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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秘書叫張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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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秘書叫張蘭

早上六點半,監區起床鈴剛響。

燈一下全亮,白得發硬。床板、塑料盆、鞋底摩地的聲音一齊冒出來,像有人故意把每個早晨都做成同一個樣子。越一樣,越讓人分不清危險是從哪一秒開始的。

郭河坐起來,先摸枕套。

裏面那點昨晚塞進去的碎紙少了一角。

他動作停了停,手指又慢慢收回去,像什麽都沒發現。

旁邊的人正在套外衣,沒人看他,偏偏這種不看比盯著還更像知道。郭河下床時,鞋尖剛碰到地,一個塑料飯盒就從前面遞過來,遞到一半又故意一晃,湯水潑到地上,順著他鞋邊流開。

“不好意思。”對方嘴上說著,臉上沒一點不好意思。

另一個人從後面擠過來,鞋底正踩在他鞋背上,力不重,剛好夠臟一層。

郭河擡了下眼,沒發作。

他現在知道,發作是最沒用的一種反應。這裏不是公司,也不是酒桌,別人不是來跟他爭一口氣,是在看他還能不能穩。

排隊打飯時,斜後方那人像閑聊一樣問了一句:“你在外面職位不低吧?”

郭河沒回。

那人又說:“聽說你外面還有個女的,跟龍家有點關系?”

郭河這才偏了下頭,看了他一眼。

對方已經低頭去接飯,語氣輕得像剛才只是隨口亂扯。

可郭河知道,不是。

這些人知道得太具體,具體到不像猜,像有人提前餵了詞。龍騰金融,市場部,女人,龍家。詞都不重,連起來就是一根繩,正一點點往他脖子上繞。

他端著飯盒坐回床邊,沒吃兩口,胃裏就往上頂。

越是在這種地方,腦子越要先走一步。

既然外面的人已經把手伸進來,他手裏那點還沒被抽走的東西,就得比他們更快送出去。

上午十點四十,會見室。

隔斷玻璃擦得很亮,亮到能照見人臉上的灰。桌上固定電話舊得發黃,旁邊一張會見登記表壓在玻璃下,字跡整整齊齊,像連人在這裏說什麽,都該先歸進哪一欄。

郭河坐下後,先沒看對面的人。

不是原來那個律師。

是個年輕男人,西裝不舊,公文包也很新,坐姿很穩,穩得像專門練過怎麽把一句不該多說的話說得像例行提醒。

“原來那位臨時有事,我替他過來。”對方說。

郭河拿起電話,喉嚨有點幹:“你姓什麽不重要。你記住我下面說的。”

對方點了下頭。

郭河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夠電話線裏那一頭聽見。

“去查郭凱手裏那份原始合同副本。”

“還有這幾家殼公司。”他報了三個名字,又報了一串編號,“時間、回流、補簽順序,全不對。”

對面男人原本還算職業的表情,慢慢收了一層。

“我現在不是讓你替我打官司。”郭河盯著他,“我讓你去碰一個口。碰對了,會有人比我更著急。”

對方沈默兩秒,才開口:“你先穩住現在的口供。”

“別把所有線一起往外扯。”

郭河後槽牙一點點咬緊:“你也怕,是吧?”

“不是怕。”對方把手按在登記表邊上,“是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名字,都可能讓你自己更快回不去。”

郭河盯著他。

他當然聽得懂這句。

也正因為聽得懂,才更清楚,連這條路也不幹凈了。

對方站起來前,還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同情,更像一種不願深碰的提醒。

“有些話,”他說,“你最好想清楚再往外帶。”

門開了又關。

郭河坐在原地,電話已經掛斷,掌心還壓著聽筒。

他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承諾。

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他手裏那些碎片,確實夠讓外面的人不舒服。要不然,不會連替他說話的人,都先學會把身子往後縮。

同一時間,城西一處舊小區出租屋。

窗簾拉了一半,日光切進來,落在桌上一只牛皮紙袋和一張嶄新的工牌上。

龍蘭坐在床邊,把袋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入職通知。

臨時住址證明。

一張重新做過的簡歷。

最後是工牌。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塑封面,低頭看著上面的名字。

張蘭。

字印得很正,很普通,普通得像這座城裏任何一個剛進寫字樓、只會低頭跑流程的小秘書。

她把舊手機卡取出來,掰成兩截,扔進桌角那只空煙盒裏。又拉開抽屜,把一張寫著“龍蘭”的舊便簽壓到最底下。上面還壓著一張褪色票根和半張舊照片,她沒翻,也沒停。

抽屜推進去,聲音不大。

像給另一個名字臨時蓋棺。

她走到鏡子前,試著把肩背放松一點,把眼神壓平,把說話時尾音裏那點太硬的東西收掉。

“資料我來送。”

