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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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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愛

執行總裁的位子坐了三個月了,公司上下已經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撒野,就連那幾個當初在董事會投反對票的老股東,現在見了他也會客客氣氣地叫一聲“文總”。

人生的美好,不只是職場得意。

下午三點,手機震了一下。

陸鑒發的消息:四點半,別忘了。

文凈書看了一眼日歷,今天周四。

他回了個“嗯”,繼續看文件。

四點二十,他把最後一份合同簽完,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出門看見小助理正端著她那巨大的粉色水杯走過來。

“文哥,又去看寶寶?”小助理笑得眼睛彎彎的。

“嗯。”

陸鑒的車停在公司樓下,銀色的轎車,擦得很亮。

文凈書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陸鑒就發動了車。

文凈書註意到他今天又穿了那白色毛衣。

這件毛衣是上周文凈書給他挑的,他穿了一整天,第二天又穿了。第三天,他還想穿,被文凈書強行扒了扔洗衣機裏。

“能不穿這件了嗎,老穿一件看著邋遢。”文凈書說。

“……哦。”陸鑒不情願道。

文凈書聽他這語氣,心裏不太是滋味:“晚上再去買點。”

陸鑒眉開眼笑:“好啊。”

文凈書:“……”這人年紀很小嗎?公司管理得那麽好,不像啊。

培育醫院在城市另一端,開車要四十分鐘。

到了醫院,停好車,兩個人坐電梯上六樓。

六樓是生殖醫學中心,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護士經過。

文凈書每次走這條走廊,都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負責他們生育管理的醫生姓陳,說話利索,辦事也利索。

她帶著他們走進觀察室,墻上的大屏幕亮著,顯示著培養艙內胚胎發育的實時畫面。

“發育得很好,”陳醫生指著屏幕上的數據,“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按這個速度,下個月初就能出生了。”

文凈書看著屏幕上那個圓滾滾肉乎乎的小家夥。

“想好名字了嗎?”陳醫生問。

文凈書說:“文亦楨。亦步亦趨的亦,楨幹的楨。”

陳醫生在病歷上記下了這個名字。

周末,陸鑒帶文凈書和陸心裕去了趟動物園。

天氣很好,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秋末,倒像是初春。

陸心裕穿著件紅色羽絨馬甲,戴著一頂小熊帽子,被陸鑒架在肩膀上,兩只手揪著陸鑒的頭發,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文凈書走在旁邊,手裏拎著個帆布包,裏面裝著水壺、濕巾、尿不濕和幾袋小餅幹。

他看著陸心裕騎在陸鑒脖子上的樣子,幸福得不真實。

一年前,這個孩子還是陸鑒用來折磨他的工具。

一年後,這個孩子騎在陸鑒的脖子上,笑得像只快樂的小熊。

陸心裕指著路過的駱駝喊“大大”,又指著長頸鹿喊“高高”。

陸鑒耐心地給他念動物的名字,念完了還加一句“這個是長頸鹿,脖子長長的,記住了嗎”。陸心裕點了點腦袋。

文凈書在後面看著,心想:還不到兩歲,你跟他講那麽多,他能記住什麽。

走到猴山的時候,陸心裕想下地。

陸鑒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他立刻撒開腿往欄桿那邊跑。

文凈書跟上去,蹲在他旁邊,指著籠子裏的猴子說:“這個是猴子,你看它在幹什麽?”

陸心裕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說:“吃蕉蕉。”

“對,猴子吃香蕉。你呢,你上午吃什麽了?”

“吃粥粥!”

“還有呢?”

“蛋蛋!”

陸鑒站在他們身後,拿出手機對著這一大一小拍了一張照片。

文凈書聽見快門聲,轉過頭來,陸鑒又拍了一張。

陽光正好落在文凈書臉上,他被刺得瞇了一下眼睛。

“醜照不許留。”文凈書說。

“好看。”陸鑒把手機藏了不給他看。

文凈書沒再堅持。

陸心裕擡頭看著他,忽然說:“爸爸。”

“嗯?”

“爸爸。”

陸心裕伸出手,要他抱。

文凈書彎腰把他抱起來,他立刻把臉埋進文凈書的頸窩裏,兩只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但這幾個月陸心裕每天在他身邊叫“爸爸”,叫得他差點忘了這件事。

陸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陸心裕的後腦勺。

陸心裕從文凈書肩上擡起頭,沖著陸鑒也喊了一聲“爸爸”。

陸鑒笑了。

回來的路上,陸心裕在車上就睡著了。

到家後,陸鑒把他從安全座椅裏抱出來,一路抱進屋裏交給奶媽。

晚上躺在床上,文凈書仰面躺著。

“還有一個多月。”文凈書說。

“嗯。”

“你說他會像誰?”

