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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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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想通了

趙樺煙趕到醫院急救手術室外面時, 程博宇低著頭坐在鐵椅上,程恪臣站在一邊。

她放輕腳,慢慢走過去, 什麽都沒說,雙手抱過那只狼崽, 緊緊地,將頭貼在他胸口。

身軀冷得宛若凍僵一般的程恪臣,在此時, 身體似乎才有了點知覺。

他擡起手,骨骼發出鋼鐵被折斷的脆響,埋下頭去回抱住趙樺煙。

那是他唯一可以依賴, 袒露受傷的地方。

在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搶救後,陳松梅暫時脫離危險, 轉入重癥病房檢測。

殺了人的陳回父親當場被抓獲, 當然,他一個即將也要坐牢的亡命徒,可能壓根也沒想要逃跑。

他只是有些遺憾,沒捅到程恪臣一刀, 被他那母親擋住了。

就他所知, 兩人關系情感幾近破碎, 算不上好。

不過,能傷, 能死一個是一個, 反正都要牢底坐穿,無所謂了。

在陳松梅被送上救護車後,陳父就這樣看著不遠處的程恪臣,露出那讓人憎惡的笑容。

程恪臣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 目光盯著地面的血看,沒註意陳父,不然,他一定會沖上去,給他幾拳頭。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罪犯有他的因果報應,你不能因為對方無底線的行為,而將自己的未來乃至性命搭進去,那才是真的順了他的意。

陳松梅沒幾天轉入了普通病房,這讓神經緊繃的三人,在此時,終於開口說了些話。

程恪臣低頭看著手裏那個,明顯有歲月痕跡的相機沒說話。

程博宇解釋:“你媽書房前幾天塌了些墻皮,我讓工人重新裝修,整理那些書時,在櫃子裏找到的。”

他透過門窗看裏面病床上的妻子,“幾乎都是些你九歲之前,我和你媽拍的碎片,我原先以為被她丟了,沒想到放在那裏。”

說到這裏,程博宇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兒子,似乎是想笑一笑,但嘴角提得僵硬,所以神色裏有點苦澀的意味在。

“你要是有時間,有興趣可以看一看,不想看也別丟,還給我們,留個念想吧。”他這樣說。

程恪臣目光在自己父親鬢角的白發停留一瞬,他發現,面前這個中年男人,臉上已經有歲月的痕跡,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老成這樣了。

握著相機的手指倏地用力到有些發白,程恪臣下頜繃成一條線,嗓子發硬,有些逃避地移開視線,半晌,也沒吐出個什麽字來。

程博宇活到如今,算是看透了許多事情,尤其是妻子經歷過這次的命懸一線後,許多糾結和考慮,其實壓根沒有命來得重要,那生命之外的事,便都是小事了。

“今年會回來過年嗎?”程博宇試圖破冰,“你媽她只是不說,想法和我是一樣的。”

程恪臣聽到這裏,終於擡眼看向自己的父親,語氣聽不出情緒:“想好了,我和樺煙可要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談戀愛,不惡心嗎?”

程博宇臉色有些僵,程恪臣嗤弄一聲:“看來不是真心的。”

“不是,”程博宇有些著急,“不是這樣的,恪臣,只是我們當初畢竟也是受人所托,要是樺煙有個什麽不測,我們如何向她的阿婆交代?”

程恪臣心裏那團火越燒越烈:“我在你們那裏就是這樣不靠譜,不負責任,骯臟齷齪的存在嗎?”

他忍不住向前,“我和她並沒有任何血緣,也不在一個戶口,談戀愛是天經地義的,為什麽不可以?”

程博宇語氣艱難裏透著點懇求:“可是我和你媽把她當作我們孩子來看待……”

程恪臣打斷他:“她現在也是你們的孩子,就算以後我們結婚,組建自己的家庭,你們同樣擁有的都是兩個孩子,並不會有什麽損失,所以怎麽就那麽難接受呢?!”

兒子向來是淡漠冷情的,說話永遠懶著聲調,或者就是不搭理,從未有過像這樣憤怒裏摻雜著難過的語氣和他說過話。

程博宇當即楞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兒子,好半晌,什麽話也說不出。

程恪臣克制地吸一口氣,試圖將滿腔的憤懣和覆雜的情感壓回去。

此地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每一秒都叫人難受。

買午飯歸來的趙樺煙從墻後出來,她先遞給程博宇一份:“程叔。”

程博宇有些不敢看她,錯開視線,伸手拿走了飯盒。

趙樺煙也沒說什麽,正要朝程恪臣走去,旁邊病房的門突然打開,竟是多日未下床的陳松梅。

她和站在一邊的程博宇都嚇了一跳,連忙要上前攙扶。

陳松梅沒拒絕,由著兩人扶著她往裏頭走,背影還不忘對站在原地的程恪臣說了句:“都進來。”

程恪臣低頭看一眼手裏的相機,趕在裏面人催之前,擡起腳跟著進去了。

這間病房只有陳松梅一個人住,她躺上床後,目光在自己名義上的養女和親兒子身上掃一眼,淡淡地問:“你們還交往嗎?”

趙樺煙握住程恪臣的手腕,回答:“是的。”

陳松梅垂下眼:“有吵架,分手的念頭嗎?”

