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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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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錯過

以翁杭玉好事的性子自然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兩個人不聲不響的來到後園,沈雲開闊步在前,才邁進回廊中,便見著妹妹房門的窗子大敞, 自這角度望去, 她與重陽正同框坐在窗前說話。

為了不擾人, 他有意將自己的身形往廊柱下隱了隱,而後擡手示意翁杭玉,“窗前坐著的那位就是了。”

話音才落,便聽身後走來一位年長的仆婦,叫沈雲開去正堂見豐陽侯夫人, 沈雲開不敢耽擱, 這仆婦又是母親身邊的人, 他不想讓她窺見關於重陽的事,拍了拍翁杭玉稍作示意, 便同仆婦暫離。

翁杭玉會意, 上前一步, 站在方才他所站的位置朝園子裏探頭, 窗前有兩個女子的身影,其中一人他認得,那是沈貞儀,另一邊正站著與她說話的, 看起來的確也是一位年輕女子,身著一身妃色襦裙,但無論長相與身段兒,都與從沈雲開嘴時聽到的描述相差甚遠,頂多算是清秀而已。

看到這個結果, 翁杭玉撤回步子,心裏有種描摹不全的、淡然的憂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

倚著廊柱苦笑一聲,大步離開。

而他自也沒看到,就在他離開之後,窗邊的風景驟變,著妃色襦裙的女子回眸望去,正撞見凈手歸來的茱萸重回窗邊。

女子將桌子上的點心推到茱萸的面前笑言:“姑娘洗手洗的好仔細,快嘗嘗吧。”

在衙門裏待久了,又做的是驗屍的活計,茱萸如今每次吃東西前都要先用皂角細細洗兩遍手,見著眼前的點心,茱萸也是眼前一亮,捏起一塊蝴蝶甜酥來輕咬了一口,入口即化,倒是好吃得緊。

“真好吃!”茱萸一挑眉頭,一口點心還未咽下,便又咬了一口。

側耳聽到她說好吃,沈貞儀才笑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福升家的點心最好吃了,每次都是勞煩老板娘親自給我送。”

妃色襦裙的女子忙道:“沈小姐說的哪裏話,能給沈小姐送點心是我的福氣,往後只要您或是您的朋友想吃,我都親自送到府上。”

“那真是謝謝你了,”沈貞儀倒是客套,隨即喚來了自己的婢女,“蓮兒,帶老板娘去領結賬。”

那廂歡天喜地的,而有人不知,他方才又遇了一場烏龍。

楞坐在棋盤前等著沈雲開歸來,茶已然喝了兩盞。

一見他入門時愁雲慘霧的樣子,翁杭玉便猜到了七八分,將手中茶盞擱下不緊不慢地道:“是不是豐陽侯夫人,又同你催促親事了?”

一語中地,沈雲開低低嘆了一口氣,“不提也罷,若不是我和母親說你還在這兒,她還未必能放我回來。”

“平日我早出晚歸她逮不到我,今日我休沐,她便將我傳了過去,早知今日你入府的時我就應該先敲鑼打鼓的告訴她,免得惹了她一頓訓斥。”

對此沈雲開不想多提,忍不住將話題岔開,“人你可見著了?如何?”

唯有提到重陽時,他的心才會蠢蠢欲動,明顯連方才的愁色也跟著散了。

若是從前的翁杭玉,許是會將他取笑一般,可他如今成長了許多,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不再似從前那樣肆意妄為,稍稍斟酌了才道:“模樣倒是清秀。”

“僅僅是清秀?”沈雲開對這個評價莫名其妙,顯然很不認同。

“看起來很幹練。”他又忙加了一句,想起方才在窗前,那女子笑得似朵花一樣,也不像沈雲開與他形容的很少有情緒的樣子。

總之,他方才所見的,與沈雲開從前所提的每一處都不符合。

見他擠出幾句話都十分為難的樣子,沈雲開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搖頭嘆氣道:“看來翁兄你眼高於頂,想來唯有三公主才能入了你的眼。”

輕淺笑笑,翁杭玉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我瞧著你對她倒十分喜歡的樣子,可想過以後?”

“以豐陽侯夫人的脾性,可能容得她進門?”

