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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讓我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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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讓我試試吧

信國公府的封錦堂作為宴客之所, 翁杭玉帶著茱萸落座。

封錦堂中搭了三層的壽棚,棚頂懸掛數十盞琉璃燈,四周掛滿了親友相送的綿繡壽幛。

正席數百枚面桃疊成山塔,高可及人, 桃尖兒點綴胭脂色, 鮮紅亮眼。

筵席大開, 從正廳一路擺到跨院,流水待客,席間仆從穿梭,茶酒不空。

因茱萸很少露面,見過她的人並不多, 但是大家都識得翁杭玉, 見他二人坐在一起, 便知她的身份,有好事者也忍不住多瞧她兩眼, 卻無人敢輕易冒犯。

茱萸今日著了一身淺翠綠的豎領對襟長衫, 搭配水桃色羅裙, 白膚襯得她華彩照人, 淡極生艷,更驚奇的是,不光在看她的時候會被美貌還有那抹與眾不同的氣質所吸引,若見過她之後再將目光挪到旁人身上, 即便是昔日再受追捧的美貌也會讓人覺著索然無味。

茱萸自小粗布麻衣,從未像現在這樣日日修飾,以往也有人常誇她漂亮,可茱萸也只覺著自己最多是清秀。

即便現在每每有人向她投來或艷羨或驚異的目光,她也不會聯想到是因著自己容顏, 可謂美而不自知。

關於翁杭玉的親事,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如何在表哥手底下搶親,又如何放棄了紀家小姐,有人傳茱萸在義莊多年用了邪術,更有甚者還傳她用屍鬼迷了翁杭玉的魂魄才得以讓他做出那般出格的事,無論哪種說法,皆將茱萸傳成了一個世間少有的妖女。

可如今她當眾一露面,好像許多真相都不必去解釋了。

只瞧昔日京師第一美人紀嘉淑何等光彩照人,明眸皓齒,濃艷瑰麗,可與茱萸放在一起,竟被襯得暗淡無光,脂粉氣過重。

這哪裏是什麽妖女,分明是青女素娥。

紀嘉淑自小是京師高門貴女中的佼佼者,無論家世容貌,而今無數目光在她與茱萸面前巡梭,自不必想,也知這些人到底心裏在想什麽。

她面容無異,身子挺得筆直,氣勢不輸,只是一雙手在長袖下早緊緊捏成拳。

即便她很不願意承認,但茱萸美貌與氣質的確在她之上。很難想象,窮鄉僻壤竟能爬出這種絕色,翁杭玉動心並不奇怪。

即便如此,紀嘉淑仍難以說服自己,因為自小她想得到的東西就不曾有過失手,這麽多年,都是她處處壓旁人一頭,何時有人能從天而降壓在她的頭上。

若是王公貴戚也便罷了,她一個破落戶家的庶女,到底憑什麽?

她可以輸,但是不能輸給她!

席間絲竹之樂繞梁,細樂不斷,紀嘉淑仰頭送飲一杯,餘光正好瞧看那頭,翁杭玉與茱萸交頭接耳,他甚至不顧眾人目光,擡手替她理額間的碎發,時不時語笑兩句,那道熾熱且專註的目光,是她一直渴望卻從未得到的。

“不能喝酒就別貪杯,忘了上次是如何狼狽的?”全然未感覺到筵席那頭嫉火正旺的目光,翁杭玉身子不由往茱萸身邊貼靠,盯著她才飲了兩杯就有些微紅的面色小聲提醒。

若她不提自己都要忘了,上回將自己喝得不醒人事,還是在賀筠成親那日,她心灰意冷,覺得前途無光。

可今日再提此事,竟只覺著自己好笑。

昔日那種心痛如今已然散盡,不知是自己想開了,還是真如旁人所言,時間是世上最好的東西,再難的事也可推到明日再說,明日若還邁不過,那就等後日。

“今日不會了,這梅子酒很像別苑裏釀的。”

茱萸擡眼,看向正席前的老壽星,哪裏有七十的模樣,竟是看起來比翁杭玉的祖母還要年輕幾歲。

“聽說老夫人的孫兒在......父親麾下?那豈不是也許久未回京了?”

她本意想說的是“你爹”,話到嘴邊又改口,畢竟在外,她的身份是翁家二兒媳。

提到老夫人長孫,自然想到自己幾年未歸的父兄,翁杭玉的臉色也難得認真起來,“近幾年我朝與西平邊境不太平,與西平相鄰的柔定屢屢起戰,自然不能輕易歸京。”

在安平時,茱萸便曾聽聞過西邊戰事,亦知近些年總是不太平,只是安平近京師,影響甚小,那時常聽人說起翁大將軍的盛名,彼時只當成與自己無幹的閑話,誰知造化弄人,從未想自己竟嫁給了翁杭玉。

