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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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分

晚上,文凈書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河邊,河水是黑的,看不見底。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涼到骨頭裏。

有東西從水底升上來,纏繞他的手指,很輕,很溫柔。

他問水裏的東西是什麽,回答他的是一陣遙遠的腳步聲。

文凈書醒來,身邊的枕頭是空的。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一路碾壓過來。

文凈書還沒從床上坐起來,臥室的門就被猛地撞開,門把手砸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陸鑒站在門口。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頭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野獸,還沒有完全清醒,但本能已經先於意識找到了獵物。

那目光文凈書太熟悉了。

冰冷、暴戾。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化很快,從茫然到猙獰。

下一秒他憤怒地大叫:“文凂!”

這聲音硬生生地刮過耳膜,刮得人頭皮發麻。

文凈書渾身的血一瞬間冷卻了。

陸鑒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文凈書來不及躲。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文凈書被那股力量推著往後倒,後腦勺撞在床頭板上,鈍痛從頭頂蔓延到頸椎。

“你這個賤人!”陸鑒的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白裏的血絲,“你怎麽在這兒?你怎麽還沒有死?”

文凈書抓住陸鑒的手腕,想掰開那只掐著他脖子的“鐵鉗”。但陸鑒的力氣太大,他從來沒能在這件事上贏過陸鑒。他的手指摳進陸鑒的皮肉裏,指甲陷進去,那只手紋絲不動。

空氣進不來,肺像被點了火,腦子裏嗡嗡響,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裏擂鼓,一下比一下重。

陸鑒低著頭惡狠狠地看著文凈書。

“你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嗎?你跑啊!”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文凈書的眼角有液體被擠出來,他張著嘴,嘴唇翕動,卻吸不進一口氣。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頸椎快要被掐斷的時候。

“先生!”

管家的聲音。

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至少有五個人先後沖進了房間。

有人從背後抱住陸鑒,有人抓住他掐脖子的那只手臂,有人在喊“松手、快松手”。

文凈書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陸鑒被幾個人從後面拽住,胳膊被架起來,被拖離了床。他掙紮著,手臂在空中亂揮,一腳踹翻了床頭櫃。水杯碎了,水灑了一地。

“你們幹什麽!”他吼道,聲音大得像要把整棟房子掀翻,“放開我!”

文凈書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氣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和唾液一起流出來,整個人縮在床頭,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管家上前來詢問:“文先生,沒事吧?”

文凈書輕輕搖頭。

“反了你們了!敢動我!”陸鑒叫喊著,“放開!”

傭人們沒有聽他的。他們架著陸鑒,把他往門外拖。

剩下的人站在床前,表情緊張但堅定,一堵人墻擋在陸鑒和文凈書之間。

“我說放開!你們聾了嗎!你們算什麽東西!”陸鑒又吼了一聲,拼命甩動手臂,想從傭人的鉗制中掙脫出來。

管家站在門邊,他沒有看陸鑒,而是看著文凈書,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陸鑒的眼睛瞪大了,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更慌了,更怒了,破口大罵,罵文凈書,罵管家,罵傭人,罵所有人。

“你們護著他?”陸鑒的聲音撕破了,“你們知不知道他是我養的賤貨!一群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

文凈書深吸了一口氣,嗓子裏有血腥味。喉嚨上的掐痕開始發紫,像條醜陋的項圈。

“把他帶到最裏面的客房去。”他說。

架著陸鑒的兩個人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點了點頭,他們立刻把陸鑒往走廊另一頭拖。

陸鑒蹬著腿,拖鞋掉了。他還在罵,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尖銳。

“我要把你們全開了!”

管家拿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他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斷後對文凈書說:“林醫生馬上過來,文先生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陸先生的情況。”

管家說完,便追著叫得撕心裂肺的陸鑒去了。

二十分鐘後,管家回來了。他的臉色很平靜,但文凈書註意到他鬢角的汗漬。

“陸先生睡著了。”管家說。

他那副樣子能睡著嗎?

文凈書疑惑地問:“給他吃藥了?”

管家:“林醫生給陸先生打了鎮靜劑。”

文凈書楞了楞,他們居然敢對陸鑒做這種事嗎。

“他什麽時候會醒?”文凈書問。

“能睡幾個小時,如果陸先生醒來還這樣的話,就再打一針。”

“辛苦了宋叔,今天你們幫了我,以後……”後面那些難聽的話文凈書說不出口了,陸鑒不會放過他們的。

管家站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是這棟房子裏資歷最老的人,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但今天的事,應該不在他的經驗範圍內。

管家:“文先生,一個月前,陸先生把我們都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文凈書楞了一下:“開會?”

管家:“是的。他跟我們說,他得了一種病。這個病發作的時候會不記得一些事,還會影響他的情緒。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變了,變得暴躁易怒,那就說明他發病了。”

文凈書的呼吸不穩。

管家繼續說:“他說他犯病的時候,我們不要跟他硬碰硬,按住他,給他打鎮靜劑,送精神病院。他還留了一份授權書在我這裏,是他簽過字的,允許在必要的時候對他進行約束性治療。”

管家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

“這是他讓我們簽的授權書。所有人都有。如果他被強制送醫,這份授權書能讓我們不被追究責任。”

文凈書接過那張紙,展開。

紙張上面的字跡工整、認真、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

“鑒於本人陸鑒可能因疾病發作出現行為失控,特此授權以下人員……”後面是一長串人名,管家、家庭醫生、保鏢、司機、廚師、花匠的名字都在列,排得整整齊齊。

最後一行:“無論如何,請先保護文凈書、文亦楨、陸心裕。”

文凈書盯著那行字,兩行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那個人在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他是不是感覺到自己快要走了?

他是不是一夜一夜地睡不著,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想著“如果我走了,他怎麽辦”?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消失,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身體裏待多久。

所以他為離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無論是公司,是家裏,還是針對陸鑒本人。

管家:“陸先生說,他發病以後,家裏的事都聽你的。”

“宋叔,”文凈書按捺下動蕩的情緒,“這段時間麻煩你和李姐帶孩子出去住。”

管家往前走了兩步:“文先生,你要自己留在這裏?”

“他那個樣子很危險,我要看著他才行。”文凈書擦掉眼角的淚痕。

管家還想說什麽,被文凈書打斷:“沒事的,我會送他去醫院。只是以防萬一,不能讓他接觸孩子,孩子經不起他折騰。你們今天就走吧,別告訴任何人你們的位置。”

“好的。”管家出去準備了。

文凈書閉上眼睛。他把臉埋進手心裏,肩膀微微發抖。

那個人去哪兒了?還回得來嗎?

窗外的光從明亮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成暗沈。

管家來敲門,說東西都收拾好了,車在樓下等著。

“文先生,”管家臨走前又說了一句話,“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文凈書點了點頭,看著管家和奶媽各自抱著的小孩,都睡得很熟。

他分別在兩個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隨後目送他們奔赴夜色。

第二天一早,世界從沈睡中醒來,繼續運轉。

文凈書站在玄關換鞋。鏡子裏映出他的身影,脖子上的痕跡,清清楚楚。

拉開門,冷風灌進來。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個人還會不會回來。

如果那個人還能聽到,他想說——

算了,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吧。

文凈書關上門,走向那輛送陸鑒去醫院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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