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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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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京城

於京城,茱萸在夢中設想過無數次,她憑著鎮上說書先生的只言片語,加上游街竄巷的貨郎或真或假的描述,於心中摸索著勾勒出一個模糊又縹緲的境域,自安平到京城不過三天的行程,她卻走了這麽多年。

馬車緩緩駛入城中,顛簸三日,讓從未乘過馬車的茱萸頗感不適,一節節的骨頭都似要顛散了架,她坐在車中,偶爾掀起車窗上的竹簾觀看外面的景色,直到駕車的人隔著竹簾同她說已入了城,她的心口也跟著一顫。

迫不及待的朝車窗外張望,京城與她想的完全不一樣,更熱鬧、更繁華,因才下過一場急雨不久,潮濕的石板路泛著土腥氣,混著街邊攤位上飄來的瓜果香。

市面上鋪面林立,車馬道常見挑扁擔的貨郎靈活的穿梭其間,鼎沸人聲由遠及近。

熙熙場面,惹得茱萸心弦一動,不覺將抱了一路的暮黑色包袱舉高了些,用極小的聲音對著裏面的牌位說道:“娘親,這就是你一心向往的京城,很快你就能見到爹爹了,我這就帶你去......”

話未說盡,眼圈已然染了紅色,她將那牌位貼近自己的心口,一如當年還是孩童時,娘親將她抱在懷中細細安撫的樣子。

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下,茱萸被人請下馬車,她眼前的廣亮大門門廳高大,厚重的兩扇大木門上各嵌了一只同制獸頭門環,順著門環一路朝上望去,寬厚的匾額上赫然寫了兩個字——朱府。

門前的一對石獅氣派威風,張著大口似在與人訴說前幾代朱氏一脈的榮昌。

紅漆的木門這一次為茱萸敞開,茱萸捧著她娘親的牌位,堂堂正正的邁入了朱家的門檻。

府中的良園做為她安身之所,園中造型別致素雅,一如楊低所言,如今朱氏雖家道中落,可無論門廳還是宅院,無不是前人所留,仍能看出從前的闊綽。

楊氏待她很熱情,並且將一應都安排妥帖,還給她派了婢女和仆婦若幹,似早就算準了她會來似的,早在半月前就選好了下葬的日子,這便意味著不日她便也會以朱家次女的身份入朱家族譜。

她被安頓好後,身邊的丫鬟仆婦便去忙著整理其他事務,茱萸終得片刻安靜,良園在她來之前才修繕過,無論每一個方寸都要比從前在義莊的西屋好上百倍,可她不清楚為什麽,心裏隱隱透著不安,在踏入朱府的那一刻就開始懷念那破敗卻幹凈的西屋。

行至窗前,她將一直舍不得放下的牌位擱在窗臺之上,自懷中掏出那枚銅錢,通寶二字朝上,這是那日的答案,她甚至有些不甘心的擲了三次,次次皆如此。

看著眼前未知且陌生的一切,還有府中那些丫鬟仆婦時不時向她投來探究的目光,幾乎從未出過遠門的茱萸便覺著有些心虛膽怯,下意識的想將自己縮進一個小小的角落,望著窗前開得正好的那一株瑞香,眼中是遮不住的茫然,一直到真正踏入朱家的大門,她也不能確定自己所做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前無可進,後亦無可退,即便現在後悔想要打道回府,卻也沒有一盞孤燈為她而明,她哪裏有家呢?

垂眸望著手底下已經被她捂出溫度的牌位,當是娘親在的地方才是家。

原本茱萸這樣擅自將牌位捧了一路是不合規矩的,但楊氏見茱萸執意如此便也沒阻攔,只要她肯回來便好,其他的微末細節便未作計較。

接連幾天都是風和日麗的好日子,無論是遷墳或是入族譜大小事務羅列,一切順利半點岔頭都沒有,她那位久聞大名的兄長朱敬在此期間只露了一面,面對這個似春雨澆灌後一夜間冒出來的毛竹一般的妹妹亦無任何感情可言,也只不鹹不淡的打過一次招呼後便再沒過問過一句,仿佛也真拿她當了毛竹一樣,任由她在良園中獨自生長。

朱敬與茱萸想像中相差甚遠,先前楊氏曾在她面前吹噓,自己的兒子一表人材,與朱父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茱萸記憶中的父親性子雖軟,可相貌堂堂,一身讀書人該有的風骨配上溫潤如玉的氣質,也是儒雅俊逸,可這兄長朱敬......不細究也罷。

這裏的生活照比從前在義莊時輕松許多,一來不必與死人打交道,二來也不用日日做那些細碎的紙紮活計,般般都好,卻唯獨缺了一份踏實,使她時常在夢裏無端驚醒,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想起如今已經不是在安平的西屋。總想抓住點什麽,擡起手卻發現兩手空空什麽都握不住,只能覆而躺下,就著自窗外鋪進來的那一層月光恍惚入眠。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直到那日她行過抄手游廊時聽到侍弄花草的兩婢女提到賀筠的名字,她的心和腳齊齊定在那裏。

其中一個綠衫子的婢女開眉展眼道:“你知道嗎,賀筠才入了集賢院,沒幾天又升任集賢校理了。”

聞言,一旁的白衫婢女噗嗤一笑,忍不住用指尖兒自身旁的水桶中蘸了些水笑鬧著揚在綠衫婢女的臉上,言辭有些輕蔑的刻薄:“你看你這一早起來賀筠長賀筠短的,人家昔日探花,今日的集賢校理,名諱也是咱們能隨意喚出來的?你在這裏說的倒是動聽,人家一歸京,不曉得多少鐘鳴鼎食之家等著他去做東床快婿呢,你呀,就是想要做個妾怕是都難呢!”

