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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開始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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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開始漏水

上午九點零八,龍騰金融一樓前臺。

玻璃門外已經堵了人。

自動門一開一合,冷氣壓不住外頭帶進來的悶熱和喊聲。前臺臺面上擺著訪客登記本、叫號屏、兩杯沒來得及撤走的紙杯咖啡,紙杯邊緣已經被人按癟。

“我今天就一句話,錢什麽時候到?”

“你們別再拿流程糊弄我。”

“郭河那條線是不是只是第一個坑?”

聲音一層壓一層,客服的標準口徑被頂得發飄。市場部一個男員工領口全濕了,還在重覆“公司正在統一處理”,話剛說完,手裏的簽字板就被客戶一把推歪。

龍蘭抱著一摞待簽文件,從鬧聲裏穿過去。

她沒停,也沒回頭勸。她只在經過前臺時,餘光掃了一眼臺面上那份剛送到的合規函。白紙黑字,擡頭是合作銀行,落款時間是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七。

要求當日補交歷史項目底層憑證、資金用途說明及客戶說明口徑。

一天。

不是補材料。

是逼他們自己先拆自己。

旁邊行政壓著嗓子,對保安說:“先把拍視頻的攔外面,別讓他們往裏沖。”

保安點頭,手指按著對講機,眼睛卻一直看電梯口。

龍蘭進電梯前,身後又炸起一聲拍桌。

“你們龍騰今天必須給說法!”

電梯門緩緩合上,喊聲被切斷一半。

鏡面裏,龍蘭的臉很白,眼神卻比樓下更靜。她把合規函上的幾個關鍵詞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歷史項目。

底層憑證。

一天。

風已經不是吹進來了。

是樓開始漏了。

上午九點三十七,二十五層高層會議室。

頂燈全開,冷白得發硬。長桌上擺著四份合規函覆印件、一份臨時資產清單模板和一只剛打開的牛皮紙文件袋。杯子裏的水沒人碰,文件頁角卻被翻得發毛。

龍巖坐在主位,手邊只有一支黑筆。

龍彪坐他右側,沒帶電腦,只帶一頁打印出的異常訪問摘要。郭凱坐在靠前位置,領口扣得很齊,面前是財務部剛整理出來的對外敞口明細。

龍蘭坐在靠墻記錄位,筆記本攤開,筆帽已經拔掉。

龍巖先看合規函,沒發火,也沒問樓下鬧成什麽樣。

“今天之內,”他說,“能移的先移,能蓋的先蓋。”

他把那張資產清單模板往郭凱那邊推了半寸。

“可轉移資產,今晚給我。”龍巖說。

郭凱低頭應聲:“明白。”

龍彪這時才開口。

“錢可以拖。”他說,“人不能拖。”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秒。

龍巖擡眼看他:“你想說什麽。”

龍彪把那頁異常訪問摘要壓平,語氣沒有起伏:“樓下堵門,只是漏水。活口、備份、碰過賬的人,才是裂口。”

他目光往郭凱那邊掃了一下,又收回去。

“關系靠不住,活口更靠不住。”龍彪說。

郭凱沒有接這句話,只翻開自己那份敞口明細:“外面的情緒能壓一壓。只要賬面不先炸——”

“賬面早晚炸。”龍彪打斷他,“我現在要的是先別讓人把裏面的東西往外擡。”

龍巖看著他,眼神冷而平。

“你清活口,我穩外面。”他說。

“別把順序弄反了。”

“順序沒反。”龍彪說,“只是你還想拖。”

這句落下來,會議室裏沒人再動。

龍蘭低著頭記字,筆尖在紙上停了半瞬,又繼續往下寫。她記的不是原話,是順序。

龍巖:先穩賬,先移資產。

龍彪:先清人,先收痕。

這不是意見不合。

是父子開始各保各的。

龍巖終於把筆扔到桌面上。

聲音很輕。

“郭凱。”他說,“我只要結果。今晚之前,把能帶走的部分列出來。”

郭凱應得依舊平:“好。”

龍彪則把自己手邊那頁異常摘要折起來,收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他說,“從今天起,核心路徑的調取、打印、外接,全鎖。”

這句話不是建議。

是通知。

龍巖沒反對,只淡淡補了一句:“別鬧得太響。”

會開到這裏,已經沒有再談的必要。

龍蘭合上筆記本時,樓下隱約還有喊聲傳上來,隔著二十五層和兩道玻璃,也還是能聽見一點尾音。

錢沒到。

人先裂了。

上午十點十二,會議室外長走廊。

玻璃把外面的光照得很亮,地磚卻反著冷色。行政抱著材料小跑而過,打印機在遠處不停吐紙,聲音急得像在替這一層人先喘。

龍蘭剛把會議紀要交給女主管,郭凱就從後面跟上來。

他沒有叫住她,只在並肩走的兩步裏壓低聲音。

“前臺現在這樣,不是最壞。”他說。

龍蘭沒看他:“還有更壞的?”

“樓下堵的是錢。”郭凱說,“樓上現在堵的是順序。”

他說完,把手裏那份臨時資產模板折了一下。

“他已經開始列可帶走的東西了。”郭凱說。

龍蘭腳步沒停,眼神卻冷了半寸:“龍巖?”

