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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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春天了,萬物覆蘇的季節。空氣沒有那麽陰冷,我挑了個很好的天氣,開始嘗試出門。最開始呢,只是在小院子裏走幾步,看看書上的鳥兒,餵它們吃一點糧食。後來可以獨自走到巷口,再後來就越來越遠,比如說一個便利店或者超市什麽的。

我總是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頭,扶著墻踱步走,生怕被人認出來。但是有點自作多情,我又不是什麽明星大腕,沒有人會認出我。但這就是我最想要的。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亞裔beta男人,挺著大大的肚子,很快就要成為一名父親。只有同樣挺著大肚子的omega或者beta會多看我一眼,投來溫和的微笑。我也笑著回望,祝福他們的寶寶能夠幸福降生。

我偶爾會去最近的超市買一些蔬菜水果帶回家,然後給忙碌一整天的季海做中餐。美國的食物口味和中國不是很一樣,我怕季海吃不慣。

一開始和季海生活在小出租屋裏的時候,我只會做面,和一些簡單的炒菜。後來我學著給唐眠做飯,池斯林口味也很刁鉆,我又想盡辦法討好他,鉆研各種新的做飯方法,試圖讓他開心。

伺候人的日子過了七八年,導致我現在的做飯水平很高。我不僅會做各種各樣的中餐,西餐,就連簡單的甜點和飲品也會做。我有些諷刺地想,這也許是苦難帶給我唯一有用的東西了吧。

季海總是一邊吃得兩腮鼓鼓的,一邊還要嘴硬說不好吃。他讓我下次別再做了,雇個人來做飯,或者直接買漢堡薯條甜甜圈吃多簡單。我托腮看著他亮晶晶沾染油漬的嘴巴,內心是講不出來的開心。我知道季海是故意這樣講的,他心疼我挺著大大的肚子還要幹家務。

我和他說,不要費那麽多錢,過日子要節儉。你看這個房子裏就咱們兩個人,不值得再找個專門的人伺候,我也沒有那麽嬌氣。我願意給他做飯,看他滿足的樣子,我就又覺得,自己很有成就感,我做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今天季海難得在臨走前和我提了一嘴,想吃我做的土豆燉牛肉。我當然答應下來。等到下午太陽好了一點,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背著我的小菜籃,一步一步地往超市的方向走。

超市裏有各種各樣包裝紙上印著英文的食物,即使看了許多次,我依舊覺得很新奇。我用手機掃描著翻譯了幾個,有的是印度那邊的瑪莎拉,還有墨西哥風味的調料粉,當然還少不了我們國內的老幹媽和榨菜絲。

我挑選了一塊大塊新鮮的牛肉,還有一些土豆和蘆筍。季海還喜歡用黃油煎萵筍,搭配上一點煙熏三文魚做晚飯。

我去付款,收銀員是個墨西哥裔的姐姐,她非常熱情,而且記性很好。我用翻譯器和她交流,她一邊拿著商品掃碼,一邊笑著說,她記得我,一個漂亮的亞裔青年,總是自己來買許多的菜。

她特意看了看我的肚子,煞有介事地說,她有預感,這個寶寶一定會受到上帝的眷顧,是個健康可愛的寶寶。她一口一個小甜心地叫著,這種久違又純粹的善意讓我有些羞恥和無助,我的臉很燙,低聲道謝以後就拎著籃子跑了。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陽光下,擡頭看看湛藍的天空,忽然覺得心情舒暢,渾身都舒暢。也許,我也可以在這裏重新開始。也許,我糟糕透頂的人生,還能被拯救一下。

哈哈,我莫名其妙的好開心啊?開心?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種輕松又愉悅的感受啦。我把手裏的菜籃子甩來甩去,迎著和煦的春風,哼著小曲回家去了。

季海下班的時候,土豆牛腩已經燉得軟爛入味,一直在竈上溫著。他推門而入,帶進來一股寒氣。

這小子不知道怎麽的,竟然養成了穿著鞋就要往屋裏走的壞習慣,而且他還總是穿著鞋踩在沙發上!這種行為被我嚴肅制止,並且三令五申,一定要換了拖鞋洗幹凈手才可以進屋。

季海被我訓斥,還是乖乖返回去換鞋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發亮:“哥,你今天又做了什麽好吃的。好香啊。”

我摘下圍裙,笑道:“某人早上都提了想吃牛肉,你哥我能不滿足這個小小的願望嗎?”

季海樂呵呵地洗了手,乖乖坐在餐桌前。我給他盛了一大碗米飯,又舀了滿滿一勺土豆牛腩澆在上面。他低頭扒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好吃,這輩子沒吃過這麽美味的東西。

“哥,你也吃。”季海夾了一塊牛肉放到我碗裏,擡頭看我,“你最近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每天吃得可不少。”

季海不滿:“你的營養都被孩子吸收了!孩子倒是越來越大。我看,別叫小魚,改名叫鯊魚算了!”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季海講話還是這麽損。季海邊吃飯邊和我聊天,他提到了唐眠的名字,又很快略過。

我楞了一下:“最近沒見他。他幹什麽去了?”

