不記得大燕明光十五年,那年的中秋節。

城南那口早就被我填平的湖,漫天煙火下,你看到一個小女孩在湖邊洗腳。

小女孩看見你,嚇得差點兒摔湖裏,你還笑。

小女孩被你笑得委屈,哭了出來,哭個不停。

你沒辦法,就采了岸邊的一朵花哄小女孩。

你一直都很喜歡送人花,要不是這樣,我還分辨不出來你是南宮清祀還是南宮清越。我以前還是蠻喜歡花的,後來不喜歡了。

你那個時候還說,小女孩長得好看,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何止是這朵最漂亮的花要送給她,傾盡天下,拱手河山,都應該是她的。

……

然後,謝芷蓼停了下來,不再講述,問謝茵:“這些,你都記得嗎?”

謝茵躺在謝芷蓼的懷裏,失血過多,抽搐著。

她記得,這正是她這段日子做的夢,她以為這個夢很美,她倆也很有緣分,原來很小的時候就相識了,等她跟謝芷蓼講了,謝芷蓼一定會笑的。

卻不曾想到,這個夢卻是謝芷蓼這輩子的噩夢。

這是她與謝芷蓼的孽緣。

謝芷蓼繼續道:“最後,小女孩問你,你叫什麽。你說,你叫南宮清祀。”

“……”

“南宮清祀,這個名字就像是烙印一樣,烙在了我的心尖,每次想起來的時候,心口就發燙。我的七情六欲,一生的悲歡離合都緣由這個名字。我這一生,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失望,甚至是絕望,都是因為他。我多麽希望我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他,如果沒有當初與他的那一眼的話,我就不會成為現在這樣了。”

“……”

“可是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那個願意為我傾盡天下,拱手河山的少年,不是他。”

“……”

謝芷蓼說著,哭了,可是她卻吼道:“——但那個人也不是你。”

“……”

“他不是任何人。那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癡心妄想,真心錯付罷了!”

“……”

謝茵聽著,也是流著淚,眼淚混合著血液,流了下來。

說罷,謝芷蓼站了起來,將懷裏的謝茵摔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視她,道:“可我還是恨你!南宮清越,你、慕容夕禾、南宮清祀!你們毀了我的一生!你們該死,你們死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都死不足惜!”

謝芷蓼揮著龍袍的袖子:“慕容夕禾、南宮清祀、你,都給過我承諾,可那些話語從來都沒有實現過!那哪是承諾啊,那些都是謊言。沒有兌現過的承諾,就是謊言!”

“……”

“那我不要你們作陪了!以後,就讓我跟這天下作陪吧!”

“……”

你們不是都愛這江山,愛權力,都勝過愛我嗎。我現在終於也明白了,江山與權力的確好。

你們得不到,我卻要得到,並且牢牢地攥在手心,江山永固,萬代千秋!

謝茵躺在冰冷的地上,仰視著高高在上的謝芷蓼,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掉了。

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她還是任務失敗了。

謝茵最後看了一眼謝芷蓼,流下了最後一滴淚,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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