“不然呢。”郭凱語氣很平,“你以為他現在還在想怎麽救公司?”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資料車過來。

龍蘭順手避開,等車過去後才又開口。

“什麽時候跑?”她問。

郭凱看了她一眼。

這句問得太直接,直接到已經不像在關心局勢,而是在算最後還能搶到多少時間。

“還不確定。”郭凱說,“但不會等太久。”

龍蘭聲音更低:“如果他先走,後面這些賬就只剩給死人看的份。”

郭凱沒反駁。

因為這也是他正在算的。

“所以你現在別再只盯公司賬。”他說,“看他人怎麽動。”

“車、門禁、臨時行程、私人對接,比報表誠實。”

龍蘭聽完,沒有立刻回。

她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董事長辦公室門,像在看一條門後的逃路會從哪兒先漏出來。

“你知道什麽就直說。”她說。

郭凱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不算笑。

“我知道的,值錢。”他說,“你要的也值錢。”

這句說完,他沒再往下走,而是把那份資產模板塞進她手裏最下面那摞文件中間,像只是順手幫她理了一頁紙。

龍蘭低頭掃了一眼。

模板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不該出現的私人調度頁。上面擡頭很普通,內容卻只寫了一條模糊行程——

周末深夜,私人接待,城郊。

後面跟著一串縮寫過的場地碼。

她沒多看,直接把紙壓回去,像什麽都沒發現。

郭凱已經轉身,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現在不是慢慢查的時候了。”他說。

龍蘭站在原地,手指壓在那頁紙邊上。

她當然聽懂了。

前面那場會結束後,時間被整體往前推了一格。

再不往裏摸,後面連跟著收屍的資格都未必有。

上午十一點零六,董事長辦公室。

百葉簾只開了一條縫,外頭的亮被切成一格一格。桌上堆著今天新送進來的合規函、兩只私人手機、一只沒蓋上的鋼筆盒,還有一把單獨擱開的車鑰匙。

龍巖關上門後,先看了一眼墻角監控,再把常用手機扣滅。

他換了另一只沒有任何公司貼膜的私人機。

號碼撥出去時,他沒有坐,站在桌邊,指腹壓著抽屜邊緣,像在壓一口不需要別人聽見的氣。

電話接通,對面先叫了一聲“龍總”。

龍巖沒有寒暄。

“直升機那條線,”他說,“今晚先替我留著。”

對面靜了半秒:“還是原來那邊?”

龍巖看著桌上那份私人調度頁,聲音沒有波動:“原來那邊。車和停機坪都別變。”

對面又問:“一起走的人數,要不要先報?”

龍巖眼皮都沒擡。

“先不報。”他說。

“我只要路先通。”

這句話出來,辦公室裏更靜了一層。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兒子失聯,沒有提客戶堵門,沒有提別墅裏昨晚那封該死的郵件。

他只先把自己的路留出來。

電話掛斷後,龍巖把那只私人機放回原位,拉開最底層抽屜。

裏面放著一只薄文件袋、幾張備用身份卡、一本深色護照夾和一張沒有任何備註的停機坪臨時通行牌。

他沒有多看,只把抽屜重新推進去,上鎖。

“哢噠”一聲。

很輕。

卻比樓下任何一聲拍桌都更冷。

中午十二點零九,二十五層外側工位。

前臺的鬧聲已經傳不上來了,只剩打印機、電話和來回送件的腳步。外面的世界像還在辦公,真正的慌全藏在文件名字和手機靜音裏。

龍蘭坐在工位上,把剛才那頁模糊的私人調度頁重新攤平在最下面。

她沒立刻記整句,只先記場地碼。

再記時間。

最後把“城郊”兩個字單獨圈出來。

紙邊被她壓得很平。

她腦子裏那幾條線又重新排了一遍——

前臺堵門。

龍彪鎖權限。

龍巖要資產清單。

私人接待、深夜、城郊。

這些東西如果分開看,都還能解釋。

一旦連起來,就只剩一個意思。

有人準備先走。

她把那頁紙塞回文件堆裏,打開隱藏備忘,重新新建一頁。

標題只有五個字:

核心資金池

她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兩秒,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停機坪前置。

寫完後,她沒有保存到常規目錄,而是拖進另一個命名像會議歸檔的文件夾裏。拖進去那一刻,她手指停了一瞬。

她以前總覺得,查清楚就夠了。

現在不夠。

現在她要趕在別人上車前,先摸到決定誰能上車的那筆錢。

窗外陽光很亮,樓下的人影縮得很小。她看不見前臺那些還在堵著的客戶,只看得見玻璃上自己的一點倒影。

不再像秘書。

更像在算一張撤場圖。

她把筆帽扣上,正要合電腦,內網行程系統忽然彈出一條更新提醒。

董事長私人行程已調整。

龍蘭點開。

新增一條,時間仍舊是周末深夜,場地碼沒變,備註卻被重新補齊了兩個字——

停機坪。

她盯著那兩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同一時間,辦公室內側,龍巖剛把私人抽屜鎖好,站在桌邊,聲音很低地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尾音留下一句:

“直升機那條線,先替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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