這個問題,長久以來都是壓在沈雲開胸前的巨石,世家階級分明,來日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定要是門當戶對的世家貴女,重陽再好,他再喜歡,怕也難以正妻身份入門。

“我會爭取。”

盡管現在他尚不清楚“重陽”的心思,但已經想好了往後,甚至連兩個人往後的孩子叫什麽都有了眉目。

翁杭玉唇角微動,明明想要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不顧一切的當年,他也做過類似的事,所以他清楚世家子若是想娶一個平民女子要有多難。

他闖得,別人未必闖得。

更何況是沈雲開這般軟和的性子。

茱萸從沈府離開時已經過了申時,天已然擦黑。

自沈府出來未走出兩步,卻被人自背後叫住,“重陽。”

起初她被人喚這個名字的時候很少反應過來是喚自己,如今時日久了,倒也真以為自己叫重陽,她回頭,正好看到一身常服的沈雲開。

“沈大人。”

無論他穿不穿官服,在茱萸眼裏,他只是沈大人。

不過這稱謂沈雲開不喜歡,卻也沒立場糾正,只站在她面前明知故問:“是要回家了嗎?”

“是。”她點頭。

“我與你方向相同,一起走吧。”為了這借口聽起來更冠冕堂皇些,沈雲開又補上一句,”我去平安坊買幾方好墨。”

茱萸心思沒在他身上,自也未深究平安坊哪家的墨他能用得上。

二人於街上同行,茱萸心無旁騖,目視前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沈雲開偷瞄了她幾眼之後才終忍不住開口:“重陽,這幾日感謝你來陪貞儀,她明顯比從前開心多了。”

“沈小姐性子可愛,我也挺喜歡她的。”

茱萸說的不是客套話,沈貞儀是個很單純的姑娘,即便眼睛看不見,也不會怨天尤人,整日樂呵呵的。

連她也忍不住惋惜,“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問她,她的眼睛到底是如何壞的?看起來她眸珠明亮,倒不像是患有眼疾的樣子,可怎麽偏偏看不見呢?”

對此事他並不介意帝人問起,老實答道:“貞儀在五年前上山游玩的時候,不慎被毒蛇咬傷,雖保住了性命,眼睛卻壞了,這幾年來我沈家上下四處為她尋求治眼的方子,可惜當時無人識得那是什麽蛇,雖有方向卻苦無頭緒,直到今日。”

“原來如此,沈小姐可惜了。”茱萸也忍不住嘆氣,“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姑娘。”

不止在翁杭玉面前提到重陽這個名字他才會開懷,旁人在他耳邊說起自家妹子他亦是高興,“說句托大的話,貞儀自小就人見人愛,不光沈家的人,連宮裏的三公主也對她十分疼愛。”

提到三公主,茱萸的後腦似被硬物猛撞了下,撞得滿臉詫異,不由連步子都慢了下來都未曾留意,“三公主?”

“嗯,”沈雲開也隨著她的步伐慢了下來,“貞儀少時起便是三公主的伴讀,公主與她十分要好,即便是現在,公主偶爾也會來看望她,兩個人倒是無話不談呢。”

他說出的每個字都似長了腿,硬生生的踏在茱萸的心口處,竟也講不出是該哭還是該笑,頗有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感覺。

要知道,自打她來南平尋了多少路子都搭不上三公主的邊,卻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從沈雲開的嘴裏得知了這麽重要的消息。

她現在麻木又平靜的走在路上,自外看似與平常無異,誰又能知此刻她的魂魄早與驚濤駭浪卷在同處,連她的腸子也在扯著翻動。

而後沈雲開又與她說了許多旁的,但她好像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只感覺好像說不準再眨眼時,翁杭玉就能站到她面前也說不定。

“重陽,重陽!”

沈雲開喚了她兩聲她才聽到似的,恍惚回過神來,“什麽?”

他擡手指了指前方的福來客棧,“你到了。”

這會兒天色已然全黑下來了,她卻不知何時竟到了客棧門前,下意識的要進門,好在理智稍緩,反應過來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很失禮,於是又退了兩步回到沈雲開面前,“大人進去坐坐喝杯茶吧。”

“不了,我還要去看看墨呢,天色不早了,你快進去,明日衙門見。”

“好。”

得了他的話,她甚至沒有半分猶豫,緊繃著肩膀入了客棧。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影之外,沈雲開才斂回目光。

“她還真是幹脆。”苦澀笑笑,他終扭頭離開。

這一幕剛好被二樓的鄭如梅盡收眼底,她聽到有人快步上樓的聲音回過頭去,正看到茱萸莽撞的跑回來。

將人攔住,鄭如梅問道:“這是怎麽了?急匆匆的。”

心裏有一肚子話要講,卻似堵在了喉嚨裏,只上前抓著鄭如梅的手,不知該從哪裏講起。

鄭如梅拉著她的手坐下,竟還沒瞧出輕重緩急,還不忘調侃,“方才送你回來的那個人是誰啊?是不是沈大人?”

