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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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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的茶

中午十二點四十,龍騰金融二十五層,董事辦。

空調開得低,打印機吐紙聲一陣一陣,外廳玻璃擦得太亮,亮到每個人低頭時都像在躲什麽。

龍蘭把一份會議紀要壓進文件夾,手指碰到抽屜邊時,先摸到昨晚那張折了幾次的紙。

別碰財務部。

她沒再看,只把紙往更裏面推了半寸,抽屜關上。

女主管踩著高跟鞋從裏間出來,手裏拿著手機,語氣比平時更快一點:“下午兩點,跟我出去一趟。”

龍蘭擡眼:“去哪裏?”

女主管看了她一眼,像不想把話說得太直白:“夫人叫喝茶。秘書組去一個就夠,你去。”

旁邊一個做了三年的老秘書低頭訂文件,動作沒停,嘴裏卻壓低了一句:“夫人的茶,不好喝。”

龍蘭把文件邊角抹平:“知道了。”

女主管把一張會所包廂號寫在便簽上,拍到她桌面:“別遲到。少說話。她問什麽,你答什麽。別搶眼。”

龍蘭把便簽收起來,順手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枚半球監控。

她現在已經分不清,哪一只眼是黃晶的,哪一只眼是郭凱的,哪一只眼只是順手等著看她出錯。

遠處辦公室門開了一下,桐桐從裏面出來,手裏晃著手機,目光在她臉上輕輕滑過,像是隨意,又像是記了一筆。

“新來的。”桐桐笑得很軟,“夫人那邊別緊張,問你什麽就說什麽。她最不喜歡人裝聰明。”

龍蘭低頭理紙:“我本來就不聰明。”

桐桐笑了一下,沒再接,只把手機翻過去,屏幕一黑,擦著她肩膀走了。

那陣香水味很輕,過去以後,反而更讓人記得住。

下午兩點二十,會所三層包廂。

門一關,外面的樂聲就只剩一層薄薄的鼓點。地毯厚,腳步聲被吃得很輕。包廂裏燈不亮,茶已經泡好,桌面上擺著兩只細口瓷杯,一只在主位,一只在側位。

黃晶坐在主位,今天衣服顏色壓得深,手腕上那只鐲子倒亮。她沒有立刻看龍蘭,而是先翻了一頁手邊薄薄的菜單,像人只是順帶叫來湊個數。

桐桐坐在她右手邊,坐得比上次更自在一點,腿疊著,指尖勾著杯耳,像這裏早就有她的位置。

龍蘭站在門內兩步,沒先坐。

黃晶這才擡眼:“站那麽遠幹什麽?怕我吃了你?”

龍蘭低頭:“沒有。”

“新來的,就是這樣。”黃晶慢慢放下菜單,“臉幹凈,話少,站得也規矩。看著是省事。”

她說到這兒,目光在龍蘭臉上停了停,又淡淡補了一句:“但有時候,越省事的人,心思越不肯擺在明處。”

桐桐接得很輕:“也可能是真老實。現在肯低頭的人不多了。”

黃晶沒看她,只朝茶壺擡了擡下巴:“會倒茶吧?”

龍蘭走過去,拿壺,擡腕,壺嘴壓低。她動作很穩,像練過很多次。第一杯先給黃晶,第二杯朝桐桐那邊遞。

桐桐伸手去接,故意慢了半拍。

杯沿一偏,熱茶沿著瓷壁滑出來,潑在龍蘭手背上。

一陣燙意猛地竄上來。

她手指幾乎本能一縮,又硬生生壓住,只把杯子放穩。

“哎呀。”桐桐看著她發紅的手背,語氣輕得像羽毛,“我沒接穩。你不會怪我吧?”

龍蘭把手收回來,聲音沒變:“不會,我再倒一杯。”

黃晶終於笑了笑,那笑不暖:“挺能忍。”

龍蘭沒接。

黃晶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你在董事辦待了幾天?”

“第三天。”

“以前做什麽?”

