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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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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晚上八點二十一,龍騰金融二十四層,財務檔案區。

檔案櫃一排排立著,鐵皮發冷。頂燈只亮了一半,光落到地上,像切開的白紙。空調風從出風口壓下來,帶著舊紙、塑封和金屬漆的味道。

郭凱站在第三排櫃前,沒有回頭。

“張蘭,出來吧。”

這句話不高,不重。

越不重,越像已經確認過。

龍蘭貼著櫃門,掌心裏那只手機已經被她捏得發潮。她知道繼續躲沒有意義。對方既然直接叫出名字,就不是在試探這裏有沒有人,是在點她。

她從陰影裏慢慢走出來,站在兩排櫃子中間,沒有靠太近。

“董事辦要舊資料。”她先開口,聲音壓得很平,“我下來找。”

郭凱這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看她空著的兩只手。

“董事辦找資料,”他淡淡說,“不需要記權限卡編號。”

龍蘭沒接。

她胸口繃得很緊,臉上卻盡量不留痕。現在最沒用的,就是慌。

郭凱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她一臂多的位置。這個距離剛好,既不顯得逼迫,也不留她裝糊塗的餘地。

“你覆印過不該覆印的頁碼。”他說。

“你在財務部看見郭河名字的時候,停了半秒。”

“今晚這扇門的開合時間、檔案袋的角度、地上的水痕,都替你留了話。”

他說一句,停一句。

像在對一份已經做完標註的異常清單。

龍蘭聽著,後背一寸寸發硬。她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今晚才被盯上。是更早。早在她第一次多看那幾頁財務摘要、第一次在覆印機前停住時,對方就已經在記她。

“所以呢?”她擡眼,“你既然都看見了,為什麽不直接上報?”

郭凱沒立刻答。

他只是擡手,把那只剛被他彈過封口的檔案袋重新壓平,動作細得像在整理一張桌布。

“我不喜歡浪費有用的人。”他說。

龍蘭盯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點笑沒有溫度,反而更像刀口碰到了金屬。

“你不是怕我查賬。”她說,“你是怕我查到,你怎麽把自己表弟賣得這麽幹凈。”

空氣停了一秒。

郭凱眼神終於沈了一層。

他沒有翻臉,也沒有高聲,只把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袖口,再移回去。

“我賣不賣表弟,是我和他的賬。”他說。

“可你這件事,不只是你和龍巖的賬。”

龍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郭凱看見了,語氣還是平的:“郭河還活著。裏面那個人再多開兩次口,你這層皮就不穩。”

這句話比直接點破更狠。

因為他說的不是“我知道你是誰”,而是“我知道你最怕什麽”。

龍蘭胸口那口氣往下沈了沈,眼神卻反而更穩。

“你拿這個壓我,圖什麽?”她問。

“想把我也做成你的賬?”

郭凱靠在櫃邊,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文件序號,像是在判斷先答哪一項更劃算。

“我圖的不是你。”他說,“是你手裏那點東西。”

“你再一個人查下去,不是查到賬,是查到自己頭上。”

龍蘭沒說話。

她知道這不是提醒,是報價前的開場白。

郭凱擡眼,終於把那句真正往深處捅的話說出來。

“我更好奇,”他說,“你到底是誰的人。”

龍蘭看著他,沒有順著這個問題答。

她不能說自己是誰的人。

因為從走進這家公司開始,她最怕的就是被歸到任何一邊。歸進哪邊,哪邊都能拿她定價。

“我不是誰的人。”她慢慢開口,“我只是不想跟郭河一樣,最後連自己是怎麽被做進流程的都不知道。”

郭凱盯著她。

“你倒是比他聰明。”他說。

“聰明的人,通常也更貪。”

龍蘭沒否認。

她現在確實已經不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要的是能換位置、換退路、換別人不敢隨便動她的東西。

這是她今晚真正站在這裏的原因。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再往前半步。

這不是僵持。

是彼此都在迅速確認,對方到底值不值得先留著。

最後,還是郭凱先動。

他把那只檔案袋推回櫃格,重新合上櫃門,鎖舌“哢”地一聲扣上。

“今晚的事,到這兒。”他說。

“出去以後,別讓我在監控裏看見第二次。”