“會議紀要已經改好了。”

“我按流程走。”

她一句句試,聲音不高,不軟,也不露刺。

她不是進去救誰。

也不是進去討什麽遲來的公道。

她要拿的是能讓龍家看見她、甚至不得不跟她談價的東西。證據、路徑、舊賬、誰碰誰死的那一層錢。別的都沒用。

鏡子裏的人看上去很薄,很安靜,安靜得像隨手就能被忽略。

正因為這樣,才更容易進去。

她把工牌掛到脖子上,又很快摘下來,重新放回桌上,和鑰匙、門禁卡擺在一起。

每樣東西的位置都擺得很正。

像她今天開始的新身份。

中午十一點,龍騰金融二十四層財務辦公室。

郭凱一邊看人事郵件,一邊簽權限交接單。

屏幕右側還停著郭河那批客戶的重分名單,幾行名字已經被他改成項目編號,不留經辦人痕跡。左邊新彈出來的是新員工入職表,董事辦一欄多了幾個人。

他翻得很快。

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不大,白底,頭發束著,妝很淡。簡歷幹凈,經歷也普通,普通到像專門做過修邊,不讓任何一段長得太突出。

姓名欄寫著:張蘭。

郭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又把頁面往前翻了一頁。

接著,他又翻了回來。

不是認出來了什麽。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眼熟。

也可能不是臉眼熟。

是那種太收著、太幹凈、幹凈得像專門給人看的普通,讓他本能不太喜歡。

旁邊助理進來送簽字單:“郭總,這批新人名單還要同步給董事辦嗎?”

郭凱把交接單簽完,筆帽扣上。

“照流程發。”

他嘴裏這麽說,視線卻還停在那張照片上。

張蘭。

他把這頁單獨往旁邊拖了半寸,沒有做任何備註,也沒有立刻深查。

只是沒讓它滑過去。

工位上電話響了兩聲,他這才擡手接起。

另一邊在問舊項目權限是不是今天全切。

郭凱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屏幕右下角那張小小證件照上。

人是新的。

可這張臉進來的時間點,太不新了。

下午一點十分,龍騰金融所在寫字樓一層大堂。

地磚亮得發冷,閘機前排著入場的人,門禁刷卡聲一下一下,很輕,卻有種把人分層的明確。

龍蘭從玻璃門外進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襯衫,深色半裙,頭發紮緊,包也輕。所有能讓人多看一眼的地方都被她壓掉了,只剩工牌掛在胸前,隨著步子很輕地晃。

張蘭。

她把門禁卡貼上去,綠燈亮起。

就在這時,側門那邊也開了。

兩名辦案人員帶著郭河從物業協查室方向出來,準備上車轉去補材料。手續夾在最前面的人手裏,白紙黑字壓得很平,像人不過是流程裏一段會移動的附件。

郭河走得不快。

他這兩天像老了不止一點,胡茬冒出來,眼下青得發灰,可眼神還在動,動得比前幾天更陰,更像在一堆已經來不及的事裏繼續找能賣的那一件。

他本來只是隨意往大堂那邊掃了一眼。

先看見的是一個背影。

細、直、走路時肩背收得很穩。

他的腳步頓了半拍。

辦案人員催了一句:“走。”

郭河沒立刻動,視線追過去。

那人正好側了下臉,去接前臺遞來的訪客簽字板。只是側過來那一瞬,鼻梁、下頜、眼角壓著不動的那點勁,全都太熟了。

不是像。

就是。

郭河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龍蘭像是察覺到什麽,擡起眼,朝這邊看過來。

這一眼很短。

短到沒有半分舊情,也沒有半分慌。

只是確認。

確認他看見了。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像什麽都沒發生,轉身往閘機裏走。

郭河的目光卻釘在了她胸前那塊工牌上。

塑封片很幹凈,黑字清楚。

張蘭。

他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迎面砸了一下,腳底猛地發空。

不是因為她換了個名字。

是因為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她不是在外面看著他死,她是踩著他死後空出來的位置,自己走進去了。

辦案人員伸手推了他一下。

“別停。”

郭河被推得往前一步,還是回了下頭。

龍蘭已經刷卡進門,閘機在她身後合上,動作流暢,像她本來就該屬於裏面。

玻璃門、門禁、工牌、白襯衫。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場早就排好的換位。

郭河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終於認出來了。

張蘭,就是龍蘭。

而他被關進籠子,不是這件事的結尾。

是她走進獸籠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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