“文職,跑流程,整理資料。”

“家裏呢?”

龍蘭目光落在桌邊一只煙灰缸上:“沒什麽人。”

黃晶聽完,像只是確認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沒什麽人的女孩,最該懂分寸。沒人替你兜底,就別總以為自己有資格往前湊。”

她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杯墊上,聲音很輕。

“會端茶的人很多。”黃晶看著她,“做秘書的,安靜比長得好看重要。你只要記住,位置不是誰都能站的。門口、桌邊、裏間,各有各的位置。站錯了,代價都不一樣。”

桐桐托著腮,笑得軟:“夫人這是擡舉你,換別人,可沒機會坐這兒聽這些。”

龍蘭站著,手背那塊紅已經開始往上浮:“我記住了。”

黃晶盯著她,像在看她是真怕,還是把怕壓得太好。幾秒後,她把視線移開,像這一輪已經夠了。

“去洗洗手。”她說,“別把水印帶回桌上。”

龍蘭低頭:“好。”

她轉身出去時,能感覺到背後兩道目光還壓著。一個重,一個輕。一個在定規矩,一個在看風向。

會所洗手間。

水龍頭擰開,冷水沖到手背上,燙出來的紅更清楚了。鏡子把人照得發白,白得像一層隨時能撕開的皮。

龍蘭抽紙擦手,動作沒快。她先看門縫,再看隔間,再看洗手臺邊緣反光。

門外高跟鞋聲靠近,又停住。

黃晶進來了。

龍蘭來不及出去,順勢退進最裏面那個隔間,門沒反鎖死,只壓住。鞋尖收回去,呼吸一寸寸放輕。

外面先是補口紅的輕響,隨後手機震了一下。

黃晶接起電話,聲音和包廂裏完全不同,壓得低,也更硬。

“那筆先別過明面。”

龍蘭指尖停住。

“回款賬戶今晚換掉。原來的別再走了。”

她把手機一點點貼近隔板,錄音界面已經提前打開,紅點在暗裏很小,像一滴不該流出來的血。

“我不管你找誰壓,”黃晶繼續說,“地下那邊先替我摁住。別掛公司,聽清楚沒有?那不是公司賬,是我這邊的回款。”

龍蘭喉嚨輕輕收了一下。

地下那邊。

回款賬戶。

別掛公司。

幾個詞不長,連在一起,就是一條比黃晶嘴上羞辱更重的線。

外面短暫靜了一秒,像電話那頭在說什麽。

黃晶的語氣更冷了:“別跟我講流程。流程是給上面看的,錢是給下面活的。賬戶號我待會兒發你,舊的今晚作廢。”

龍蘭手心慢慢出了汗,卻沒去擦,只把手機更穩地貼住。

這不是完整證據。

但夠用了。

夠她把黃晶那條錢線單獨立起來。

電話掛斷了。

外面沒有立刻響起腳步聲。

龍蘭屏住呼吸,沒動。

洗手間裏很靜。

黃晶沒有出去。

她站在鏡子前,打開粉盒,又合上。像是忽然不急著走了。

龍蘭在隔間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尖剛好停在門下那條縫裏,再往前一點,影子就會露出去。

外面傳來口紅管輕輕扣上的聲響。

黃晶慢慢擡起頭。

鏡子正對著一排隔間門。

她的目光沒有立刻停在哪一扇上,只是像隨意一掃。可掃到最裏面時,動作還是頓了頓。

門下有一點影子。

細、窄,一動不動。

黃晶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敲門,只對著鏡子理了一下頭發,把垂下來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

龍蘭站在裏面,整個人像被釘住,連呼吸都不敢多出半分。

黃晶看著鏡子裏那道影子,忽然很輕地開口。

“有些人,”她說,“耳朵太靈,活不長。”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不急不慢,越來越遠。

龍蘭還站著沒動。

手裏手機屏幕暗著,錄音還在繼續。

她知道,這一扇門後面,剛剛不只是錄到了一條錢線。

也錄到了一句差點落到自己頭上的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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