茱萸點頭之後,她笑意更甚,“前幾天你姐夫回來說,鎮州府的沈大人好像是對你格外關照,又格外上心,我還以為他胡扯呢。”

無暇顧及其他,茱萸直言道:“我找到翁杭玉了!”

“找到了?”一得知這個消息,鄭如梅的脖子不由伸長,聲音卻壓得低低的。

“當初你勸我去沈府,是對的,我也是今日才知沈小姐竟曾是三公主的伴讀,說不定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距離她想要的真相不過一步之遙,她想要的求證呼之欲出,既期待又害怕。

不過隔日的傍晚,茱萸便又受邀去探望沈貞儀,無他,沈貞儀因視物不見,不慎失足自臺階上跌了下來扭傷了腳踝。

治跌打損傷高卓倒是一把好手,既聽是沈小姐傷了,便遣了茱萸將祖傳治扭傷的藥膏送去兩罐。

即便受了傷,沈貞儀仍是樂呵呵的,還埋怨兄長將人折騰過來,“哥,重陽都在衙門裏累了一天了,你還叫她過來,我這又不是什麽大毛病,不過是扭了一下,郎中都說了,沒傷到筋骨,只是有些腫脹,過兩天就能消了。”

“都腫這麽高了,還說只是扭了一下,這幾天別亂動了,好好養著。”對這個妹妹,他連重話也不舍得多說一句。

“好,我記下了,重陽,你帶來的藥我留下,你人也得留下,陪我一起吃晚飯吧。”她小女孩兒的性子,摩挲著拉過茱萸的手,倒是不肯讓她走了。

茱萸不好拒絕,也只能應下。

才將藥罐子擺放齊整,便見婢女蓮兒入門,朝沈雲開微福了福身道:“公子爺,三公主和駙馬來探望小姐的傷勢,這會兒人已在院中了!”

這句話看似平平無奇,對於茱萸來說無異於當頭的那道驚雷,毫無征兆的在她頭頂炸開。

風從廊下吹進支摘窗,涼涼的,吹得她袖口的布料輕輕地動了兩下,她卻沒動。

腦子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那雙手還扶在圈椅上,指節白白的,是她握得太用力了,擡起頭,眼前是那條廊子,一直通到東邊,東邊有什麽,她不知道。

這短短的瞬間,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跳,是那種從胸腔深處往上撞的跳,撞得她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她擡手按住心口,想把它按下去,卻按不住。

這麽輕易嗎?

這麽輕易就能見到他嗎?

她苦尋良久,用了無數方法,和許多人打探消息皆一無所獲,即便昨日沈雲開與他提起,她想了一夜都不敢輕易相信他口中的三公主就是她要尋的那個,生怕到頭來又是一場空,竟沒想到兩日後竟忽然有了這樣的機會。

是做夢吧?

門外步調並不一致的腳步聲傳來,隨著聲響漸漸逼近,茱萸的喉嚨已然似被什麽堵住了,心像要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全身的神經都在跟著發緊。

餘光看見兩個身影自門外進來,她目光有些呆滯的回過頭去,恰好不好,隔著一頭戴帷帽的修長身影,目光正與翁杭玉撞在一起,全無征兆。

她清楚的看見翁杭玉的目光由平靜到詫異,亦看見他在見到自己的那瞬間自公主手肘處撤回的手臂。

或驚或喜齊湧上來,把他的目光占滿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也得了眼疾,屋裏這個女子,怎麽這麽像她?

