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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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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我苦笑一聲:“你覺得是,就是吧。”

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欠季海什麽了。我想做的事情,也沒必要和他再去解釋。我拼命地算計,想做一個合格的哥哥,可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我好像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季海似乎有些不甘心:“哥……”

唐眠攔住他,輕聲道:“行了,你先出去!別再刺激他了,讓他自己待會兒。”

季海沈默片刻,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雖然唐眠說,讓我自己待會兒,可他卻沒出去,一直依偎在我身邊。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態度,兩個孩子消失不見,他竟然還沒有我著急上火。我知道他冷血,但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血親處於危險境地而無動於衷的人嗎?

他伸出胳膊摟住我的腰,雙手卻在觸摸到我圓滾的肚皮時一頓。唐眠的呼吸急促了幾下,嗓音不是很穩:“寶寶幾個月了?”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聲音沙啞:“六個半月了。”

唐眠咬了咬唇:“你想怎麽做?生下來,還是打掉?”

我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這個孩子。”唐眠捧住我的臉,吻掉我眼角的淚水,聲音輕柔:“但是,你不恨池斯林嗎?這個孩子,你把他生下來,也只能是個拖住你腳步的累贅……”

累贅?他有什麽資格講這種話!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刺痛了我的心。我用力推開唐眠,情緒十分激動:“累贅?你也有臉說這種話!土豆當初在你肚子裏的時候,你舍得打掉他嗎?你為了生下他,差點連命都沒了!現在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是累贅?”

唐眠皺著眉頭:“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問題。等你冷靜下來,你就會發現,我說的是真的。”他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讓你被池斯林困住一輩子。”

“哦,我早就被你們這群人耍的團團轉了。和孩子有什麽關系?”

我冷笑一聲:“都是因為你們!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你們有病就去治,為什麽總在我身上找愛情找存在感?唐眠,你別給我裝無辜,你害了這麽多人,還不夠嗎?!現在還要蠱惑我去拿一個無辜的孩子撒氣?!”

唐眠咬緊牙關,臉色沈下去,眼神變得陰測測的。他深深地吸了幾次氣,才勉強壓抑住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緒。唐眠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他看著像朵最純潔無辜的小白花,其實內裏是個陰暗又扭曲的魔鬼。只有我講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他才會原形畢露。

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我卻覺得無比舒爽。他就是潘多拉的魔盒,是我所有不幸的開始。我的內心一直忍著股滔天的怒火和委屈,我從來沒有這樣迫切地想把這股情緒發洩出來。

我臉上漸漸浮現出笑意,繼續冷嘲熱諷道:“唐眠,是不是從來沒有人願意真正關心你,所以你現在才長成了這幅可憐又可悲的模樣?因為別人都有人愛,可你沒有,所以你就執著地尋找一個人去愛。這個人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另一個倒黴蛋。你還敢生孩子?你不怕你的孩子,也和你一樣,是個精神病嗎?!”

“夠了!你夠了!”唐眠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瘦弱的身體搖搖欲墜。他尖叫著朝我撲過來,雖然他並沒有很大力氣,但是我的身體太過笨重,只能被他按在身下,痛得臉色發白。

“我只是想幫你,我有什麽錯?!”唐眠的表情有些扭曲:“你說的對啊,我就是自私,就是精神病,變態。所以我要一輩子纏著你,即使你跑到美國,那又怎麽樣?你以為有了季海,他就算是後起之秀,又怎麽敢和我們抗衡?他就能護住你嗎?”

“我家的那個老頭子快死了,很快,很快,你不要著急。”他笑嘻嘻地,毫不避諱地告訴我他的想法:“等他死了,唐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到時候,我就帶你走,誰也攔住不我的。”

我滿臉驚愕,想推開他:“你,你松開我……”

唐眠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趴在我的身上,臉上笑容的弧度越來越大。他甚至伸手扼住我的喉嚨,一點點縮緊,聲音輕飄飄地:“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們現在一起死吧。這個小孽種,也不用生下來礙眼了。你覺得怎麽樣?”

我的眼前越來越黑,呼吸也越發艱難。可是,我還不想死!我不想和唐眠這個賤人死在一起!

“季海!季海!”我費勁全身的力氣,朝門外嘶喊求救。很快,壓在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輕。

唐眠被人生生拽起來,甩到一邊。他悶哼一聲,身體撞在一旁的櫃子上,然後軟趴趴地坐在地上,眼睛卻盯著我。

“哈哈哈……”唐眠笑得開心,季海滿目赤紅,用力給了他一拳:“你他媽瘋夠了沒有!你再動他,我現在就殺了你!”

唐眠的臉被打得偏過去,他又很快轉過來。他的頭發被打散了,幾縷發絲淩亂地飄在腮邊。他左邊臉瞬間紅腫一片,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唐眠吐了一口血沫,盯著季海,語氣平靜而陰冷:“我當初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就是一時心軟。放過你這個小畜生。”

兩個人爭執不下,唐眠挑釁,什麽難聽的話都往外講,季海又要去打他。這個狹小的房間裏一片混亂。

我的頭疼到幾乎要炸裂開,我捂著頭,痛苦地尖叫:“你們放過我吧!求求你們了!你們都出去!滾出去!!”