果真,人永遠無法預測明日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麽。

茱萸正感嘆世事無常,無意中瞥到翁杭玉手中日日將她身上某處刮得生疼的厚繭,他自小習武,身手了得,想來當年翁大將軍也曾想要好好培養他,誰知最後竟是這麽個放蕩的性子。

正神游天外,忽感耳後生風,有人自茱萸身後匆忙跑過,衣角刮過她的裙擺,主家仆人雖多,但在席間從容不亂,這樣莽撞的人倒引起了茱萸的註意,她不由回過頭去,正好看到一身著墨色短衫的人風塵仆仆的奔向信國公府老夫人的座席。

人頭攢動間,茱萸看到那墨色衣衫的人不知跪在地上與老夫人說了些什麽,老夫人竟自席上站起,大驚失色,而後整個人暈了過去。

細樂聲戛然而止,前排眾人亂成一團。

翁杭玉疑惑起身。

若擱平常,翁杭玉是不管閑事的性子,可信國公府與翁家關系非比尋常,他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他穿過人頭大步行去,茱萸也隨之起身,因為擠不過去,只能站在遠處看翁杭玉的臉色。

茱萸心下正胡亂猜測,是否因為老夫人年歲大了有什麽隱疾才會在席間突然發作,只聽一聲揪心的鑼聲忽然響起,茱萸整個人都眼著顫。

這鑼聲從前在安平常聽,三聲長,兩聲短,分明是——報喪。

滿堂賓客無人敢言,而後門房的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因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幹脆撲跪在地悶響一聲,恰好又與遠處傳來的鑼聲重疊在了一起。

“老、老夫人——”小廝欲語淚先流,“大公子、大公子以身殉國,此刻屍身已到了長街外了......”

在場眾人無不詫異,連同與這位大公子素未謀面的茱萸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第一反應是看向翁杭玉,只瞧他的臉色亦染上了一層灰色。

有人身故,那必是說明才經歷了一場惡戰,信國公府的大公子都是如此,那翁家父兄呢?

以身殉國,奉命魂歸故鄉,不早不晚與壽宴撞在同一天,白發人送黑發人,如何能讓人不傷心。

紅籌撤換變白綾,席間無一人離開,陪同信國公府一同吊唁,只是今日人人穿的一身鮮色,與這漫天的白看起來格格不入。

信國公府當家主母孔氏,聽聞長子身故的噩耗顧不得禮數,已然坐在正堂中哭成了淚人。

長子棺槨就停在院中,她看了兒子最後一眼,也幾乎暈厥過去,若不是身旁婢女緊緊扶著,只怕人也會跟著倒在院中。

“孔姨母,人死不能覆生,節哀。”翁杭玉站於廊下的陰影裏,面如灰土色,不忍看著昔日好友母親的慘狀,亦不忍心去看停在院中的棺槨。

棺中的人與他自小相識,曾與他並肩縱馬,也曾與他醉酒後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講說未來。

彼時少年意氣,眉眼飛揚,如今卻成了一具冷冰冰幾乎潰爛的屍體。

可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不痛不癢的說這些沒用的屁話。

這一刻,翁杭玉覺得自己很沒用。

聽到他的話,孔氏像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或可說不是稻草,只是不知誰能給她一個公道,給她一個完整的兒子,她哭著撲上前來抓住翁杭玉的手臂,上氣不接下氣,“杭玉、杭玉啊.......玖祥死得慘吶,死得慘吶!”

“翁二公子,不是我家奶奶失態,只是大公子死的慘烈,”孔氏身邊的仆婦許媽媽見自家主母近乎崩潰,忙同翁杭玉解釋,“我家大公子在戰場上被亂劍砍死,臉都削掉了半張,死無全屍,老太太得了信後就暈死過去一次,醒了非要看看自己的孫兒,見了之後又暈過去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她怎麽受得了!”

“可憐我家大公子,面目全非,連死都不能落得一個全屍,只怕.......”許媽媽哭到最後已是嗚咽,連整句都講不出,“只怕來日投胎都投不成,只能做個孤魂野鬼。”

這是最讓人傷心之處。

對於她們來說,當真是雪上加霜。

昔日這樣的場面對於茱萸來說司空見慣,每每見著主家哭得肝腸寸斷心裏也實屬不忍,只是今日與往常不同的是,她看到了翁杭玉。

他沒有動,好像肩頭也跟著落了一層霜,明明與來日無異,可茱萸總覺得他的背有些彎了,茱萸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能瞧見他的手臂無力的放在身側。良久,他低了頭。

一直站在角落裏不發一言的茱萸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上前一步,用極其清亮的嗓音說道:“或許我可以恢覆大公子的容貌,讓我試試吧。”

一句話猶如千金重,壓在眾人面前。

在場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朝她看過來,包括翁杭玉和不遠處的紀嘉淑。

這一瞬,她看清翁杭玉眼底的紅意,心意忽然堅定了起來,將所有的顧忌都拋到了腦後,接著道:“我在歸京前,曾做過幾年替死人斂妝的營生,讓我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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