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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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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日,皇帝的病忽然加重了,已連著幾日不曾上朝了,朝中事務,一概交於六部審理,唯有重要之事才呈至太和殿由皇帝批閱。陳遠道今日去了戶部才發現有份重要公文忘記帶了,便又匆匆折返回來取,他才從馬車上下來,腳還沒來得及跨進府門,身後就傳來陳楓焦急的聲音:“父親!”

陳楓從馬上一躍而下,雨水早已濕透了他的衣袍,他只是匆匆抹了抹臉上的水珠,急切地將陳遠道拉到門內,他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說:“父親,今日一早,我本要去城外的雲棲山莊參加一場清談會,可去的路上我發現今日京城內外似乎有些不尋常……”

他繼續說:“今日這街頭巷尾總能看見一些行跡詭異的男子身影,我在江南時曾與軍中將士打過交道,那些人即便是喬裝打扮,我也能一眼看出他們並非普通百姓,父親,我懷疑那些人是訓練有素的兵士!”

陳遠道大驚:“楓兒,此事事關重大,你可看仔細了?”

“兒子不敢胡說,先前我也擔心是自己看錯了,可越往城門處去,那樣的人便越多,城門附近的酒肆,攤販,都可見三三兩兩的身影,他們無故潛藏在城門附近,我心生疑竇,便設計綁了兩人,逼問之下才知,今日鎮南侯要帶兵入城。”

“按照他們說的地點,我遣人去看,果然,在城外三十裏的碧霞山山坳中發現了隱匿的大批兵士。父親,鎮南候他無詔歸京,這可是殺頭的重罪!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麽?”陳楓臉上全是焦急,他隱隱感覺今日會出大事!

陳遠道也頓感不妙,他思忖片刻,忽然跺了跺腳,急道:“今日二皇子回宮,鎮南候卻在此時出現……遭了!他們……他們難道是想要行謀逆之事?”

想到這兒,他瞳孔猛然一震:“不好!方才我出宮之時,二皇子已經進了宮,此時恐怕已經去見了陛下!”

若是二皇子要謀逆,那皇帝此時的處境無疑是十分危險的!

“不行,我須得馬上入宮提醒陛下!”陳遠道轉身就要走,才走兩步,他又停了下來,他拍了拍陳楓的肩膀,囑咐道:“楓兒,若是真如所言,這京城恐怕馬上就要亂了,如今你也長進了,這侯府為父就交給你了!你定好護好他們的安全!”

陳楓眼眸微顫,眼圈有些發紅,分不清到底是因為雨水澆灌而難受,還是因為陳遠道的一席話動容所致,他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決絕:“父親放心,我定會護好侯府!父親入宮也一定要多加小心!”

此刻進宮,無疑是九死一生!若真是讓賊人占了先機,那陳遠道這一去無疑是自投羅網。陳楓心知肚明,但他並未出言阻止,他知道他留不住父親,而他若是父親,也同樣不會視而不見!

看著陳遠道的馬車又急匆匆地離開,陳楓只覺胸口分外艱澀,他握了握拳,對門房的人吩咐:“關好大門,召集府中所有的人到前院集合!”

陳遠道一路上都心急如焚,他擔心宮中生變,恐無法顧及外面的變故,行至中途,又親筆書信一封交給了身邊最可靠之人,囑咐道:“速速將這封信交給步軍司的柳副都指揮使,切記,一定要讓親自交到他的手上。”

這位柳副都指揮使是陳遠道的好友,兩人因一場誤會相識,而後竟成了莫逆之交。陳遠道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京中若真的發生變故,他或許能為救兵拖延一些時間。有些時候,局勢起落,不過須臾之間,一刻的時機或許就能扭轉戰況。

看著送信人消失在茫茫春雨中,陳遠道懸著的心稍稍落下,緊繃的狀況得到松弛,腦子也跟著清晰許多,他命人加快馬車速度,卻不想才拐過街角馬車就陷入了一個灌滿雨水的爛泥坑裏,只聽見“哢嚓”的一聲巨響,馬車瞬間傾斜了大半,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右側的車輪已然崩裂,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在這個時候,馬車壞了!細密的春雨很快就打濕了陳遠道的衣袍,他垮著臉沈默不語,手搭在車轅上低聲呢喃:“早知道就聽夫人的話將這破馬車換了!”

“大人,這車一時半會兒恐怕修不好。”車夫蹲在車輪邊說。

陳遠道的手指只是輕輕敲了敲車轅幾下,忽地,他取出馬車裏的短刀,一刀砍在了靷繩上……

車馬分離,陳遠道翻身上馬,他勒緊韁繩,對車夫說:“這些東西不必管了,你即刻回侯府去。”

陳遠道疾馳在風雨中,雨水飄進了他的眼睛,霎時間酸澀無比,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目光不經意地觸及到兩側的商鋪和酒樓,有人似乎在酒樓裏舉行詩會,隱隱能聽見學子們滔滔不絕頌詩詞的聲音;他常去的那家茶鋪,窗邊還是那兩位花甲之年的老翁在下棋;胭脂鋪掌櫃的頑皮小子又沖到了街上,他的母親帶著丫鬟正在追著他……

這一片祥和寧靜,也不知躲不躲得過今日這場硝煙……

就這一晃神的功夫,他的馬險些被巷子裏沖出的另外一匹馬給沖撞了,他猛地收緊韁繩,胯下駿馬吃痛,前蹄揚起,昂首發出一聲短暫的嘶鳴,陳遠道俯身按住馬背,直到馬身堪堪穩住,他才松了口氣,他正要擡頭看向來人,對方驚詫的聲音卻率先鉆進了耳中:“陳大人?!”