“像你。”陸鑒說,“最好看了。”

文凈書翻了個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輪廓。

“你老是說這種話。”

“哪種?”

“哄人的。”

“我沒有哄你。”陸鑒的聲音很輕,“我說的都是真的。”

文凈書沒再說話。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陸鑒的手,握住。

陸鑒的手指慢慢收攏,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

那雙手很大,很有力,但握著的時候不會讓人害怕。

文凈書閉上眼睛,在那個溫度裏睡著了。

十二月初三,文亦楨出生了。

文凈書一大早就到了醫院,在培育室外等了四個小時。

陸鑒陪在他旁邊,一直握著他的手。

十點三十一分,護士推著保溫箱出來,告訴他們孩子六斤二兩,很健康。

文凈書站起來,腿有點軟。他走到保溫箱前,看著裏面那個小小的生命。皮膚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小手握成拳頭舉在臉旁邊。

他看了很久。

護士說可以抱的時候,他伸出手,把孩子從保溫箱裏捧出來。

比陸心裕小時候還輕,輕得讓人害怕。

文凈書的眼睛紅了。

一開始只是眼眶發酸,然後眼淚湧上來,擋都擋不住。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孩子的繈褓上。

陸鑒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凈書?”

文凈書靠進他懷裏,把孩子護在兩個人之間。他想忍住,但忍不了。

多少年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

他想起十五歲的自己,在那條巷子裏,以為陸鑒是來救他的。

他想起十六歲的自己,以為那就是愛。

他想起這些年被打碎的那些部分,自尊、希望、尊嚴、活下去的力氣,以為再也拼不起來了。

但此刻,他懷裏抱著一個孩子,身邊站著一個人。

這個孩子流著他的血。

這個人不知道怎麽形容,但他在。

“凈書。”陸鑒又喊了一聲,有點慌。

文凈書懷裏還抱著孩子,孩子動了動,發出細細的哼唧聲。

護士著急道:“哎,不能這樣抱啊。我明白剛當父親比較激動,但孩子還很脆弱。”

陸鑒一手攬著他,一手放在下面虛虛地托著孩子,“凈書,先放下亦楨吧。”

文凈書起身,把孩子交給護士。

護士連忙把孩子放回保溫箱,說先送到房裏。

護士走後,情緒動蕩的文凈書渾身脫力,把頭靠在陸鑒身上。

終於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你不是陸鑒。”

陸鑒抱著他的手僵了一瞬,又很快松開,重新環住他的腰。

“我是。”

正常人誰會說“我是”,不應該感到驚訝、疑惑,覺得說這話的人有病嗎。

“你不是。”文凈書擡起頭。他看著陸鑒的臉,這張臉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輪廓。但裏面住著的那個人,他不認識。

文凈書的聲音在發抖,“你是誰?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你喜歡我什麽?你愛我嗎?”

陸鑒看著他,嘴唇動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愛。”最後他說,聲音很輕,像怕嚇著文凈書似的,“凈書,你愛我嗎?”

文凈書楞了一下。

他沒料到陸鑒會把問題拋回來。

“哈哈。”他笑了一聲,聲音是啞的,有眼淚的味道,“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怎麽會愛你呢?”

陸鑒似乎急了。他的手從文凈書的腰上滑到他背上,用力抱住。

“你不愛我嗎?我要怎麽做你才能愛我呢?”

文凈書看見他的眼睛裏全是恐懼——原始的、害怕失去的恐懼。

“告訴我你是誰。”文凈書說,“我再考慮。”

陸鑒眼睛裏有東西碎了,他把頭埋進文凈書的肩膀。

“我是你的陸鑒啊。”他的聲音含混、壓抑、像在求饒。

文凈書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抱著他的手在發抖,感覺到陸鑒的呼吸打在自己頸窩裏,熱的一團,不規則。

他心裏抽痛。

為什麽不願意告訴他?

你明明不是陸鑒。

你明明那麽好。

你明明讓我活了。

“我不愛你。”他說。

四個字,割的是陸鑒,也是他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愛,所以推開。

陸鑒沒有說話。他收緊了手臂,抱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文凈書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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