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子也會記賬

關燈
瘋子也會記賬

下午四點四十,龍家別墅客廳。

客廳燈開得早,窗簾只收了一半,外面的天還亮,裏面已經先冷下來。茶幾上放著兩只杯子,一只喝過,一只沒動。傭人從過道盡頭走過去,腳步壓得很輕,像都知道這棟房子裏有些話不能先響。

桐桐坐在沙發邊,手機扣在掌心裏,指尖一下下摩著邊框。

她剛把那張和郭凱同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時間、角度、光線,都夠用。夠她以後換邊。可眼下,還不夠她保命。黃晶動了她的賬戶,龍巖又越來越像準備自己先走。她不能再只靠一張臉等。

樓梯口忽然傳來拖鞋摩地的聲音。

龍淑下來了。

頭發亂,睡衣外面胡亂披著件薄開衫,眼尾還掛著沒擦幹凈的亮粉。她像沒睡醒,又像根本沒打算睡。手裏拎著一只空藥盒,一邊下樓一邊晃,塑料殼輕輕撞著扶手。

桐桐先把手機往腿側壓了壓,臉上的笑很快回來:“怎麽又醒了?”

龍淑沒回。

她站在最後兩級臺階上,歪著頭看桐桐,眼神先落到她臉上,再落到她手背蓋著的那點亮光上。

“藏什麽呢?”龍淑問。

語氣很輕。

輕得像只是好奇。

桐桐笑著起身,聲音也軟:“沒什麽,回個消息。”

龍淑慢慢走近兩步,忽然伸手。

動作快得一點都不像喝過藥的人。

桐桐沒防住,手機已經被她搶過去。

屏幕還亮著。

相冊界面停在那張餐廳包廂照片上。郭凱低頭看紙條,桐桐半邊肩、半只水杯、包廂號角落一小截,全清清楚楚。

龍淑盯著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

“哦——”她拖長了音,“你也背著我爸偷東西。”

桐桐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

她沒立刻撲過去搶,只先壓住聲音:“把手機給我。”

龍淑把手機舉高,往後退半步,笑得像剛撿到個新玩具:“不給。”

“你看不懂。”桐桐盯著她,“就是一張照片。”

“我懂啊。”龍淑把手機貼到自己胸口,歪著頭看她,“你在外面找人。跟我媽以前一樣,偷偷找。跟你們都一樣。”

桐桐後槽牙緊了一下。

她最煩龍淑這種瘋話。瘋話裏偏偏總有一點真,真到誰先急,誰就先露。

“那你想要什麽?”桐桐問。

龍淑眼睛亮了一下,像終於等到這句:“帶我出去。”

“去哪?”

“你們去哪,我就去哪。”龍淑說,“別把我一個人關在家裏。你們誰都想跑,沒人帶我。”

這句話出來,桐桐心裏那點不耐幾乎沖到臉上,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她往前半步,仍舊軟著嗓子:“好。你先把手機給我,晚上我帶你出去玩。”

龍淑盯著她,忽然笑了。

“你騙人。”她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手機還攥在手裏,拖鞋拍在地毯邊緣,一下輕一下重。

桐桐跟了上去:“龍淑。”

龍淑沒回頭,只擡了擡手裏的手機:“別急。我高興了,就不告訴別人。”

她腳步一停,像又想起什麽,回過臉看桐桐。

“不過,”她說,“我還知道比照片更值錢的。”

晚上七點二十,城南私人會所外走廊。

地毯厚,燈光偏黃,酒氣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越走越悶。包廂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聲響都像被吃掉一層,只剩高跟鞋和拖鞋的輕響一前一後。

桐桐把龍淑帶來了。

她本來只想把人哄住,找個地方讓她安靜喝幾杯,順便把手機拿回來。可龍淑一路上都沒把手機還給她,進了會所後反而更興奮,像聞到了大人藏起來的壞事味道。

“坐這裏。”桐桐把她往包廂外側的小沙發按,“別亂跑。”

龍淑沒真坐實,只半歪著靠上去,手裏轉著手機,另一只手去抓桌上開了蓋的酒瓶。

桐桐伸手攔她:“少喝點。”

龍淑沒理,仰頭灌了一口,酒順著嘴角淌下來一點。她擡手隨便一抹,忽然笑起來。

“你們最近都好忙。”她說,“一個個都不睡覺,都偷偷打電話。是不是又分錢了?”

桐桐把紙巾遞過去,語氣還是哄的:“沒人分錢,都是公司事。”

“公司。”龍淑像聽見個笑話,眼神飄到墻角那盆假綠植上,“你們最會說這個。什麽都往公司身上掛。錢是公司的,人不是。”

桐桐心裏一沈,臉上沒動。

龍淑又喝了一口酒,身子往後一靠,視線忽然落回桐桐臉上,變得很直。

“我小時候見過一個女人。”她說。

桐桐擡眼。

龍淑像在說夢話,聲音卻越放越輕:“總站在外面,不肯走。抱著個小女孩,頭發很長,穿條舊裙子。哭得煩死了。”

桐桐沒接話。

她只是把酒瓶從龍淑手裏慢慢拿下來,動作放得很軟,像不想驚動這句瘋話後面藏著的東西。

“然後呢?”她問。

龍淑盯著她,像忽然很認真地在分辨她值不值得聽下去。

“然後我爸不見她。”龍淑說,“她就一直站。站到天黑。那個小女孩不哭,就看門。眼睛特別黑。”