“那又怎樣?隨便說說嘛。”綠衫少女被這一通說得臉色通紅,既被戳中心事又被戳破短處,一時窘迫擡袖去擦臉上的水漬,別過眼卻正瞧見身後游廊下的茱萸,一想到方才二人全無規矩的對話,便慌了神,轉過身來心慌繚亂的頷首道:“姑、姑娘......”

白衫子聞言亦是如此,茱萸仍然未適應這種被人低眉順眼對待,她略微一怔,而後也只是淺笑笑走開。

走出游廊,陽光直曬在她的臉上,一如春來萬物新生,剎時驅散長久以來包裹她周身厚重的陰霾,關於仕途茱萸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只要入了集賢院,來日升遷之路光明順利。

她發自內心的笑掛在臉上,連日來的不安就在聽到賀筠歸京消息的那一刻煙消雲散,她想,只要有賀筠在,她便再沒什麽害怕的事。

似於暗中窺見了一抹光亮,她心中再次提起期待,連回良園時的步子也輕快起來,可才一回房,卻正見楊氏坐在門廳主位,見她入門,二人眼神撞在一起。

既堂堂正正入了朱家,理當喚楊氏一聲母親才是,可這麽些日子了,茱萸始終別別扭扭的張不開口,因賀筠而起的些歡脫在撞見楊氏的一瞬又黯然下來,笑意也隨之漸漸淡去,略帶拘謹的提裙邁入門檻,一本正經地道:“您今日怎麽有空來這?”

似知她別扭喚不出母親,楊氏的重心也不在此,看起來她也要慢慢適應府中多了一個人的日子,有意略去茱萸的失禮不提,只慢慢起身,再次親昵的牽起茱萸的手,“這幾日事多,倒是沒顧得上問你,在家裏住得可還習慣?”

“我覺著哪裏都好,尤其是我園子裏的那株瑞香,”茱萸垂眼,自幼對楊氏的印象並不算好,亦著實不習慣與她這樣親近,於是不留痕跡的將自己的手自她掌心抽離出來,反手輕輕端住楊氏的手臂,扶著她坐了回去。既不得罪人,又免了她拉手的尷尬,“馨香馥郁,夜裏伴我安眠。”

“這樣我就放心了,還有府裏若有人待你不好,你只管來同我講就是,”楊氏話峰一轉,“我記得著你是重陽生的?”

“是。”茱萸點頭。

“那待過了九月初九,你就滿十七了?”

茱萸再次點頭。

眸珠於眼皮子底下轉了兩圈,楊氏臉上閃過一絲莫明的興奮,悠悠然道:“也是時候尋一門親事了。”

茱萸心口一震,深邃的眼皮驟然擡起,卷翹的睫毛也跟著顫了兩顫,“親事.....我從來沒想過,畢竟我才入京,並不在此事上上心。”

無法言明她早有心上人,更無法言明她在這府裏住的不踏實,府裏的人表面看起來對她恭敬,實則並不友好,這裏生活優渥卻冰冷,常讓她覺著不寒而栗。

“話是這麽說,但你自小在外面是苦過來的,既回了家,我自要好好的補償你才是,要不然如何對得起你娘親的在天之靈呢,”楊氏絲毫不顧她的為難,自顧自道,“通政使家的公子方祈崢溫柔敦厚,其父前幾年因公殉職,府裏只剩方夫人和方公子,聽著可憐,但方家實則京中數一數二的人家。方大人和方夫人膝下子嗣單薄,唯有一子,往後你若能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

說到興處,楊茹喜溢眉梢,“還有一點,方夫人錢氏是當朝翁大將軍已故內人的親姐姐,那可是皇親國戚,貴不可言!”

鄉村小民或許不曉得方家,但聲名赫奕的翁氏又有誰會不知道,翁氏起勢荔陽,先人曾幫聖祖打天下,後翁大將軍又保外甥襄帝在奪嫡之中上位,還是當今太後親兄長。

眼見楊茹的喜色鋪滿明堂,仿似她口中那樣好的親事只肖茱萸點頭便唾手可得,茱萸思緒變得零散,忽被腦子裏一句憑空躍起的畫外音勾了魂去。

“像我家公子這樣的身份,將來娶親必是名門淑女,你和公子有這一場,也是你的造化,深淺也就到此為止,不要妄想。”——這是昔日在安平時那位館客奉勸她的話,只囫圇聽了,卻記到現在。

話雖極盡嘲諷之能事,卻也不無道理。

既是那樣好的人家,何故要她。

見茱萸興致不高,侃侃而談的楊茹及時收口,只怕過火使她徹底反感這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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