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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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在後悔嗎?

諾德背靠著門,上一刻激動難抑的情緒流空了,他閉上眼睛。

應該是在後悔的,從說出第一句話就開始後悔了。他將要說出無法挽回的話,那只是毫無意義的情緒發洩,除了傷害對方再沒有其他意義,這件事在開口的一瞬間就知道了。

但不知怎麽的,莫名的像是積攢了多到讓人難以思考的委屈與難過,他什麽都不想管。後悔也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完全無法觸動他。

門後很安靜。

他也等待,直到門後的人踏出一步。

兩步。

走下樓梯。

腳步聲逐漸遠去。

魔法師靠著門坐在地上,胡亂地抹掉眼淚。

哭泣沒有什麽丟人的,只是毫無意義。沒什麽好難過的。五條悟其實也沒有說什麽,甚至不像他那樣說了很傷人的話,只是激動了些,既然在爭吵那也是在所難免的。

眼淚擦不幹凈,不講道理地往外湧,想要手帕,諾德摸向衣服的口袋,才想起來自己穿的還是睡衣——他穿著睡衣和五條悟吵架。

無所謂,怎麽都好。

但是好過分……為什麽要對他大喊大叫,難道五條悟之前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他就是又習慣逃避又感情用事,事到如今再來對他失望算什麽。明明好像很喜歡他的樣子來找他見面,好像在意他的感受,好像……在意他。什麽啊,其實根本就不喜歡吧。都要告別了就不能稍微縱容他一下嗎,為什麽最後還是在……

……為什麽他還在想這些啊?

幾乎有些生起自己的氣來,諾德起身。

失血的負面影響還在,他覺得虛弱而幹渴,眼眶也因為哭得太過而發麻。但那些都不怎麽讓人在意。水壺裏的水還剩小半杯,他倒出來喝完了。他該去退租,該處理好還沒處理的物品,對了……也該去醫院。

一件一件來吧。

房東對他只住了半個多月就要搬走感到十分意外,諾德很習慣看到這種意外。在諾德表示自己沒有要回押金的打算之後,房東也不再追問,而是轉而客套地說了些關心的話,問著是遇到了什麽事,需不需要什麽幫助,房間也可以先留著。

“只是工作上的變動。”諾德盡量平淡地說。

“是嗎?真是辛苦的工作,大家都要為了生活勞碌啊——”於是房東露出頗有同感的表情感嘆了兩句。

他並不是在……為了生活勞碌,也並不為生計而困擾。這麽說來,在人們都忙於生活和工作時,他的煩惱其實是很奢侈的事情。

那麽想著,他來到銀行,把帳戶上的錢隨便捐給了幾個慈善基金會,看著餘額的零笑了一下。是,不需要留下什麽餘地,身上還有一些現金。沒有也無所謂,他甚至不需要留下今天晚餐的花費,冰箱裏還有幾瓶牛奶。

至於要處理的物品。

諾德回到房間,看著地上紙箱,臉上一片空白。

可以全部不管。

反正也要走了,沒辦法帶走的物品怎麽處置都沒有區別才對。和剛剛處理掉的金錢的數額相比,這些在一般社會的意義上幾乎可以算作無價值的存在。完全沒必要煩心想著怎麽處理最合適,糾結是應該賣到二手商店還是放進舊物回收箱……都可以直接扔掉。

雖然垃圾站的工人可能會有些困擾。

或者燒掉好了,最後只會留下一撮灰燼,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所以,事實是,他說著、想著要處理,其實幾天前開始就沒有動過。

這本書想再讀一遍,那個禮裝做得很不錯最後再丟掉吧……說到底都是借口。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去往新的地方是件讓人期待的事情,他還記得自己總是匆忙而急切地完成這些,在畫下魔法陣的最後一筆時因為由衷的輕松而微笑。一開始他明明也是期待的,但那種期待好像也在幾天前變成了平淡無味的存在。

是從哪一天開始的?……還是不要去想這種事情比較好。

……燒掉總歸,還是不太好。

諾德在心裏嘆了口氣。

回來再處理吧。他無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試著握緊,上臂的傷口在動作時隱隱作痛。

是了,得去醫院。

在醫院等待的總是很漫長,嘈雜的環境讓人難以思考。那在平時是個壞處,但現在,諾德很願意什麽都不想。

如果不能什麽都不想,至少想些別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受傷的另一只手。

鮮紅的紋路在他的意志之下浮現而出。

令咒。

單從表面看,是浮現於軀體之上的儲存了魔力的契紋。

不同世界、不同體系、不同派別的魔力使用者都有各自儲存魔力的方式,就像是一般社會也會面臨是用煤碳還是用電池作為燃料的儲備那樣,不同的方法各有優劣,其儲存的量、時間和使用難度也各不相同。

至於諾德,他使用的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方法——將自己的身體作為魔力的容器。

穩定,不太容易調用。

令咒是一種特化的魔力儲存形式,只在聖杯戰爭中被喚出,七個禦主各三劃,一共二十一劃令咒,理論上用於命令各自的從者,但也是泛用的魔術,不需要魔術師修習對應的魔術,可以以“命令”為載體用於幾乎所有的用途。

所蘊含的魔力量……由於其特殊性並不那麽容易量化。視從者作為器的承受度不同,能用於造成的破壞在十餘到百噸當量不等。

相較於現代社會的戰爭武器而言並不誇張的數值,但對於從靈脈和大源之中汲取魔力,在千百年來都沒有太多發展的魔術師來說,有時是足以為此拼上性命奪取的東西。

在作為爭奪聖杯的道具之前,令咒之中首先是可以被利用的,純粹的魔力。

他從冬木教會的神父——那個稱不上是魔術師、隱瞞了受肉英靈存在的、讓人覺得怪異的男人,以及名義上的聖杯戰爭監督者那裏,獲得了十三劃令咒。按照言峰的話,因為他回到教會令咒也會被剝除,而讓諾德拿走——這樣更有趣。