桐桐心口猛地一縮。

“像誰?”她問得很輕。

龍淑笑了,頭往旁邊一歪,像想都沒想:“像張蘭啊。”

包廂外面的樂聲遠遠一下一下頂過來。

桐桐手指微微收緊,紙巾在掌心裏皺了一角。

她終於不再把這事當酒後胡話。

“你看清臉了?”她問。

“沒看清。”龍淑瞇著眼,笑意碎碎的,“但我記得。那種站在門口等人認的樣子,我最討厭。跟她媽一模一樣。”

這句落下來,桐桐後背慢慢涼了一層。

張蘭不只是手裏有東西。

她這個人本身,也可能就是一筆舊賬。

龍淑忽然把手機貼到臉邊,劃了兩下,像想起什麽似的喃喃:“我好像還拍過。”

桐桐心臟一提,立刻往她那邊坐近半寸:“拍過什麽?”

龍淑把屏幕躲了一下,自己亂翻相冊。舊圖很多,模糊、亂、時間線全壞,狗、藥盒、鏡子、樓梯扶手、半張人臉,什麽都有。翻到中間時,她手指停住。

一張很舊的照片跳出來。

像素差,光線偏暗。龍巖年輕一些,站在別墅門外,旁邊有個女人,只拍到半身和側臉,輪廓不清,可兩個人的距離近得不像普通訪客。照片邊緣還帶著一小截小女孩裙擺。

桐桐只看了一眼,呼吸就輕輕亂了。

她沒貿然去搶,只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幫你放大看看。”

龍淑立刻把手機收回去,動作快得像剛才搶她手機時一樣利索。

“不給。”龍淑說。

“為什麽?”

龍淑把手機抱到懷裏,臉上那點醉意像突然退了點:“這個以後能換錢。”

桐桐看著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瘋歸瘋,可對“有用的東西”已經有了最原始的判斷。

“你想換什麽?”桐桐問。

龍淑瞇起眼睛:“帶我走。錢。藥。還有——”

她頓了一下,眼神慢慢冷下來。

“別騙我。”

晚上九點五十,龍騰金融二十四層財務辦公室。

百葉簾拉下一半,屏幕冷光壓在桌面上。其他工位都黑了,只剩郭凱辦公室和外側一盞過道燈亮著,亮得像專門給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的事留一層反光。

郭凱坐著沒動,桌上攤著三樣東西:

張蘭入職資料。

龍巖多年前一段缺了名字的私人行程頁。

還有桐桐剛發來的幾句碎話。

他沒有立刻把這些往一起拼。

先看張蘭那張證件照。

再看年齡。

再看履歷中間那段太幹凈的空白。

最後,把視線落到那句最輕、也最臟的碎話上——小時候見過一個女人抱著小女孩來找龍巖。

屏幕上的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跳。

郭凱把那張舊行程頁拖到張蘭資料旁邊,對了第三遍。

時間越來越近。

不夠當證據。

夠當判斷。

他身子往後靠了一點,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張蘭不是單純潛進來的人。

她跟龍巖那條舊賬,很可能本來就在一根線上。

門外助理送進來最後一份晚間簽收單。

郭凱掃了一眼,又順手放到一邊。等門關上,他才重新把桐桐那幾句語音點開,聽第二遍。

龍淑說的。

小女孩。

眼睛像張蘭。

郭凱聽完,沒有回桐桐,也沒急著下定義,只把語音轉成文字,壓進另一個新建文件夾。

文件夾名不是“身份”。

也不是“私生女”。

只有三個字:

張蘭線。

建完以後,他把人事資料、舊行程頁和那張模糊舊照可能存在的時間點分開壓好。動作極慢,慢得像在替一個人重新做資產評估。

這時,電腦右下角跳出一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流轉提醒。

董事辦資料補錄完成。

張蘭在線。

郭凱視線一停,目光重新落回那張證件照上。

白底、束發、眼神壓得很穩。

穩得太過了。

他忽然低聲開口,像對著照片,也像對著自己終於拼起來的輪廓。

“原來你不是來上班的。”

他沒繼續往下說。

因為再往下,就是另一筆更大的賬了。

同一時間,龍騰金融二十五層董事辦。

頂燈關了一半,只剩最外側一排冷白光。打印機停了,電話也停了,走廊盡頭那扇董事長辦公室門關著,黑得像什麽都沒有,偏偏更像把所有看不見的東西都先收進去了。

龍蘭還沒走。

她把今晚新摸到的兩組尾號抄進隱藏筆記,又把一頁普通會議紀要壓到上面,擋住字跡。桌下那只監聽頭還貼著,安安靜靜,像早就習慣了聽人把自己一層層往裏送。

她沒去碰。

也沒擡頭看監控。

只是把筆記本合上,收進包裏,動作比前幾集更穩,也更像在收自己的貨。

遠處財務部方向還有一盞燈沒熄。

龍蘭看了一眼,沒多停。

她還在往裏查。

卻不知道同一時間,郭凱已經把龍巖舊行程和她的人事資料擺到了同一張桌上。

她現在查的,還是賬。

郭凱今晚開始查的,已經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