盯在她臉上的視角無限睜大,

無數念頭在他心裏翻湧著,攪著,攪得他眼眶發熱,攪得他喉結不停地滾,然後那熱湧上來。

是意外,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讓他整個人都僵住的意外,是那種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讓他站都站不穩的意外。

苦尋良久而不得,磨得茱萸幾乎沒了心氣快要放棄的時候,竟與這狗東西猝不及防的相遇,視線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四周的人和事全部都淡化下去,模糊的看不清,感不到似的。

闊別三年,翁杭玉早不是昔日那個莽撞的紈絝,身在異國,他無法想像茱萸是如何來的,如今處境艱難,他相信茱萸也是如此,很快想到這層,他強逼著自己將放在她臉上的視線移開。

茱萸只覺著自己全身的血脈都凝固住了,雙腿似灌了鉛,她僅憑著本能撐著圈椅的扶手站起身來,站直的時候卻發現兩條腿都是麻的。

她再次盯著那張曾夜夜抱著他的人瞧看,眉眼如舊,不是那狗東西又是誰。

“重陽,這位就是三公主,這位就是駙馬爺。”沈雲開尚未發覺兩個人的異樣,還熱心的與人介紹。

甚至還不忘與翁杭玉擠眉弄眼,“翁兄,這位就是我常與你提的,我鎮州府衙的女仵作,重陽。”

沈雲開目露淺笑,那笑意似在揶揄翁杭玉前幾日的目光欠妥,如今見了真人,如何還能說她僅是清秀而已?

重陽二字入耳震心。

惹得翁杭玉瞳孔一縮。

重陽,重陽

他早該想到的,茱萸就是生於重陽節!

他早該想到的。

沈雲開的話將幾乎在崖岸邊行走的人拉回平地,茱萸不傻亦不蠢,她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強攏了心神,茱萸與面前頭戴帷帽的女子行禮:“草民鄭重陽,見過公主殿下。”

三公主並未露出真容,僅僅扯開帷帽一角,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姑娘幾眼,目光很是讚賞,“早聽說鎮州府衙來了位女仵作,今日一見,倒是比我想的還要規整。”

“聽貞儀說你常來陪她?”

三公主無論是說話聲音還是腔調聽起來都很怪異,有些低沈,有些粗糙,聽起來是講不出的別扭。

“回三公主的話,沈小姐喜歡聽些離奇古怪的事,恰巧民女擅長。”

將目光垂下,掩了自己溫熱的眼眶,這個角度望出去,剛好可以看到翁杭玉那雙步雲履。

細算下去,二人相距不足十步的距離,這十步卻似隔了萬水千山,她或也不知,是不是自至便成了兩個人之間再也無法逾越的那道長河。

她來了,親眼見了,他與三公主在一起。

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雙手藏在袖子裏,指甲掐破掌心的皮肉,火辣辣的疼,可她卻覺著仍然不夠。

只盼著再疼些,再疼些,這樣心就不會那麽疼了。

可那淚珠子怎麽也不肯聽她的話,就蕩在她的睫毛邊,搖搖欲墜。

好在沈貞儀在這時拉過三公主的手,“公主這時候來看我,可給我帶好吃的了?”

即便隔著帷帽也能感受到公主對沈貞儀的寵愛,她竟弓下身來伸出指尖兒在沈貞儀的鼻尖兒上輕點了一下,怪異的腔調帶了些許歡躍,“當然了,哪次我來不給你帶好吃的?”

瞧得出,沈貞儀與三公主的關系很是親厚。

“我記得廚房裏還有沈小姐的藥,姐夫讓我拿來的兩罐子藥一個是外用,一個是內服的,我去看著些藥量,免得她們加多或是加少了。”在這個房間,茱萸再也待不下去,搜腸刮肚才得了這麽個借口,逃也似的離開了。

在路過翁杭玉的身旁的時候,二人的手肘無意撞在一處,翁杭玉餘光看她,直到她出了房間,他才敢回頭盯望茱萸的背影。

心中滋味有苦有辣,亦有克制。

剛才在她出門的那個瞬間,翁杭玉甚至腳步微動,下意識的也想跟出去,恰在此時想起她現在是鄭重陽,而非茱萸,所以他不能動,亦不能追。

腳步聲踩在廊下的磚石上,沙沙的,輕輕的,像什麽都沒發生。

茱萸剛才從他身邊走過時,低垂的眼睛裏是她那心底湧上來又壓下去的東西。

她瘦了,比從前還要單薄,是她擦過他手肘的那一下,輕得像一片葉子。

見重陽久久未歸,沈雲開竟親自跑到廚房去查看,誰成想,還未走到廚房,就看到她躲在角落的松樹下抹眼淚。

沈雲開楞住,隨後朝她走過去,用連他自己都沒留意的溫柔語調低聲問:“怎麽了?”

