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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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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的人

第二天上午,龍騰金融二十五層會議室。

冷白燈照得人臉發硬,長桌中央鋪著幾份已經按順序攤開的材料。紙頁邊角平得過分,像有人提前替每一句解釋都排好了死路。空調風從頂上直直壓下來,郭河坐下沒多久,後背就起了一層薄汗。

對面兩名辦案人員一人翻材料,一人做記錄,動作都不快,也不帶情緒。

“郭經理,”翻材料的人擡眼看他,“這批客戶最初接觸、收益承諾和補充協議流轉,都是你經手?”

郭河喉結動了動:“客戶接觸是我在跟,但後面的回流和合同版本——”

對方沒讓他說完,直接把第一份補充協議推到桌面中央。

“這個簽字,是你的吧?”

郭河低頭。

簽名確實是他的。筆鋒、收尾、停頓,全都像。可這份協議不是他記憶裏的版本。頁碼順序變了,兩處條款位置也不對,連附頁都比原來多了一張。

“簽字是我的,”郭河聲音發緊,“但這不是我當時見過的那份。”

對面沒有接他的“不是那份”,只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客戶回訪記錄。

第三份,返點確認單。

第四份,臨時補簽流轉頁。

每一份都有他的名字。每一份都像經過一遍極細的打磨,把所有邊角全磨平了,只剩一條最適合擺上桌的責任鏈。

“你說不是這個版本,”做記錄的人終於開口,“那你見過哪個版本?”

郭河張了張嘴,後半句卡在喉嚨裏。

他當然記得有些地方不對,可記得不等於能證明。真正的原始件不在他手裏,桌上這幾份又被做得太完整。完整到他說得越多,越像一個知道流程、卻想把自己往外摘的人。

“我要看原件。”郭河最終只擠出這一句。

“現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項目留檔材料。”對方看著他,“你是說,公司整套留檔都被換了?”

郭河呼吸一滯。

這話不是質問,是套。他只要點頭,就像把自己直接推進更荒唐的位置。

門這時被推開。

郭凱走進來,西裝扣得一絲不茍,手裏只拿著一份書面說明。他沒有坐到郭河身邊,而是在稍後一點的位置坐下,像一個被臨時叫來說明財務流程的管理層。

“郭總,”辦案人員把材料往他那邊輕輕推了一下,“財務這邊也看過了?”

郭凱點頭,把文件翻開,語氣平穩得像在覆核一份普通報表。

“按財務入賬流程看,後端只能根據前端送達資料和簽收記錄走。”他說,“如果資料源頭有偏差,財務能追溯,但第一責任口還是在前端。”

郭河猛地擡眼看他:“什麽叫第一責任口在前端?”

郭凱這才把目光落到他臉上,語氣仍舊不重:“簽約承諾、補充協議確認、客戶口徑交付,最先接觸客戶的人是誰,責任就先落在誰那裏。”

沒有一句直接說郭河造假。

也沒有一句不是在把他往主責那個位置上推。

郭河手指攥緊桌邊:“財務沒發現問題?”

“發現問題是現在。”郭凱答得很順,“但當時送到財務的材料,就是現在你看到的這一套。”

會議室裏安靜得只剩翻紙聲。

龍巖在這時進門。

他沒有坐,只站在門邊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神情冷得像在看一筆必須盡快切掉的壞賬。

“公司全力配合。”龍巖說,“但有一點分清。公司是公司,個人是個人。誰經手的問題,誰自己說清。”

郭河盯著他,像還想等一句別的。

沒有。

龍巖說完就走,連第二眼都沒留給他。

門關上的瞬間,郭河心口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住。

公司不是在查清楚。

公司是在把“誰來說清楚”這件事,提前定給他。

詢問暫時停下時,已經快中午。

辦案人員去核另一組材料,法務被叫出去接電話。郭河借這點空檔,幾乎是立刻沖去了檔案室。

走廊很長,地面亮得發冷,他的腳步卻亂了一瞬。

檔案室門半開著,管理員正把新標簽一張張貼到櫃門側邊。桌上堆著裝訂整齊的覆印件,塑封、蓋章、編號,幹凈得像剛從機器裏吐出來。

“我要調原始件。”郭河撐著桌邊,聲音壓得很低,“上周那批補充協議、客戶回訪底稿,還有返點確認單。”

管理員擡頭,神色先是一頓,隨即換成很職業的謹慎:“原始件現在不在這邊。”

“什麽叫不在這邊?”

“近期做過統一整理。”管理員把一摞覆印件往外推,“現在能調出來給您的,先只有這一版留檔覆印件。”

郭河沒接,目光直接掃向櫃號。

順序不對。

原本連在一起的幾份檔被拆開,插進了不同的分類。像有人提前知道會有人來翻,所以先把最該連起來的那幾張紙打散,再裝成一直就是這樣歸的。

“誰調走的原件?”

管理員低頭翻記錄本,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兩秒,才說:“昨天財務那邊剛簽收一批。”

郭河心口一沈:“誰簽的?”

“郭總。”

又是郭凱。

郭河終於伸手把那摞覆印件拿起來,指尖卻是僵的。紙很輕,他拿在手裏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現在不是在找證據。

他是在別人提前收過一輪的地方,撿別人願意留給他看的殼。

辦公室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淡了。

郭河反手落鎖,轉身去拉抽屜。

第一層是日常文件,第二層是客戶名單,第三層夾層裏壓著幾份舊回執和業務卡片。他把那些東西全掀開,呼吸越來越急。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手裏也許還留著什麽。

哪怕只是一頁舊版本、一張編號不一致的草簽單,也夠他先把眼下這口氣撐過去。

手伸到最深處時,指尖碰到一個透明文件套。

郭河動作頓了一下,把它慢慢抽出來。

裏面是一份返傭清單。

擡頭、金額、回執欄,全都做得極完整。完整到不像意外翻出來的東西,更像專門放在這兒,等他某天走投無路時自己伸手去摸。

他一行行往下掃,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幾筆金額遠超他平時能碰的範圍,客戶名字卻全是自己經手那批。最底下的簽收確認欄裏,是他的名字。

還是那種幾乎挑不出破綻的像。

“這不是我的單子……”郭河聲音發啞,立刻掏出手機去拍。

剛把鏡頭對準,門把手忽然動了一下。

郭河猛地回頭。

門被推開,郭凱站在門口,手還搭在把手上,像只是順路進來,卻一眼就看見了他手裏的東西。

兩個人隔著辦公桌對上視線。

誰都沒先動。

郭河攥著那份返傭清單,眼底已經有了血絲:“這是不是你放的?”

郭凱關上門,走近兩步,先看了眼那張清單,又看他拿著手機的手,神情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涼。

“你現在翻這個,”他說,“想證明什麽?”

“證明這不是我的。”郭河聲音壓得很低,反而更兇,“這單子我沒見過。”

“沒見過,不代表沒你的痕。”郭凱沒有伸手搶,也沒有否認,“你現在拿著它拍照,只會讓自己更像在補證詞。”

郭河盯著他:“你早就把東西放進來了,是不是?”

郭凱這次終於擡眼,和他正對著:“郭河,你現在碰它,才真說不清。”

這句話像刀背推過來,不見血,卻把郭河最後那點硬撐一下推散了。

他終於明白,最可怕的不是別人手裏有多少假東西。

是連他會回來翻抽屜、會看到哪一層、會第一時間想拍照自救,都在別人的預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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