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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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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

時間變得很奇怪。

有時候覺得過得很慢,表針像被膠水粘住了,走一格要等很久。有時候又覺得過得很快,一擡頭天就暗了,再一擡頭燈就亮了。

中間的時間都去哪裏了呢。

宋春生來過幾次,端來吃的喝的,又端走原封不動的吃的喝的。他什麽都沒問,只是每次都站一會兒,看我一眼,然後走開。

可能是怕我想不開,去死掉吧。

其實並不會。

哪怕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情,我也沒有主動去尋死過。我才二十九歲,我還有許多事沒做,我的人生還有許多風景沒看,還有人需要我。

而且,我和你們一樣,都很好奇,那些懸停在半空之中的事情最後會落到那個結局呢。

死掉可就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看不到了。

我還清醒地存活於世,可依舊忍不住去窺探命運最迫近死亡與黑暗的結果。

不知道唐眠還活著嗎,不知道土豆還活著嗎,不知道許少霆許的那些諾言還算不算數,不知道三個月後我還能不能走,不知道季海還能不能去讀大學。

不知道一切還會不會按照我想的那樣進行。

不只有這些,我的腦子裏又浮現出來唐眠以前和我說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安安過兩天就要上幼兒園啦。

我還想喝你做的金桔檸檬茶,明天早上可不可以再做給我?

講故事嘛,我睡不著。今天晚上就繼續講海怪的故事吧。

你看,這顆寶石是不是很配我呀。

今天宋春生和我說,你和他講小時候去看別人放煙花,走了很久的路,可只看了幾分鐘就沒有了。

等過年的時候,我也給你買很多煙花放好不好?

我好餓,你陪我去吃宵夜嘛,你會不會嫌棄我變胖呀。

哎呀,不管啦。

……

我們一家人永遠都會在一起的。

這些聲音在腦子裏瘋狂地撞擊,撕裂我的神經,一句接一句,想趕都趕不走。明明當時聽的時候沒什麽,左耳進右耳出,現在卻一句句都記起來了。

這些都是唐眠的執念。為了這些執念,唐眠可以算計,可以演戲,可以囚禁,可以殺人。

季哲,季哲,季哲……

季哲,我愛你。

你愛不愛我呢?

那種被鋼針攪動大腦的感覺又出現了。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生病的是我自己。

有沒有可能我是一個精神病人,這一切的一切,唐眠,許少霆,池斯林,宋春生……甚至是季海和安安都是我幻想出來的人物。

只是因為我太孤單太寂寞了。

我看了看自己結痂的膝蓋,我也是假的吧。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松了口氣。

如果是幻覺,那就不用承擔這些了。

可轉念一想,如果是幻覺,那季海和春生也要消失掉。還是不要了。

整整過了五天。

清醒的時間我就坐在沙發上等消息,實在累了就趴在沙發上睡會兒。每次醒來的時候都是在臥室的床上,我一醒春生就會很快地端著飯來餵我吃。

我想可能也是他把我抱進來的吧。畢竟除了他,也沒人會真的願意關心我。

他安慰我唐先生和孩子會沒事的。我喝了一點粥就喝不下去了。其實很餓的,就是胃不舒服,一吃進去東西就想嘔吐出來。

春生用那種不忍的表情看著我。我看到他的手伸出來又縮回去,最後還是輕輕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他的手有一點涼,還帶著薄薄的繭子,應該是常年幹活留下的。不漂亮也不精致,就是一雙普通人的手。

在看到眼前這個被生活折磨到近乎瘋癲的可憐人,宋春生終於生出來一絲不被束縛的勇氣。

他嘆了口氣,輕輕說,沒關系,想哭就哭吧。

季哲,我在呢。

我實在受不了了,把頭埋在春生的懷裏,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起來。

春生,春生,我真的好怕,好愧疚。

宋春生的襯衫被我哭濕了一大片,溫熱地貼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身上沒有什麽甜甜的香,也沒有冷冽的香,只有衣服的幹爽氣息。普普通通,又很幹凈,就像被陽光烘透過那樣讓人舒服。

是可以安心呼吸的味道。

後來我窩在他的懷裏睡著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快了。我太疲憊,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像是一下子被無情的黑暗吞進去。

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我蔫巴巴地起身,正要趴在沙發上,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唐眠,進來的是許少霆。

他看起來憔悴了一點。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頭發沒做造型,軟塌塌地垂下來,眼睛裏有紅血絲。看來這幾天他也不好受。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都還活著。”許少霆揉揉眉心,從從口袋裏掏出煙,點好,吸了一口,“唐眠沒死。”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沒說話。

他吐出一口煙,繼續道:“你兒子也沒死。不過是早產兒,六斤二兩,在保溫箱裏待著呢。醫生說問題不大,養養就行。”

我的眼眶突然就熱了。這幾天,那座壓在我身上,名為“人命”的兩座大山終於倒塌了。

太好了。

我沒有殺人,而且做爸爸了。

“但是——”

許少霆頓了一下,把煙掐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裏,定定看著我。

“唐眠被他爸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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