季海猶豫片刻:“他爸上個月死了,他回去奔喪,唐家那些人鬧了一場,說他一個omega不配繼承這麽大的家業。他打了幾場官司,都贏了。那幾個不服的親戚都被趕走了,現在唐家基本是他做主。”

“他爸,”我的眉心一跳:“……死了?”

季海點點頭:“你沒看國內的新聞嗎?這事鬧得還挺大呢。唐家老爺子心梗突發去世,唐眠繼承家業,現在人家可是唐總了。”

提到唐眠,季海臉就很臭。他忍不住開始和我翻舊賬:“當初你和他談的時候,我怎麽說來著?我是不是和你講趕緊分了吧,這不是個好東西,你非不聽,現在倒好……”

我尷尬一笑:“他最近倒也沒來聯系我,也許放棄了吧。”

“怎麽可能?!他對你一直沒死心,隔三差五就給我打電話問你情況。我說,趕緊滾,你這個瘋子,沒人樂意見你。”季海呵呵一笑,“我替你把他的號碼拉黑了,他又換了好幾個新號碼往這邊打騷擾你,都被我攔截了。哥,你說他是不是變態?”

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這麽平靜,沒有半夜收到唐眠的騷擾電話和短信呢。原來歲月靜好,都是有人在替我負重前行啊。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裏面的飯:“那,孩子們呢。有消息嗎。”

“有。”季海收起笑容:“我的人去看了幾次,接近不了他們,只能拍下幾張照片。倆孩子被照顧得很好,安安接著上幼兒園,幼兒園的老師說這孩子沒什麽異常,和以前一樣。土豆會走路了,經常被保姆保鏢帶著出去遛彎。”

“不知道池斯林是怎麽想的,倆孩子都對外宣稱是池家的小少爺。土豆還有了大名,叫政謙,也姓池。”季海拍了拍我的手,安撫道:“哥,你放心吧,雖然池斯林這個混蛋把倆娃看得緊,但是沒虐待他們。”

我安靜地聽著這些話,最終只是哦了一聲。政謙啊,池政謙,是個挺大氣的名字,挺好的。比我想的,季風,季騁什麽的都要好聽。不過有些好笑,明明是兩個和池斯林毫無血緣的孩子,卻都跟著他姓池。

如果池斯林願意善待他們,其實跟著他,比跟著我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要強。起碼人家有錢有勢,能給孩子們提供良好的生長環境。即使我心裏清楚,池斯林這個人最是睚眥必報,指不定在打什麽壞主意呢。

但我不願意為了我的事,再去逼迫季海去做什麽,給他徒增煩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在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或者說是自欺欺人。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上,季海拿著一包東西,很神秘地推門進來。我有些好奇,問這是什麽啊。季海把包裹放在床上,打開,裏面是一大堆胎教繪本。

我拿起來看了看,每本的圖畫都很精致,看起來就很貴。他咳嗽一聲,說正好趕上打折,就都買了。只是順手而已。我笑著替小魚和他道謝,謝謝小叔叔這麽關心小魚。小魚長大了,最愛的人一定是小叔叔。季海鬧了個大紅臉,扭捏著走了。

我挑了一本畫著海底世界圖案的繪本,名字叫《Over and Under the Waves》,講得大概也是海底的故事。我念得很慢,很多陌生的單詞還要查發音。但小魚今天出奇地安靜,沒有踢我,好像他真的認真在聽一樣。傻孩子,聽也聽不懂呢,估計是困了。

我想起,自己曾經對土豆說過,希望他長得圓滾滾的,不怕風吹日曬。可我對小魚,好像從沒說過什麽祝福的話。而且,一開始還對他充滿了厭惡,敵視的情感。

網上說,孕夫的情緒也會影響到胎兒的性格和健康。我低頭看了看肚子,不免有些愧疚。小魚,你也能感受到爸爸的情緒嗎?那你發現爸爸一開始似乎並沒有那樣歡迎你,你會不會傷心呢。

那一刻,我決定給小魚起個正式的名字。一定要姓季,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詞,都給小魚放在名字裏。可是胡亂堆砌,又有點俗氣。我左思右想,嗯,那就叫季遇吧,遇這個字,不僅和小魚同音,而且寓意也很好。希望小魚在未來所遇皆是良人,可以收獲幸福快樂的人生。

於是,季海和小魚,成了我活下去的動力,帶給我繼續生活的勇氣。

第二天早上,季海出門前,我叫住他。

我說:“季海,我想找工作。”

季海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別瞎鬧了。你現在這樣,挺大肚子,能做什麽?而且我不缺養你和孩子的錢。”

我有些固執:“我可以做線上的兼職。翻譯,文案,什麽都行。我英語在進步,而且我中文底子不差。難道沒有那種雙語的工作嗎?肯定有的吧。”

季海比我還固執:“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我們面對面沈默片刻,他似乎察覺自己語氣有些強硬,又放緩了聲音,“你現在身體有些虛弱,不能太累,對孩子也不好。等你生完寶寶之後,我一定支持你工作,好不好?”

我有些不樂意,卻沒再說什麽。好吧,算他說的有點道理。我叮囑他:“那你一定要記得這件事啊,我不想總是呆在家裏當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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