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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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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

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怕拖鞋發出聲響,幹脆把腳從鞋裏褪出來,手裏提著鞋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我站在拐角的位置往樓下望,客廳的位置竟然有一點點暖色的燈光。我心頭一緊,誰大半夜不睡覺,在樓下幹什麽呢。

我把身體藏在墻壁後面,只探出一點頭往客廳的方向看。兩個落地燈被打開了,池斯林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松垮的敞開。

他懷裏抱著小魚,單手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只手舉著奶瓶,奶嘴塞在小魚嘴裏。小家夥被抱得有點不舒服,在他懷裏扭來扭去地哼唧,把奶嘴吐出來,不肯喝奶。

池斯林臉上罕見地出現無措的表情,用手拍拍小魚的兩條亂踹的小腿。他白天剛誇下海口,說可以照顧好孩子的,他學了不少新手爸爸的知識。這才剛剛上手,就被打臉了。

我覺得非常解氣,畢竟在我心裏,讓這樣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惡魔吃癟是很難得的事情。

我幹脆坐在樓梯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出糗。一個普通的夜晚,一個普通的爸爸正在手忙腳亂地照顧自己的孩子。我拿起手機,打開攝像頭,想記錄下這個時刻。

哢嚓一聲,然後是一陣劇烈的白光,突兀地在黑暗中爆發。

啊!我沒有關閃光燈!!!

一大一小兩個人被晃得一臉懵,甚至被強光刺激地閉上了眼睛。怎麽會犯這麽弱智的錯誤呢,我尷尬地轉身就想跑。

“小哲,你跑什麽?”身後傳來池斯林有些無奈,略帶沙啞的聲音。

“沒有啊,我沒跑。”我停住腳步,僵硬地轉過身子,開始狡辯。

池斯林晃了晃懷裏的孩子,朝我走過來。我站在幾節樓梯上面,他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我們四目相對,他稍微揚著一點頭看我,似乎在等著我的解釋。

我聰慧的大腦轉了轉,扯了個還算合理的謊言,“我不放心小魚,所以想去看看他。”

小魚大概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把奶瓶甩在地上,淚眼朦朧地朝我伸出小手,“噠,噠噠!”

我鼻子一酸,頓時就心軟了。這麽小的孩子,我和他置什麽氣呢。我又提著鞋快步走下去,搶過小魚,抱在懷裏哄著。小魚一直拱我,想讓我給他餵奶。我瞅了一眼池斯林,有點不好意思。

池斯林順勢接過我手裏的鞋,又看了看我赤著的腳,皺著眉道:“為什麽不穿鞋呢。地板很冷。”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那如同一排剝了皮的菱角般白嫩的腳趾頭,腳尖兒已經被冰得有些發紅了。我十分不自在地把圓圓的腳趾頭蜷縮起來,嘴硬道:“沒事,一點也不冷啊,我這人火氣比較大,怕熱呢。”

池斯林沒接話,彎下腰,手裏拿著拖鞋,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腳腕。一陣溫熱的觸感自下而上傳來,我猶豫片刻,還是把腳伸進去了。毛茸茸的拖鞋比赤著腳要舒服很多,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我小聲說:“謝謝。”

池斯林笑了下,領著我到沙發上坐下。小魚餓壞了,可是他的奶瓶被他自己摔碎了。他就拱得更厲害,真的像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魚。太鬧騰了,難不成真是名字的問題。叫小魚就活潑,早知道當初給他起名小烏龜了。

我嘆了口氣,顧不上還有人在場,解開扣子,小家夥立刻像小狼崽似的撲上來,含含糊糊地喝著奶,偶爾發出滿足的哼唧聲。他長了幾顆小奶牙,有時候會咬得人有點痛。

池斯林也跟著坐過來,沒有靠太近,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側著頭看我餵奶。他此刻的目光很平和,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渾身上下反而散發著一點別樣的溫柔。

雖然被人看著餵奶很尷尬,但我覺得,自己似乎是有點喜歡這個時候的池斯林的。他那副很有父性的樣子,非常的……性感。這個想法很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我腦子裏,讓我感到很羞恥。

小魚大概喝飽了,開始磨洋工,一會兒喝一點點奶,一會兒又都吐出來,還會用他那幾顆小奶牙去摩擦。小孩兒不會收著勁,他只覺得這樣很有意思。我痛得悶哼一聲,用手輕輕推開他的小臉蛋。小壞蛋做了錯事,還滿臉無辜地吃著手指。

“他咬你了?”池斯林俯身過來,把我按在沙發上。我呆呆地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給我仔細地檢查傷口,不知道應該是怎麽樣反應。

我們的呼吸都有點急促。頓時,一股熱意順著小腹頂到頭頂,我整個人都像被點燃似的燒了起來。原始的本能,混雜著一點不堪的欲望,侵染著我的大腦。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我,我曾經被這個人的味道標記過,我需要他,渴望他。

小魚被擠在中間,哭了兩聲,我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抱著孩子站起來,離他遠遠的。小魚繼續伸手抓我,我又趕緊把衣服的扣子系好。

池斯林笑著看著我,“小哲,你真的很可愛。”

