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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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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市集

因為明日有廟會,所以今日集市上人格外多,驢車緩緩駛在街上,茱萸坐在車裏將頭壓得很低,像每一次倍感無助時那樣雙手環膝,以目觀鼻,面上一點血色也無,似有陰雲罩在頭頂,陰郁不堪。而再細看安之周身,不難看出照比早上出門時多出幾分淩亂。

人群喧囂,茱萸只覺著無處可逃的吵鬧,恰又逢幾人騎在馬上朝這邊行來,一時間本就不太寬綽的街道便顯得更加擁擠了。

高頭大馬越行越近,可安之全然沒有相讓之意,反而面色坦然直迎前方,只待那馬蹄噠噠之音越發響耳,他腦子裏的某一根筋似被人狠狠的撥弄了一下,顫的厲害。

揪心的感覺襲來,他的目光盡數被前面幾匹馬吸引。

路上行人見這一行人衣著華貴,猜想他們不是尋常百姓,為免麻煩便自動讓出前路,待人群一散開,便顯得中間那輛驢車越發的醒眼。

安之一條腿懸於車前,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搭在膝上,死盯著前方淩亂的馬蹄。

茱萸見街側尚有位置,便輕拍前面人的肩頭道:“安之,朝這邊讓一讓,待他們過去咱們再走。”

‘讓’這個字在他腦海裏很是陌生,好似他生來便不知什麽是讓,茱萸的聲線飄在耳側猶如一根棉繩,將他淩亂的思緒拉扯回來。

趕驢的小竹鞭就被他握在手上,可也只是在膝前輕輕搖擺著,並無抽打之意。

那行人似少見這擋路不讓的情形,先驅之人將馬勒停,擡手以馬鞭正指安之,語氣不善,“你,讓開!”

這一聲響亮,雖在鬧市仍舊醒耳,街上閑人見狀還以為有熱鬧可看,紛紛緩了步調齊刷刷的朝這邊巴望過來。

馬鞭所指之人頭皮一緊,倒不是怕了,只是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影影乎乎自腦前腦後輕輕擺過,卻怎麽也想不到在哪裏見過。

見安之仍面不改色,馬上的人輕皺了眉,茱萸見勢不妙,忙在後面又扯了他的衣袖,“讓他們先過就是了,咱們兩個又沒有要緊事。”

茱萸並非膽小怕事,而是怕再節外生枝。

方才在酒肆被張伯遠當眾羞辱了一場,這人二話不說便將那張大少給打得落花流水,在場的五六個人竟沒有一個攔得住他,也是今日茱萸才知道,眼前的安之是個練家子。

以他這勁瘦的身形,這種事兒講出去都會以為茱萸在替他吹牛,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茱萸可是見識了他下手多狠。

先前他還說自己是江洋大盜,若是從他身手來見也並非全無可能。

見眼前這人仍舊不動,茱萸溫熱的手掌覆到他的肩上,以極輕柔的力道按了兩下,竟似哀求一般。

方才酒肆那一場心裏還窩著火沒散幹凈,這會兒有人擋路,他心裏更是不悅,放眼馬上這幾人怕都不夠他打的,可到底還是顧念身後的茱萸,雖不情願,竟也還是聽她言勸讓驢車稍偏了方向。

聽人歸勸,生平好似也是頭一回。

見此人還算識相,那蠻橫的先驅也未多作計較,只從鼻腔裏擠出一聲輕哼,而後輕夾馬腹挺胸前行。先驅之後一匹棗紅馬背上,一身著天青色錦衫的男子將視落到安之臉上時眸珠現了驚異之色,他還未來得及細看,便見安之在驢背上輕抽一下,車輪緩起。

眾人見無熱鬧可看,紛紛散開如常行走。

一時間人群簇擁,很快便將那輛本就不起眼的驢車淹沒。

酷暑難擋,今日出門時倒忘了帶把傘用來遮陽,安之回頭正好看茱萸被日頭曬的滿臉漲紅,細汗順著額頭滾下來,卻也顧不得擦,一雙眼直勾勾的,許是因為方才的晦氣事困擾。

待行到河岸邊,安之幹脆用力勒住驢繩,驢車停輪止住,他躍身下車,來到茱萸面前,在對方仍在發楞的當口雙手掐著她的腋下將人輕輕一帶便抱了下來,“在這歇會兒再走吧。”

茱萸心事沈重,驚魂未定,毫無征兆被他抱下車,錯愕了一瞬,目光投向一側,正瞥燦陽照得水面波光如金,風送水波於岸,水氣清涼,樹蔭成片。這會兒也沒心思計較太多,只是默然提著裙角朝岸邊行去,岸邊雜草叢生,偶有灌木橫長鉤住她的麻裙。

茱萸蹲到河邊陰涼處掬水在手,炎陽早將水曬得將溫。

安之將黑驢綁在樹幹上,這才大步朝這邊走來。

茱萸掬水一遍遍的洗臉,河水浸透她的眸子,亦沒了她一路走來強忍在眼眶裏的淚珠子,自小無依無靠,她時常被惡人找麻煩,那張大少與她過不去也不是頭一回,只不巧這次他醉了酒,更過分了些。

她向來無法,只能將這些羞辱向每一次那樣一一吞下。

水珠子濺在安之的鞋面上,以他的處境好似不能理解為何茱萸會委屈成這樣,屈身坐在草地上,掏出自己隨身的帕子遞到她的手邊,指尖無意觸了她的手背,濕涼一片。

她並未推脫,接過覆在眼上,殘淚透過單薄的帕子溫了指尖,她用指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淚溝,想將自己的一身狼狽盡數洗去,就好像方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自安之看來,她細弱的肩一顫一顫的,他終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將人輕輕帶到自己身前,扯下她捂著的臉的帕子,迫使茱萸的眼對上他的,果不其然,似無辜的兔子血紅著一雙眼。

“哭什麽?我不是為你出氣了?是嫌我打得不夠狠?”

“當然不是。”她忙搖頭,感激都來不及,可這次動手,也正是茱萸困擾的原因之一,她絞著手裏潮濕的帕子道:“他是張縣令的侄子,你今日將他給打了,只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說到底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這世上願意為她出頭的,除了賀筠就是他了,她怕安之為她惹禍上身。憑白拉旁人下水,良心難安,可她不想再給他添麻煩,甚至在短短的數秒間已經落定了主意,若是來日真有什麽麻煩事,她大不了就豁出命去。於是話鋒一轉,只作寬言道:“張縣令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若來日張大少來找麻煩,我只去求縣令大人便好,我與他說清原委,想來張縣令不會計較的。”

安之如何看不出她的局促慌亂,這句寬宥又如何哄得了人,不過他語氣松意,全沒將這些放在眼裏,只笑道:“張縣令哪有時間管你這些閑事,他若是想管,還能縱的他侄子做出這種事?”

當然,更難聽的他還沒說盡,那張縣令風評本就不好,哪裏會幫理不幫親,只怕是茱萸真要理論,連他的面都見不著。

茱萸被堵的啞口無言,有些無措的搓起自己方才沾濕的袖口。

瞧她一副鵪鶉樣,安之歪著頭看了須臾,竟也不知是嘲還是覺著有趣,竟無意識的輕笑一聲,“放心,天塌不下來。”

“可歇好了?回去吧。”他道。

茱萸心亂,卻也只點頭應下,眼下她只想回家。

還有一事二人皆不曉得的是,就在他們離開集市不久後,先前騎在高頭大馬上著一身天青色的人便縱馬疾馳追出好遠,卻再沒發現他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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