言峰沒有機會以此設下陷阱,那個男人也的確沒有設下陷阱,所以身為一個魔法師,諾德沒有理由不取走這些令咒。

事實也是,現在這些形式各異的鮮紅契紋就在他的手臂上,是可以直接使用的魔力。

他沒有學習過治療的魔法,但如果奢侈一些,他甚至現在就可以用掉一個,治好自己的傷口。

得到這些就像一個預兆。

就算再怎麽拖延,他的魔法陣也已經完成了,只要他坐下來畫上最後幾劃就可以使用。再怎麽也就是最多等上幾天,讓靈脈的魔力充分充盈——但連那都沒什麽必要,空間魔法對他來說像是呼吸一樣簡單,他不需要等。

但他在等。

即使他在等,在等到這些令咒之後,他也失去了等待的唯一借口。

只要把令咒的魔力灌進去,那個魔法陣就盡善盡美了,他真的昨天就可以走,紅色的令咒像是什麽直接了當的警告。

但他故意沒去想。

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辦法隱藏了這些顯眼的契紋——在心裏的某處知道這些會讓看到的人在意。即使如此也不去想自己的所做所為還意味著什麽。不去想,不去說,沒有說謊,但無疑在隱瞞。

……對五條悟隱瞞,也是對他自己隱瞞。

裝作完全沒有這回事,然後,還給五條悟……打那個愚蠢的電話。

……他真的不該打那個電話。

魔法師嘆氣。

也許昨天走掉才更好。他不該對五條悟發脾氣的,其實五條悟說什麽都沒關系,他都可以忘掉,但他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五條悟是……會記得的。

……他原本,也是想記得的。因為……還算過得很愉快。因為還以為……

“哎呀,”

他的手忽然被拉住了。

諾德擡起頭,面前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坐在他旁邊的候診室椅子上。

“是燙傷了嗎?——哦,是紋身啊。”老太太看明白了。

“……是的。”諾德輕聲說。

她的肩膀上有一個咒靈。

大概是沒什麽危害的咒靈,大城市裏的人身上很常見。他可以簡單地驅散。

……但他該那麽做嗎,還是只是在多管閑事。

在前面還有四個人,候診室的就診板重覆地滾動著幾個名字。也許是他沒在看手機,也許只是因為坐得近,老太太一會又和他說話,“哎呀,每次來都得耗上一上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諾德點點頭,聽她說起做理療被燙傷了,醫生相互推諉不願負責,最後只是免去了她的醫藥費,還得天天跑來治療。

在大城市裏對毫無關系陌生人傾訴自己的事情其實有些不合適,但面對老人時並不需要計較這些社交的規則,何況她是獨自一人,明明是來醫院,卻沒有兒女和伴侶陪同,沒有人可以說話。

說了好一會,老太太看起來心情好多了,“哎呀,不好意思啊,和你說了這麽久,耽誤你時間了。”

“沒關系的,說出來心裏會舒服一些。”諾德回答。

“你是個好孩子,”老太太又拉過他的手,像是對待孫輩那樣輕輕拍了拍,“你呢?你看起來不開心呀。”

“……沒有這回事。”諾德輕聲說。

“哎呀,男孩子總是不喜歡把心事說出來,”老太太說著,翻起身邊的袋子,“吃塊巧克力吧,這是我給我孫子買的,我一會要去看他……”

“謝謝。”

諾德道謝,想著出於禮貌收下,擡起頭時楞了一下。

那個咒靈,不在了。

他最後還是按照原來的安排,把書賣到了舊書店,把素材和禮裝留在靈脈地……諸如此類。

受傷的手沒辦法搬東西,所以諾德一袋一袋地提著書走下樓,以至於舊書店的老板都有些擔心,“遇到什麽事了嗎?”老板摘下眼鏡,認真地問他。

要是說“沒什麽”也太刻意了。

“……和朋友吵架了。”他回答。

老板嘆了口氣:“先放在我這裏啊,給你留一段時間,後悔了還可以再來找我。”

之後在平時的那家餐廳點了晚餐,把身上剩下的現金全都壓在盤子下面。

日本沒有給小費的傳統,所以他在餐巾紙上寫下說明,還有檸檬水很不錯。

然後,

然後這就是最後了。

他慢吞吞地往家裏走。

並不是在等待什麽,只是提不起精神。

黃昏籠罩了這條街,被染成橙紅的雲看上去很漂亮,世界還是在一如既往地運轉。誰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那理所當然又令人失落。

他停了下來。

……在街對面的長椅上,白發的青年坐在那裏。

看上去沒精打采的,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卻像是晴空一樣十分明亮,像只警覺的貓那樣短暫地瞥了諾德一眼,又悶悶不樂地低下腦袋,沒有再做什麽。

是五條悟。

有那麽幾秒,諾德停在原地。

想要立刻逃走的沖動和不講道理的如釋重負一同湧上來——不想見到他,也想見到他,他還是來了——滿心都是這個念頭。下一刻又因為自己自相矛盾的不爭氣想法而惱怒起來,過於激烈的情緒讓滾燙的血沖上臉頰,他說不定在臉紅——那更羞恥了,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怎麽都好。

諾德一言不發地徑直走向街的對面,走向因為他的靠近而驚訝地擡起頭的五條悟,氣悶地在長椅上坐下。

“……我不喜歡吵架。”諾德低聲說,惱怒於自己的話語聽上去像是在撒嬌。

“我知道。”五條悟抿了抿唇,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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