龍蘭聽懂了。

這不是放過。

是暫時不交。

她沒謝,也沒裝傻,只把手機收回口袋,側身從他身邊走出去。經過門口時,她餘光掃過門禁屏,屏幕上那條保潔通行時間還亮著,像一層薄紙,蓋不住任何真正碰過的人。

郭凱沒有攔她。

也沒有再問一句“你到底想找什麽”。

有些問題,現在問出來太便宜。

晚上八點四十,二十五層董事辦。

整層樓已經空了大半,頂燈只留最外側一排。打印區機器關著,走廊盡頭的玻璃把夜色映成一塊冷黑。

龍蘭回到工位,先沒坐。

她把門口、走廊、女主管辦公室方向都看了一遍,確認沒人,才拉開抽屜,拿出那只舊手機。

屏幕亮起,剛才在檔案室拍下的幾張照片都還在。

她先放大那張帶著龍彪縮寫的審批單。

縮寫在,編號在,時間戳也在。

再往後翻,兩張空殼公司流轉頁能看,第三張卻只剩半截縮略圖。點開,加載失敗。第四張也一樣。只有頁腳編號還勉強留著一半。

龍蘭眼皮跳了一下。

她立刻把無線關掉,又把同步功能一項項切斷。手很穩,呼吸卻一點點發沈。

不是照片沒拍到。

是照片動過。

或者說,照片在她還沒完全帶出來之前,就已經有人試著碰過出口。

她盯著那幾張殘掉的縮略圖,腦子裏很快把剛才檔案室、之前覆印後臺、還有那只藏在桌下的監聽裝置全連到一起。

這公司臟的不只是賬。

連“你怎麽把賬帶出去”這件事,都有人替你設計過一層又一層死口。

龍蘭把完整能看的幾張重新導進本地隱藏文件夾,不走雲端,不走常規相冊。處理完後,她又把那兩張加載失敗的記錄單獨截下來,保存。

有時候,殘掉的圖比完整的圖更值錢。

因為它說明有人急了。

她剛把手機鎖屏,外面走廊就有腳步經過。很輕,沒停。龍蘭沒有立刻收起手機,而是等那陣腳步徹底遠了,才慢慢把東西放回抽屜。

抽屜推進去時,她餘光掃過桌下那塊貼著資產編號的監聽器。

她沒拆。

也沒碰。

只是擡手把桌上的筆筒擺正,像什麽都沒發現。

現在還不到驚動的時候。

同一時間,二十四層財務辦公室。

百葉簾已經全落下,室內只剩屏幕冷光。郭凱坐在桌後,外套掛在椅背,袖口解開了一顆,卻仍舊整齊。

他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一張後臺覆印調用截圖。

一份張蘭入職資料。

還有一頁被單獨抽出來的舊人事來源表。

他先看張蘭那張證件照。

白底,束發,眼神壓得很穩。穩得不像一個普通來跑流程、端茶遞水的小秘書。太普通了,反而像專門修出來給人看的普通。

郭凱把資料往前翻。

學歷不突兀。

履歷不突兀。

住址也幹凈。

可越幹凈,越像有人提前擦過邊。

他把張蘭的年齡、入職前那段空白經歷、以及龍巖二十年前一段缺了名字的行程頁拉到同一屏上。

兩組時間靠得很近。

不夠做證據。

但足夠做判斷。

他又把桐桐前兩天暗裏遞來的那句碎話翻出來——“龍淑說過,小時候見過一個女人帶著小女孩來找龍巖”。

碎話本來不值錢。

一旦和時間、照片、履歷空白放到一起,就開始長形狀。

郭凱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意外。

也不是普通商業對手往裏塞的人。

這個張蘭,和龍巖那條舊賬,很可能本來就是一根線上的。

他沒有立刻繼續往深處查,也沒有馬上通知龍彪。

因為一旦這個身份徹底被說破,局勢會更快,更亂,也更不好算。

可不好算,不代表不能先留著做賬。

郭凱把張蘭的入職資料重新調到第一頁,放大那張證件照,視線停在她眼角那點太用力壓住的冷上。

過了很久,他才把那份舊行程記錄和人事表疊在一起,壓到手邊最裏面。

“你最好別讓我查明白。”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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