趙樺煙:“都沒有。”

陳松梅像是沒看到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她緩緩側過身,背對著所有人,說話的音量很低,但他們都能聽到:“除夕那天,你們買點煙花來放放。”

說著就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在場的三人都聽懂了陳松梅話裏的意思,作為這個家裏,最不可能妥協的人,僅僅兩年而已,她妥協了。

一周後,陳松梅完全能自己下地去上廁所,還有洗漱。

她臉色看起來好很多,說話也不再是聲氣不足的樣子。

這天趙樺煙帶著自己熬的魚湯前往醫院看她,當時程博宇不知道去哪了,反正只有陳松梅在。

趙樺煙把碗筷和湯盛出來放好,就坐在一邊,也不說話。

陳松梅低頭嘗了口,點頭道:“還不錯。”

趙樺煙嗯一聲。

陳松梅吃得認真,頭也不擡,像是嘮家常一樣的,與趙樺煙說:“我就不行,哪怕自認為還算認真地學習,廚藝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我不是個有天賦的人,各方面都是。”

趙樺煙不知怎麽回答,陳松梅似乎也壓根沒期待她說出個什麽來,猶自接著道:“你嫉妒過程恪臣嗎?或者,其他的異性同性?”

趙樺煙幾不可見地輕皺眉,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不過她沈默了會兒,還是誠實回答:“嫉妒過。”

陳松梅點著頭:“我也是。”

母親嫉妒自己的兒子。

這個重磅炸彈把趙樺煙炸得平靜全無,她心下波濤駭浪,病床上的人還在繼續,“他成績太好,頭腦太聰明,太多的人誇,這其中,踩著我來誇他最狠的當屬那個我重男輕女的父親。”

“我不是個聰明有天賦的人,尤其當自己試圖和那些同班男同學在某些領域比個高下,結局都是被對方碾壓下去時。”

陳松梅沒再吃,她往後靠著床頭,像是陷入冗長的回憶:“成績好,思維能力強的女生當然也不乏少數,其實這只是一個概率問題,犯不著用性別捆綁上,但我的父親不會這麽認為,他日覆一日的提醒我,我的性別生錯了,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我起初幾乎都要認同他的觀念,直到我努力完成一切,做到他所謂的體面人,有體面的工作,我發現不是的,那跟男孩,男人沒關系,你看,女孩,女人也照樣可以。”

“我以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可以讓父親的觀念有所改變,但是,後來恪臣出生了。”

陳松梅說到這裏忽然停下沒再說,趙樺煙幾乎可以大致預想出來她未提及的那些事。

兒子那麽優秀,自己的父親略次三番在自己跟前蹦跶,提一些什麽“你看,還是生兒子好,男孩子思維活躍,天生就比女孩子占優勢,你當初可惜了,可惜不是一個男孩,不然會比今天更成功,更厲害。”

那時的陳松梅在那樣的壓力下,會不會產生一種念頭,就是如果自己生的是一個女孩的話,那這些稱讚往往就會改變,變成“你看你的孩子像你,遺傳你的智商,你真的好有福”。

大概還是會有的,但這些都是虛妄,只有連綿不斷,在耳邊不停叫囂的聲音,一日不曾放過她。

當她試圖用理智對抗一切,她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她這個做媽媽的,對自己的兒子竟然生出嫉妒這種骯臟的心理來了。

太恐怖,太惡心。

可她停不下來了,尤其是隨著程恪臣漸漸長大,誇讚的聲音越來越多。

終於,在陳父那個賤人提出要自己親自教養她的兒子後,陳松梅緊繃的弦嘎吱斷了。

她放棄抵抗,她墜入無底的深淵,在裏面渾濁地掙紮。

這一掙紮,她掙紮了整整十幾年,而這十幾年間,無數的悔恨和愧疚,如千萬張蛛絲纏在她臉上,讓她連呼吸都痛苦,折磨得不像個人。

可她也是清楚的,痛苦的,何止是她一人。

程博宇在他們母子二人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難,程恪臣在一次次對父愛母愛的失望裏撿起對生活的心,也很難。

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到頭來,等來的就這麽個糟糕的結果,且幾乎判死刑一般,無力再生出任何希望。

陳松梅的目光黯淡,趙樺煙安靜幾秒後,斟酌著開口:“容我一個小輩無禮,只能說,您父親還真不是個人。”

陳松梅有些意外地轉過頭來看著她,趙樺煙面不紅心不跳,“不過他已經死了,你卻還活著。”

“陳姨,”趙樺煙問,“你現在還會嫉妒程恪臣嗎?”

陳松梅低下頭,說得慢:“早就沒了。”

“那不就是了,”趙樺煙提到程恪臣的外公就惱火,“他不是個人,說的話自然沒什麽道理,也沒必要聽,你受了他的影響,才會扭曲了部分作為正常人的認知能力。”

“我也是,”趙樺煙說得慢,“而能夠意識到並做出糾正改變,這也許是我們要完成的課題,現在,它是屬於你的時刻,陳姨。”

陳松梅是聰明人,她聽懂了趙樺煙的話裏意思。

很久很久,幾乎整個中午就要過去,趙樺煙以為就這樣了時,陳松梅開口跟她說了:“是我這個當媽的對不住他,回頭你代我說給他聽,讓我親自給他道歉,我的確說不出口……”

沒等她說完,趙樺煙就高興得跟中了彩票一樣激動打斷:“我去說,我去說,這事陳姨你放心,我回頭肯定好好與他說清楚。”

陳松梅眼睛裏倒映著面前姑娘雀躍欣喜的樣子,看著看著,她錯開眼拉攏被子。

趙樺煙這頭高高興興地把消息往家裏帶,而此刻在家中臥室拉攏窗簾,看完那些相機裏關於自己小時候視頻的程恪臣,往後靠著椅子,將手搭在了眼睛上。

多少曾經以為過不去,難以跨越的坎,有時不妨交給時間。

想不通的,有天也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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