茱萸這才回過神,恨自己著實忍不住出府就在這裏哭了出來,被人撞見了,又該如何解釋?

尚未拿出由頭搪塞,沈雲開便留意到她垂下的指尖兒處正垂滴的血色。

許是那抹紅意太奪目,許是他關心則亂忘了避嫌,竟伸出手去將她的手拉起,“手怎麽了?怎麽傷了?”

茱萸這才看到自己右手掌心的一片血色,許是方才在屋裏將自己掐得太狠,傷成這樣都未察覺。

這會兒指甲的掐痕已被血漬模糊的看不太清,想壓抑的心情著實壓不住,她顫著聲道了句:“疼。”

是的,疼,手疼,卻遠不及心裏疼。

親眼看到自己愛的男人與旁人成了夫妻,形影不離。

她算什麽?

她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到底算什麽?

笑話嗎?

“怎麽這麽不小心。”很顯然,沈雲開並不能理解她忽然崩潰的情緒,更聽不懂她的話外音,只忙著從懷中掏出幹凈的帕子,暫將她流血的傷口護住,“走,我帶你去清理傷口。”

茱萸卻不肯去,她只想離開這裏。

沈雲開滿心只關心眼前人的傷,全然未曾留意身後不遠,一雙眼也在註視著他們兩個人的一舉一動。

翁杭玉盯著那個瘦弱的身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能看清她臉上滿布的淚痕,每掉一顆,心就被人狠狠的攥住再放開。

可現在的他什麽都不能做,他不是茱萸昔日的夫君翁杭玉,他現在是三駙馬。

他的眼底分明有什麽在動,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有什麽東西慢慢地往上拱,拱出一道細細的裂痕,裏面滲出他的血液,和日思夜想的茱萸。

茱萸並沒有如沈雲開的願去處理傷口,而是包著他的帕子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家。

鄭如梅見到失魂落魄的茱萸歸家時驚了一跳,她這副面無血色的樣子昔日她在義莊時也曾見過,彼時她以為翁杭玉沒了生機,此時又是為誰?

扶她回了房間,這才留意到她手上的傷口,雖傷口不大卻很深,帕子上的血早就幹涸了,端來清水為她處理了傷口,又淺上了些藥,見她紅腫著眼睛明顯是哭過,鄭如梅斟酌再三才迂回著問:“聽你姐夫說你不是去沈府給沈小姐送藥了嗎?是有人欺負你了?”

這會兒茱萸覺著自己每喘一下氣心口都是疼的,她顯然還未從下午見的那一面緩過神來,咬著牙顫唇說道:“長姐,我想離開鎮州府了......”

“怎麽?”其實到了這裏,鄭如梅已然猜到結果了,“你該不會是,見到了吧?”

茱萸絕望閉眼點頭,兩行滾燙的熱淚再次滑落下來,沿著她臉上先前的淚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鄭如梅並不詫異,既知道沈小姐與三公主的關系,便猜到見面的那一天不會太遲。

再透過她的反應,便知三公主與翁杭玉的事是真的,並非外面的訛傳。

“他與你說什麽了?”

茱萸搖頭:“什麽都沒說,旁人只以為我是重陽,他並沒有拆穿我,相逢不識,這樣也好,我畢竟是個假的,若是讓旁人知道你收留異國之人,只怕你們也會有麻煩。”

“既然什麽都沒說,你怎麽就傷心成這樣?”

“他與公主一同進出,有些話,便不用問了吧。”茱萸苦笑,有淚珠子剛好滑進嘴裏,滋味兒是澀的,是酸的,“我不該來的。”

“別說傻話,”鄭如梅眼圈也熱了起來,一手牽著茱萸的手,一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裏,“你除了我這裏,還有何處可去?安平你回不去,朱家你不能留,翁家更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一個人要去哪裏?”

“聽話,別折騰了,他娶了公主是咱們早就知道的事,如今親眼見了也就沒有遺憾了,往後你就在我這踏踏實實待著,從前都是你照顧長姐,如今換我來照顧你。天下壞男人多,但好男人又不是沒有,往後咱們再找個好的就是。”

茱萸沒答話,只是掉眼淚,她按著自己心口,連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長姐,我這裏疼.......從前是我對不起他.....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人心會變,就像你長姐我,從前我那麽刻薄,那麽壞,現在回頭想想,自己真不是個東西,過去的事咱們就不計較了,好嗎?”

