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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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五條悟心情愉快地看著身邊的人。

他的註視讓諾德不太自在,畢竟他也沒費心掩飾自己的笑意。但這位溫和的魔法師先生顯然不會因為這點事情發火,只是不時抿唇,在不小心碰上他的目光時像被灼傷一樣看向別處。

“……你聽到了嗎?”諾德窘迫地低聲問。

“沒有啊,絕對沒有,我保證。”五條悟立刻回答。

“……”

“啊?回答錯誤?”咒術師笑起來,心情很好地問,“嗯,應該問……‘是在說什麽?’”

魔法師先生不願意理他了。

一邊的Mary扯了扯諾德的衣服,好奇之中夾雜著些許不高興,小女孩追問著:“你們在說什麽?”

這個年紀小孩子完全接受不了被排擠在話題之外,更受不了被當作小孩子對待。但如果哄小女孩高興的技能有等級之分,諾德大概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年長者低下腦袋,輕聲對她解釋:“五條先生是咒術師,他能聽得比一般人清楚,所以可以聽到……”

“我真的沒有聽到啦。”白發的青年舉起手賭咒。

諾德沒有反駁,只是又惱又不自在地瞪了他一眼。

啊,生氣了。

“好啦好啦,”五條悟認輸地說,“其實是看到的。所以是視力很好,不是聽力很好啦。”

“……根本沒有區別。”諾德低聲抱怨著。

那副樣子非常難得。對啦,他是在說他的男朋友不高興地抱怨的樣子。甚至都讓人覺得有些可愛了。

Mary看了看諾德,又看了看他,好像完全明白了,還沒有半個成年人來得高的小姑娘凜凜地開口說道:“偷聽是不好的。”

被小孩子說教了——五條悟覺得十分稀奇地眨眨眼。

過了一會,短暫的安靜漫上來,他們都沒有說話。

不能再聊剛才的事了,再說下去真的會生氣的。五條悟的直覺好心地提醒他。

嗯嗯,得當作沒發生。

下一個通道之後的世界像是塗鴉的蠟筆畫,不自然的藍色蠟質塗出一片池塘,像是定格動畫一樣不可思議地泛著漣漪。

“沒有危險哦,”他示意那片古怪的池水,一邊轉移著話題,“想碰一碰也可以的。”

“我沒有想碰。”諾德為自己解釋著。

小姑娘聽到那句話卻像是得到了鼓舞,蹲在池塘邊上,彎腰把手伸進水裏。

諾德停頓了一會,也在她身邊蹲下,“是什麽樣的?”他輕聲問著。

“水很暖和,”Mary心情很好地說,“今天是個好天氣呢。”

“是嗎?”

“諾德要試試看嗎?”

“好啊。”

好像並不覺得玩水是什麽幼稚的事,魔法師也碰了碰畫中的池水,像拘起一捧沙那樣看鈷藍色的池水從指縫裏漏下。

倒不是說他也想玩水啦,但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沒參加的感覺讓五條悟不太滿意,“我也想一起嘛。”咒術師湊在諾德身邊說。

他的男朋友的確打算把剛才有些暧昧的對話當作從未發生過。

諾德無奈地給他讓出一點位置,態度自然地回答:“好啊。”

觸及的咒力造物和真正的水面別無二致。

而且像是在陽光之下曬得暖洋洋的,讓人覺得舒服得想要沈溺其中的一池湖水。那些蠟片在手指下散開,像水流一樣抓也抓不住,再順著指尖滴答滴答地落下。

“很不可思議。”諾德輕聲說。

他們離得很近,所以那句讚嘆幾乎像是一句親昵的耳語。

如果他的男朋友想在這裏多待一會,那他也很樂意一起,五條悟想著。

“諾德——”另一邊的Mary忽然開口。

“嗯?”

不過,諾德會想在這裏停留的原因不是他哦。是因為那個咒——那個女孩。五條悟把冒出來的咒術師本能和一點兒不滿一起壓下去。

Mary沒再說話,只是拉了拉諾德的衣服,好像想讓他一起。魔法師按對方的意思起身,看樣子願意聽小姑娘說些悄悄話。

“不會是要說我壞話吧?”五條悟誇張地挑眉。

那讓他的男朋友輕笑,“應該是Mary自己的事情……你知道的,”諾德柔聲說,沒有說得太直白,“我和她說說話,等我一會,好嗎?”