季海喘著粗氣,看了我一眼。他緊了緊沾滿血跡的拳頭,拖著滿臉是血的唐眠離開了。

房門關閉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撲到垃圾桶旁邊,跪著嘔吐起來。有一些酸水嗆進鼻腔和肺管,這種劇烈的疼痛讓我有些難以忍受,淚水和鼻涕糊了滿臉。

我渾身發抖,緊緊抱著垃圾桶,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一點可悲的安全感。我閉上眼,眼淚順著鼻骨往下淌,滴進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嘔吐物裏,晶瑩的淚也會變得汙濁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開始模糊。那些清醒時不敢想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我在做夢。

我看見十六歲的自己,騎著自行車載著季海去縣城的書店裏買書。他坐在後座上,一手摟著我的腰,一手舉著冰棍,吃的很開心。昏黃的太陽用最後一點溫暖鋪滿天空和大地,把兩個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看到,我收到了首都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非常非常的高興。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給還在上高中的季海請了一天假。我帶他去一家破舊的小燒烤攤吃燒烤,還喝了一點啤酒。我們兩個都喝的有點多,互相攬著對方的肩膀,一起在深夜的街道上大唱大叫,還被樓上的住戶罵了一通。

然後我遇到了陳榮,還有姚容。這麽多年過去,他們看我的眼神,罵我的每句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看到自己試圖偷偷地溜進體育館裏,我焦急地呼喊,季哲,出來!你別進去!可任由我怎麽著急,喊叫,那個虛榮又可笑的青年還是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緊接著,我打好領帶,滿懷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開啟上班的第一天。幾年後,我遇到了抱著安安,靜靜等待我上鉤的唐眠。他的眼睛像兩汪泉水,清澈見底,我毫不猶豫地就跳進了漩渦之中。

至此,陷入了萬劫不覆的輪回。

我被一個又一個權貴戲弄,欺騙。我被迫擁有了一個又一個牽掛,羈絆。他們都在笑,笑著把我拆成碎片,再拼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有一陣尖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也大笑著說,可憐的季哲,可笑的季哲,你看看如今的自己,和當初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相似哦。

不是!這才不是真正的我!!我不要被困在這裏一輩!我拼命地搖頭,在茫茫的黑暗裏奔跑又找不到盡頭。我痛苦而又絕望地哀嚎,誰來救救我,誰能來救救我!!

忽然,兩雙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楞楞地擡起眼睛去看。兩個面容模糊的影子,站在我的面前。他們身上泛著溫暖的光芒,其中一個摸摸我的頭,另一個對著我笑。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可我知道,那是我的爸爸媽媽。我激動而欣喜地撲進他們的懷抱裏,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我哭泣不止,任由暖光將我一點點吞噬,淹沒……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隱隱的光透過深色的窗簾折射在墻上,映出一道淺白色的屏障。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恢覆一點意識。我的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還帶著淡淡的香味。應該是季海把我抱上來的吧。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季海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站在床邊,垂著眼睛看我。他的嘴角還有一道幹涸的血痕,是昨晚被唐眠撓的。

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轉過去。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

安靜了好半晌,他才開口:“是你喜歡的南瓜粥。喝一點吧,否則肚子裏的孩子會受不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撐起身子,接過那碗粥,安靜地喝起來。季海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卻又不小心牽動了傷痕,嘶了一聲。

我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傷疤。季海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他把臉湊近一些,主動讓我撫摸。

我低下頭,淚水滴滴答答落在粥裏:“對不起。”

季海牽住我欲縮回的手:“為什麽忽然道歉?”

“都是我沒用,所以才害了你。”我沒有掙脫,輕輕地說:“害你擔心,害你受傷。害你牽扯進這種無妄之災裏。”

季海安靜半晌,噗嗤笑了:“我就知道。”

我楞了一下:“什麽?”

季海的左眉微微挑起,黝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當初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騙我的。你只是不想讓我受到傷害,對吧?”

我抿了抿嘴,嗯了一聲。事到如今,也沒有騙他的必要了。

“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只恨我自己不夠強大,沒有保護你的能力。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季海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像哄小孩一樣揉了揉我的頭:“別哭啦。你看——”

季海跟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金色的鏈子,底下墜著一個璀璨的淺藍色寶石。

“我說過,總有一天,它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我呆呆地看著那塊石頭。這是……這是我當時為了我們兩個的生活,賣掉的那塊帕拉伊巴。我記得當時自己和季海感慨過,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啦,賣掉還真有些心疼呢。

“是我應該和你道歉才對。對不起,我總是太沖動,講一些傷人的話……可,看你被人欺負,被人耍的團團轉,我總是控住不住自己。”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季海把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一滴又一滴冰涼的淚劃過我的掌心。他的表情太可憐,就那樣紅著眼圈看著我,明明高大的身體卻蜷縮在床前,像條無家可歸的小狗:“哥哥,你還願意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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