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死裏逃生

關燈
第53章 第 53 章 死裏逃生

葦梢不知在臉上刮了幾道口子, 耳畔是風聲呼嘯,她一路狂奔,大口大口的呼吸,心肺像要快炸掉。

腿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 每跑一步膝蓋都像是要往外撇開,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 亦不敢朝後看一眼。

若幹黑影似穿梭在叢中的毒蛇,精準而迅速的盯住她逃生的方向,距離越拉越近。

不知腳下是樹根還是石頭將她攔了一下,腳下一空,整個人就撲了出去, 膝蓋撞在濕泥地上, 悶悶的一聲響, 掌心也被碎枝紮破,火辣辣的疼。

喉嚨裏只有一口氣堵在那裏, 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聽到身後的追跑聲, 也只趴了一瞬便咬著牙撐起手肘爬了起來。

不能跑也得跑, 即便逃不掉,也能引得那些黑衣人遠離曹明姝藏身之地,她跑得越遠,曹明姝生還的可能性便大一分。

她也說不好自己為什麽要保護曹明姝。

許是她不忍心看著她肚子裏的小生命無辜喪命, 許是她天生就是慈悲的性子,寧可自己吃苦也不忍讓比她更弱小的人吃苦。

少時她師父鄭於夏便點破,她哪裏都好,就是有一顆舍身之心,天道講是良善, 但人間多不值得。

終於,她再也沒有力氣跑了,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跑了多久,跑了多遠,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拖著兩截灌了鉛的木樁,膝蓋軟得隨時要跪下去,腳踝疼得發麻。

肺真的快要炸了,每一次喘氣,喉嚨裏都帶著腥甜,像有把鈍刀在裏面刮,把她的喘息壓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跑著跑著,世界就忽然模糊一下,要拼命眨眼才能重新對焦。

腳下又是一空,這次不是絆倒,而是踩空了,這裏並非一馬平川,自山上下來有一座很大的山谷,崖邊被枯草覆蓋,加上濃霧遮掩,根本看不到邊緣,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只覺著身子猛地一輕,然後眼前世界開始翻轉。

“啊!”茱萸壓抑了太久的尖叫聲劃破陰霾天。

天地換了位置,樹枝刮過臉,刮過手臂,她雙手撲著想要抓住點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整個人在陡坡上翻滾,最後墜入一個濕軟的小水溝,溝邊雜草被她身形壓彎,很快又折回原樣,將她整個身形蓋住,只覺著後腦似撞到了什麽,她眼前的清明一點點被瞳孔中蕩出的一圈圈黑影覆蓋住,也不覺著傷口疼,只覺著兩條腿一跳一跳的,再也擡不起來。

但是這感覺竟異常的舒適,因為她真的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眼前的黑影全數吞噬視野的時候,她整個人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茱萸再次恢覆了意識,眼皮很重,想要睜開卻睜不開,那薄薄的皮像被什麽黏住了,費了好大的力才能撐開一條縫隙。

有微弱的月光透過水溝邊青黃不接的雜草透在她的臉上,不亮,卻讓她眶一酸,又閉上了。

第二回再睜開,比方才好些,身上哪哪都疼,連胳膊都擡不起來,連拔開眼前雜草的力氣都沒有。

這會兒天已然黑了,唯有簾朧的皎月掛在天上,她是死裏逃生了嗎?

手指蜷了一下,像不是自己的手,指甲裏似塞滿了黑泥,卻看不太清,她想撐起身子,卻動不了,腰是軟的,腿是沈的,她又努力試了一下,才把頭擡起來一點點就像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又跌了回去。

她已經不知道疼了。

細喘了兩口氣,茱萸就這樣幹巴巴的平躺著,望著無邊寂夜,腳趾微微動了一下,好像胳膊腿都還在。

她眼眶一下子又酸了,不是想哭,是那股酸楚自己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杭玉......救我......”她癟著嘴,恢覆意識時,第一個想到的人,是翁杭玉。

夜裏山裏的溫度驟降,她整個人躺在盡是濕泥的小水溝裏,半邊身子早就被冷水浸透,麻的快要失去知覺。

她想,現在的自己滿身泥濘一定慘極了,赫然想起當初初見翁杭玉裹了一身爛泥的樣子,現狀應與他彼時相差無幾。

“我會不會死在這裏啊......”忍不住喃喃自語。

想來是這樣的,長夜寂寂,即便他們漫山遍野的尋人,怕也難以尋到自己。

側過頭,望著臉上亂草,草葉子細長細長的,被風一吹便擺動幾下,像在嘲弄她。

茱萸就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將自己十幾年來的過往想了個遍。

她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從來沒有,若當真對不起某個人,那便是翁杭玉了吧。

不知怎的,此情此景,一想到他,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的滾了下來,沿著眼角滑下去。

“杭玉......我怕.......”

一遍又一遍的喚著他的名字,直到再次迷迷糊糊閉上眼,限入又一片混沌的時候,她好像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茱萸,茱萸。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只是那聲音太過縹緲,忽遠忽近,不知是真的還是她的幻覺。

終於,被這一聲聲扯拽拉回現實,茱萸再次睜眼,竟真的看到了翁杭玉。

他正跪在水溝邊,滾熱的雙手捧著她的臉。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的時候,茱萸分明看清他眼底的恐懼。

向來目中無人的翁二少爺,永遠都是恣意妄為的,他在怕什麽呀?