她一下接一下的輕拍茱萸的肩膀,陪著她一起哭。

梆子敲過三聲之後,茱萸好像睡著了,鄭如梅幫她擦了把臉之後又好生替她掖了被角,這才關了門出去。

長街再無行人,街上商鋪的燈籠也陸續熄滅,翁杭玉乘馬看似悠哉的在街上行走,實則目標很明確,那便是平安坊的福來客棧。

時至今日他才知道讓沈雲開魂牽夢繞的重陽到底是誰,而她的消息早就被沈雲開吐了個幹凈,鎮州府衙高仵作的妻妹,高仵作的妻子他稍淺一查便知,竟是鄭如梅。

鄭重陽......

他早該想到的。

思來想去,翁杭玉仍舊無法克制自己內心想要與她坦白的沖動,他就是要與茱萸坦白,將一切來龍去脈都與她講個清清楚楚。

他當初為何會去長門關,如何來到了鎮州府,又是怎樣當上的這個駙馬。

茱萸的出現分明攪亂了他的心,她既出現在這裏,就說明沒有和賀筠在一起,沒有應下他當初給她尋的退路。

而是選擇了千裏迢迢來到鎮州府,他還有什麽理由卻故意忘卻這個女子?

他憑什麽?

福來客棧的匾額在燈火的照耀下時隱時現,離得好遠他就看清了,只要踏入了那間客棧,找到茱萸,他就能與她解釋清楚,他要告訴他這些日子自己沒有一日是不想她的,每天都恨不得飛回故土與她相聚。

他想要抱住那細細瘦瘦的身板,將她揉入骨髓血肉中,永遠再不和她分開!

然,他顯然今日有些過於沖動了,就在馬蹄逐漸踏近福來客棧的時候,翁杭玉餘光瞥見身後方似有一道身影閃過,以極快的速度隱到了月光都照不到的陰影裏。

面上依舊風平浪靜,心口卻似被定了釘子,就在越發接近福來客棧的時候,他忽然改道而行,順著另一條路揚長而去。

直到行至平安坊的一處花街柳巷才停了下來。

那道隨了翁杭玉一路的黑影亦躲在暗處親眼見他入了花樓才肯罷休。

翁杭玉是快天亮時才回府的。

拖著一身疲憊回房時,竟想不到三公主也才入室。

“你該不會是在沈府留到現在才回來吧?”他開口問。

三公主笑笑,“那丫頭磨人,一會兒嚷嚷著腳疼,一會兒嚷嚷著讓我陪她說話,困了又不肯睡,纏到現在才睡 著。”

自然三公主嘴裏的丫頭是沈貞儀,每每提到她,三公主都是掩不住的寵溺。

濃郁的胭脂味兒染了翁杭玉滿身,三公主不緊不慢的將帷帽摘下,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又去花樓了?”

“嗯,有人跟著我。”翁杭玉頗為失意的窩在圈椅中,手指輕捏酸疼的山根,似僅有在安全的地方才能卸下一身的偽裝。

瞧他興致不高,三公主便又問:“你今日有些奇怪,為何忽然跑去花樓?”

他睜開眼,因心裏煩悶喝了些酒,這會兒眼尾有些微紅,反倒將那雙漂亮的眸子襯得多了幾分妖異,“原本我是想去福來客棧的。”

“福來客棧?”三公主不解的問,一面慢慢脫下自己的外衫。

“我見到她了,”他頭忽然後仰,嘆了一口氣,“茱萸。”

正解襦裙的手滯在半空,三公主眼眸一轉,回想起翁杭玉的異常是到了沈府之後才顯現的,公主是個聰明人,稍一設想便開始猜測,“該不會是那位女仵作?”

翁杭玉點頭,“是。”

“還真是她。”僅這一句,三公主的腔調便又變了,變得與白日刻意捏著嗓音似的尖細不同,變成了一個實打實的男人聲線。

利落解開圍在脖子上的軟巾,一顆圓滾的喉結露了出來,再脫下身上的襦裙,裏面是一套男子款式的中衣。

不緊不慢的坐到圈椅中,不同以往日日所端的女兒姿態,他坐下的樣子,倒與翁杭玉如出一轍,隨意就好。

“怪不得你要去尋她,是想同她解釋?”