“魏世子?”

陳遠道也很是驚訝,魏舒遠此刻神色匆匆地出現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他也捉摸不透。但鑒於二皇子與長公主的關系,他並沒有即刻將事情抖露出來。

“陳大人可是要入宮?”

陳遠道遲疑片刻:“正是。”

“我知陳大人乃忠臣良將,我便長話短說了,二皇子有意謀反,還請陳大人告知陛下,宮中禁軍有二皇子的人,只待鎮南候帶兵入城,他們便會裏應外合,逼宮謀反。”

陳遠道很是驚詫,他沒想到魏舒遠竟然如此坦率,急道:“魏世子既然知道此事內情,何不與我一同入宮面聖,將事情來龍去脈講於陛下。”

魏舒遠滿臉郁色地望了望身後:“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朦朧的雨霧中,隱隱可見幾人策馬朝這邊追來,魏舒遠皺眉,對身邊的玄月說:“即刻護送陳大人入宮。”

“陳大人,事不宜遲,趕緊走,再晚恐怕就來不及了!”

“那世子你……”

“無妨,那些人我來攔著。”

陳遠道只是略略遲疑,隨即拱手道:“事關重大,我便不與世子客氣了,世子保重!”

陳遠道和玄月直奔皇城而去,魏舒遠的心稍稍落地,他調轉馬頭,橫攔在道路中央。魏國公看著陳遠道兩人的背影,蹙眉對身側的侍衛說:“將他們攔下!”

“刺喇”一聲,銀光乍現,魏舒遠拔劍攔住那幾人,他的眼神冷若寒冰:“誰要過去,先問問我手中的劍!”

“阿遠,你攔不住的。”

“父親還要糊塗到何時?魏家世代忠良,父親如今與虎謀皮,來日有何顏面去見魏家先祖?”

魏國公沈默片刻,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雨霧緊緊追隨著那兩道愈發朦朧的身影,忽地,他眉心一縮,攥韁繩的手一緊,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事已至此,再無回頭路,阿遠,難不成……你真要與為父動手?”

魏舒遠握緊劍柄,身子坐得筆直,他堅定而果決:“今日父親若要阻攔,便從兒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魏國公瞳孔微顫,琥珀色的眸子越發深濃,他雙眸微垂,掩下最後一絲掙紮:“拿下世子!”

雨絲攜裹著微涼的寒意打在臉上,幾道身影纏鬥在一處,劍起刀落間,水花四濺,偶可見幾抹血紅垂落在青石板上,旋即又被雨水暈染開來,漸漸消失不見。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魏舒遠完全是不惜命的打法,硬生生地將他們攔了下來。

雙方皆是兩敗俱傷,但他們並不敢真的對他下死手,畢竟他是公主的兒子。他們束手束腳,自然而然就落了下風。

魏國公眉心緊鎖,遲疑片刻後,他拿起長弓,隨後挽箭搭弓,快速瞄準了魏舒遠。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阿遠,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莫怪為父了……

一道銀光疾速穿梭在雨霧中,它快得如一道閃電,頃刻間便貫穿了魏舒遠的左肩,硬生生將他帶出了四五米,魏舒遠單膝著地,他以劍撐地,強忍著肩膀處傳來的劇痛。他擡頭望向箭矢的主人,那個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人,他的父親,終究是對他出手了!

看著魏國公眼底那抹淺顯的愧疚,魏舒遠只是苦笑了一聲,他艱難起身,忍著痛一劍斬斷了箭矢,幹脆又利落,仿佛斬斷的不止是箭矢,還有心底最後的不舍和期盼。他冷冷地盯著魏國公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有什麽東西悄然在胸口分崩離析,碎成了一塊又一塊兒,他忽然覺得自己生來便是一個笑話,他出生尊貴,明明該被眾星捧月,可偏偏活得卻如一個人間孤魂,游戲人間,卻無處可依!

那道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神如一柄寒刃紮在了魏國公的心上,他本以為他會怨恨他的,可是並沒有。

他愧疚地握緊了手中的弓,卻並不後悔射出那一箭,他素來箭無虛發,這一箭已是卸了五分的力道,並不是真的要去傷害他,他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可顯然,他不僅沒有退縮的意思,反而更是不要命了!他這是要逼他做出抉擇!

他拔出身側的佩刀,從馬背上一躍而起,直奔魏舒遠而去,魏舒遠一掌打飛面前的侍衛,隨後側身一避,刀刃滑過他的青絲,斬下了一縷發,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就像他們父子間的情義,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魏國公的刀狠狠地壓在了他的肩膀上方,刀劍相接,魏舒遠被逼得單膝著地,傷口涓涓冒著血水,他額上青筋暴起,即便痛疼難忍,仍是執拗地不肯妥協。

“阿遠,收手吧!”

“該收手的是你!父親!難不成你真要為了母親的那份執念付出一切嗎?謀朝篡位,可是滅九族的大罪!我魏氏一族百餘口人,姑姑,表妹,堂兄……他們的性命難道在父親眼中真不如那點兒女私情嗎?!父親!醒醒吧!”

他猛地用力挑開了肩上的刀,魏國公倒退幾步,腦中浮現起那些血緣至親的面孔……一時僵立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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