我抿了抿嘴,那股躁郁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覺得我可愛,也是把我當成寵物看待吧。這種居高臨下的評價,我不喜歡。我想抱著小魚離開,可是他的小枕頭,小被子和尿不濕又在主臥裏。

池斯林把我拉回來,“別折騰了。就在主臥休息一晚吧。”

我別別扭扭地被他拉著走到主臥,覺得有點荒謬。自己本來不是要去找唐眠的嗎,怎麽莫名其妙地跟池斯林睡在一個房間裏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對著床頭的那面墻上。精致的結婚照,占據了很大的位置。照片裏的池斯林比現在年輕一些,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眉眼間還有幾分疏離的冷淡。唐眠依偎在他身邊,穿著白西裝,笑容明媚漂亮。

這幅照片我已經看過了好幾百遍了。其實拋開別的不談,這兩個人還真的挺般配的。當時我和唐眠偷情的時候,就是在這張床上,這幅照片底下。無論我和唐眠做什麽事情,總是被池斯林盯著,好幾次我都有點發怵,中途就沒有感覺了。

誰能想到呢,大概八九年之後,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佳偶變怨侶,情人變情敵。

我摸了摸那幅畫上的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開口,“唐眠以前不喜歡這張照片,我們經常在這張照片底下做。他說你拍的時候一直板著臉,一點都不像一個新郎官該有的樣子,像是被逼著結婚的。”

池斯林沈默片刻,“那時候確實是被逼著結婚的。我們都年輕氣盛,喜歡玩,誰都不願意邁進婚姻這個墳墓裏。他笑得那麽開心,又有幾分是真實的呢。”

我回過頭,望著他的眼睛,“那你們相愛過嗎?”

“相愛?”池斯林靠在床頭,眼神有些悵然,“嗯,也許有過吧,不過那也太久遠了。現在我們大概都忘了,相愛是什麽樣的感覺。這個世界上許多的情感都太脆弱,太不值得推敲了。愛不值錢,利益才值錢。對我們這種人來說,不就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羨慕他,有勇氣可以直面自己的內心,坦白愛或者不愛。他和唐眠之間的事,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又是另一種滋味。

“那你呢?”他忽然反問,“你愛他嗎?”

我楞了一下,“誰?”

池斯林下頜線繃緊,“唐眠。小哲,你愛不愛唐眠。”

我有些無力地跌坐在床沿邊上,池斯林輕輕撫摸著我的腰,等待我的回答。

“應該,愛吧。”我坦白地講,“我恨過他,怨過他,也心疼過他。現在唐眠變成這樣,我本來應該感到開心,解脫……可我還是沒有辦法狠下心,不去管他。你說,這算正常的愛嗎?”

應該算吧。否則為什麽會害怕唐眠死掉,又為什麽會感到愧疚,那麽想把他留在身邊,去照顧他,保護他呢。我一定是愛他的。

只是這種愛,大概很覆雜,或者說,他以前帶給我的陰影太過深刻,導致我的精神有些應激。所以每次想到“我愛唐眠”這件事情,我的內心深處先會感到一點難以言喻的別扭。

“小哲,不管你和唐眠現在算什麽關系,不管你愛不愛他。唐眠現在變成了一個殘廢,你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我搶走你,他一定會去尋死。可,我們都沒辦法看著這個人死去。”

此刻,池斯林的神情十分覆雜,交握著的雙手青筋凸起,像是在隱忍著極度的痛苦和不甘。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唐眠對你來說,也很重要。我無意和他競爭什麽。只要你想留在這裏,這裏也是你的家。我願意承認,這是我們三個共同的家。”

我心下巨震,表面卻依舊保持鎮靜的樣子。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不願意呢。如果我想自己生活,不被任何人打擾呢。”

池斯林直視著我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偏執和淩厲。這麽多年,其實他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和當年那個年輕又可怕的alpha的模樣沒有什麽差別。

那對我施舍的一點溫柔和耐心呢,也是假的嗎。

“不願意,大概也沒辦法了。”他緩緩開口,“我們幾個,其實都是一樣的。大概只有我們這樣覆雜扭曲的關系,才能做到,即使互相仇恨,嫉妒,也能在一定限度上容忍彼此的存在。”

我沈默地看著睡熟的小魚,沒講話。

“以前你和我說過,這個孩子是孽種,你恨他。”池斯林摸了摸我們的孩子,聲音很輕,無比慈愛地講:“可你看,不知不覺,他都這麽大了。你也愛他,對吧。還有另外的兩個孩子,都帶到這裏養吧。我們會一起把他們養成好孩子的。”

他說的對。我愛很多人,我從一無所有,變得有了一個又一個牽掛,越來越多的羈絆。

愛,真是個神奇又可怕的東西。

我一次次地為愛低頭,為愛放棄底線。愛不能困住他們這樣的人,卻總能困住我。

一只想要撞破囚籠的鳥,在即將展翅飛翔的前一刻,又回頭看到了那幾顆小小的,像魔咒一樣的蛋。它們很輕易地出生了。

於是,鳥兒只能重新回到籠子裏,把那用來飛翔的翅膀,當作為孩子遮擋風雨的屏障,卻再也無法翺翔於天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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