翁杭玉的手不自覺的抖起來,他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尋到茱萸時,她直挺挺的躺在這個小水溝裏,甚至看不清胸口的起伏。

他顫著手指探到她鼻下,只有一絲極弱的熱氣拂在他指尖兒上。

他就那樣跪著,捧著茱萸的臉,手抖的怎麽也停不下來。

“杭、玉.......”茱萸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知道這不是夢,用盡全力喚了他的名字,雖微弱,卻清晰。

好像他眼眶裏有什麽東西滾下來,滾在她的臉上,和她的淚珠子混在了一起,未來得及看清,便被他攔腰抱了起來。

這回茱萸看清了,他身後是無數火把照亮的天空。

翁杭玉抱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火把的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暖烘烘的,可她在翁杭玉的懷裏還是止不住的打顫。

將她又往懷裏緊了緊,低頭看了一眼,茱萸的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唇上半分血色也無,眼睛緊緊閉著,睫毛上掛著不知是淚還是泥點,他的心像被人攥著,一下一下的擰。

“別怕,茱萸,我帶你回家。”

他咬著牙道,眼底是茱萸從未見過的寒光。

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明暗交替,照不出任何表情,平靜的不像話。

謝為將一件大氅蓋到了茱萸身上,借著身後的火光掃過身旁的翁杭玉,只一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在過往的年歲中,他從未見過翁杭玉這種眼神,不是怒,不是冷,而是空的。空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漆黑的井底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往上浮。

翁杭玉忽然擡眼望向漆黑的天幕。

他於心裏淺念了一個名字之後,城內紀府中紀嘉淑猛打了一個噴嚏。

倒流香於燭火下似縹緲的綢緞,安神香加燃幾朵,整個房間煙霧繚繞,氣味濃厚嗆人,婢女舉著帕子捂在鼻下,上前勸道:“小姐,太多了,別點了。”

說話間,紀嘉淑的右眼又跳了兩下,這種狀態持續了整個下午,她心神不寧,燃香的手也跟著顫,曲起食指放在唇邊咬著,全無效果。

“不是說只有茱萸上山嗎?怎麽曹明姝也在?”她一拍桌案,顯然,今日的事她清楚。

婢女道:“聽來人報信,原本是只有一輛馬車,誰知道是那朱家庶女轉道去曹府接了人,遲超安排的人在大路上埋伏,見曹明姝也在,他便帶著人轉道去了小路,誰知出了差錯,那些人竟動起手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賬,難堪大用。”紀嘉淑心頭窩火,一掌拍在桌案上,恨自己一時沖動上頭,錯聽他人言,竟讓人假冒匪類。

婢女只顧著寬她的心,上前一步滅了其中一盞安神香,“小姐別氣,這夥人早跑得沒影了,人海茫茫,誰能查到咱們頭上,況且那茱萸在山裏丟了,這會兒就算是不凍死也被野獸咬死了。”

“她死不死不打緊,要緊的是曹明姝怎麽還活著,還將這件事鬧到了大理寺,明日滿京城都知道了,怕不好收場。”

一向狂妄的紀嘉淑竟也有害怕的時候,她前日上頭,一門心思的想要茱萸去死,慌不擇路起了殺念。

竟沒想那一直愛慕他的翁府護衛替她布好了一切,她未拒絕,若有人替她動手不是更好,只是沒想到,遲超竟能蠢到這個地步。

這麽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

鬧起來,難保不會有人懷疑到她的頭上,她手未染血,卻難洗嫌疑。

眼下神慌的連安神香都不頂用了,心裏煩得很,擺了擺手示意婢女將桌案上的東西都收盡,“下去吧,明天一早你去打探一下,茱萸到底尋到了沒。再告訴遲超這兩日別來見我,以免被人撞見。”

“是。”婢女麻利端了香爐出去。

紀嘉淑起身朝內室行去,卻在內室的桌上發現一只突兀又陌生的大木箱。

她神思一怔,眼皮也不由得撐大,根本想不起來這只木箱是什麽時候放在這裏的,印象中根本不曾見過這物件。

借著幽幽燭光,她看清木箱上的紋理和粗糙的作工,根本不可能是紀府所有。

取過一柄燭臺擱在小桌上,探手去觸那木箱的銅鎖。

將木箱蓋子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的血腥氣直沖頭頂。

皺眉間,紀嘉淑看清木箱中擺著的是兩顆人頭,滿面血跡,死相猙獰,一顆是她的表兄李許年,另一顆是翁府護衛遲超。

“啊——”沖頂的尖叫自她的喉嚨裏劃出,她於極度的驚恐中連連後退,雙手抱住自己的頭,一連叫喊了幾聲不止。

而後房間的門被人自外推開,聽到門聲響動,她像遇到了救星連滾帶爬的奔向門口。

門口是她的貼身婢女,正僵直著身子,瞪圓了眼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

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婢女的身後,出現了翁杭玉那張冷逸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