見翁杭玉點頭,那位“三公主”現在滿腦子問號,不過還是逼著自己一點點將條理理清楚,“你有些莽撞了,即便想與她解釋,也得尋個合適的時機才好,怎能貿然前往福來客棧呢?若是被人察覺了,你又該如何解釋?”

“是我一時沖動,險些做了錯事。本想著同她說兩句話就回來,竟沒想這麽短的時辰,還是被人盯上了,還好發現的及時。”

“杭玉,她既然來了,你便更不能著急,現在穆昌帝的耳目盯我盯得緊,萬一將她也牽扯進來,只怕你追悔莫及。”

“嗯。”翁杭玉強壓住一口氣,此方不錯,現在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鎮州府風雲詭譎,稍不留神就會送命。

他得拿到穆昌帝的人頭,護著茱萸平安,帶她回家。

見他面色不好,那位“三公主”倒是感同深受,不禁擡眼問:“見到她的瞬間,你是什麽想法?”

三言兩語便能將他從一片失意中扯到歡意之中,回味白日,翁杭玉仍然以為是在做夢,竟也難得露出抹溫存的笑意,腦子裏皆是茱萸的模樣,“以為是自己眼花,再眨眼才知是真的,不敢相信,又自責。”

說到心疼處,笑意便散了,眼尾的紅意更甚,“她那麽瘦,那麽弱,卻能跑來南平,不是來找我,她還有什麽理由?”

“我待她那麽壞,總是氣她,欺負她,不止一次棄她而去,我有什麽資格?”

愛,是常覺虧欠。

想愛的人不能擁在懷裏,不能與她傾訴衷腸,與鈍刀割肉無異。

兩個人同時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翁杭玉想到的是茱萸,而“三公主”宋瑄,想到的則是榻上那個雙目失明,傷了腳踝,可憐巴巴同他撒嬌的沈貞儀。

他想愛她,想明目張膽的愛她卻不能,只能以公主的身份,從很久之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翁杭玉並非悲春傷秋的性子,他坐直身子,又想到穆昌帝,神色變了又變,這回恨意幾乎快要從眼底溢出,咬牙切齒,“穆昌帝欠我兄長一條命,我遲早會讓他還了。”

“那天不會太遠了。”宋瑄何嘗不想讓他的兄長,翁杭玉嘴裏的穆昌帝去死。

若不是他從小與他的母妃謀奪皇位,借著權勢與黨羽殘害皇子,彼時宋瑄那勢單力薄的母妃哪會在生下他後劍走偏鋒對外謊稱生下的是位公主。

他頂著公主的名頭長大,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三公主,想愛的人不能愛,想做的人不能做。

他蟄伏了太久,等了太多年,若想堂堂正正的示人,唯有除掉那位生性暴虐,又手段狠厲的皇兄。

直到那一日,他見到從戰場上拉回來的奄奄一息的翁杭玉,宋瑄便知,他的機會來了。

茱萸整晚也不知道自己睡著還是沒睡,只覺著迷迷糊糊的,腦子裏想著事,再睜眼時,天光大亮。

許是昨夜哭得太久,次日只覺著頭暈腦脹,一雙眼也腫成了爛桃。

很費力的睜眼,卻見著榻邊坐了一人個人,竟是沈貞儀。

“你......”剛想開口講話,似有火灼的喉嚨裏便湧上一陣咳意,就在她猛咳了兩下之後,門外的鄭如梅也聽到了聲響,這才推門進來。

沈貞儀想要給她拍背,苦於尋不到她的背在哪裏,睜著沒有焦點的眼尋她所在的方位,“重陽你醒啦?感覺如何?”

“沈小姐你怎麽在這兒?”強壓下兩聲暗咳,每吐一個字,都覺著有刀在割她的嗓子,疼得緊。

“你還說呢,你已經睡了兩天了。”鄭如梅繞到榻前探她的額頭,“自打那天你回來,夜裏就燒起來了,還好,這會兒不那麽燙了。”

“睡了兩天?”茱萸也想擡手摸自己的額頭,卻發現竟連擡手的力氣也沒了。

“都怪我不好,那天不該折騰你去送藥,這陣子天氣本就反覆無常,你又時常因為驗屍的關系需要去凍室。”

小姑娘就是如此,一有錯先往自己身上攬,茱萸又哪裏忍心責怪她。

“對了,我聽說你病了之後,就去三公主府討了些上好的藥材。”

三公主府,又是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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