在征求他的意見啊。

五條悟點頭。那一下他好像有點明白諾德以前為什麽總是順著他了,又信任又親近地被提出請求……是真的很難拒絕。相較之下,咒靈——那個沒什麽啦,他會盯著的啦。

——————

——————

“我其實——”

Mary開口,說了一半又閉上了嘴,手指不安地攥著袖子的花邊。

“五條先生在聽嗎?”她忽然問。

諾德失笑,“沒關系的,別在意他。”他輕聲安慰。

那讓不遠處的五條悟抗議地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

Mary點點頭,好像真的接受了他的安慰,又糾結了一小會,像是終於蓄足了勇氣一樣開口:“我其實——是一幅畫。”

說完,小姑娘看著他,明亮的藍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知道。”諾德回答。

Mary用好幾秒才理解了那個答案,“你知道?”小姑娘抓著他的衣角,“你真的知道嗎?”Mary皺著眉,好像擔心他沒有聽懂一樣強調著。

“嗯,我知道,”諾德露出柔和的微笑,“但是我還是很高興Mary能告訴我。”

他們回來時五條悟正支著腦袋,百無聊賴地撚著一片樹葉。

那副一分鐘都受不了冷落的反應其實有些可愛。但Mary正很高興地和他說話,說著一直想出去,想和朋友一起喝下午茶,想要知道糖果的味道。所以諾德想了想,還是先回過頭回應她。

“我好像正好帶了糖果。”

“真的嗎?”Mary露出期待的表情。

“其實是巧克力,”諾德回答,取出口袋裏的巧克力塊——

是在收銀臺旁邊的貨架上看到的,應該是沒有見過的品牌,但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味道會不錯。他還沒有嘗過。

“可能有些化了。”諾德補充著。

Mary頗為敬畏地雙手接過那塊巧克力。

“我也想要——”看著這一幕的五條悟忽然開口。

也沒必要和小孩子要糖果吧?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鬣狗盯上的豹子那樣,謹慎地把手裏的巧克力藏到了背後

“可是沒有了啊。”諾德輕聲回答他。

“誒,好偏心。”

“等一會經過超市可以去買。”

“真的嗎?”

“當然了。”諾德好笑地看著五條悟不太相信的表情。

“那你要買給我嗎?”五條悟想了想,又問。

“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他的回答好像讓五條悟覺得滿意了,咒術師點點頭,積極地探起路。Mary正把一塊巧克力放在嘴裏,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好一會才想起來,邀功一樣地和他說:“出口在玩具箱裏,我知道在哪!”

說著,小姑娘拉著諾德往小路盡頭的房子走。

被搶了工作的五條悟嘟起嘴,倒沒說什麽,乖乖地跟了上來,站在一旁打量著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玩具箱。

接著,五條悟看向他,對他伸出手。

就像站在深海的畫裏對他伸出手時那樣。

“安全起見?”諾德問。

“摔在地上會很遜哦。”五條悟說。

“那好吧。”

他也對一旁的Mary伸出手,小姑娘理解了他的意思,十分不認生地跳進他的懷裏,輕得沒有重量,像一捧金色的花束。

小姑娘擡起頭,輕聲問他:“你會帶我出去嗎?”

“嗯。”

畫中的女孩安靜了一會,她的話沒說完,但她安靜了好一會才再次開口,她說:“但是只有兩個人能出去。”

他們已經落到了玩具箱的底部,幽暗而封閉,但又像一間展廳那麽空曠。地上散落著雕像和畫作,還有無處不在的咒力。五條悟還牽著他的手,對上諾德的視線,蒼天之瞳的咒術師無辜地眨眨眼。

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開口責怪他顯得像是小題大作。

諾德轉向有些擔心的小姑娘,回答:“但是,Mary是畫吧?”

“嗯……”

“兩個人帶著一幅畫離開,應該是可以的吧?”他說。

“是可以的嗎?”Mary訝異地睜大眼睛,又不太確定地想了想,“……美術館裏的東西不能擅自帶走吧?”

“不是‘擅自’,嗯……五條先生有非常正當的理由來做這件事。”諾德說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麽樣的理由?”

“工作?”

“……‘工作?’”

“嗯……咒術師的工作?”

Mary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以。”諾德開口。

他們在房間的盡頭停下。遍地的咒靈像人偶一樣安靜地一動不動,荊棘纏繞的房門為他們打開,地上是塗鴉本和彩色蠟筆,墻上是一副破碎的畫,畫布的碎片耷拉著。

“所以,Mary能回到畫裏嗎?”諾德問她。

停頓了一下,畫中的女孩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她好像對這個安排沒有什麽異議,一板一眼地打算執行,墊著腳尖伸手觸碰空白的畫框,但在最後一刻轉過頭,“要帶我出去哦!”Mary對他叮囑。

“好。”諾德回答。

於是咒靈回到了畫裏。

那是一個十歲上下的少女,洋娃娃一樣的金色長發、藍色眼睛和精致的面孔,在靜止的畫中,在黃玫瑰的簇擁中,對著畫外的人微笑。

“我說——”安靜了好一會的五條悟開口。

“嗯。”

“那個是咒靈哦?”

“我知道的。”

“姑且一問,你打算怎麽處理它啊。”五條悟越過諾德,把墻上的畫取下來。他的舉動很自然,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麽越俎代庖的地方。

“我不太清楚咒術師方面的規定。原本以為會被銷毀,那樣的話,我是想悄悄取走的,不過——”

“沒在問這個啦。”五條悟說。

出口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們像是散步一樣地走著,在轉角過後的走廊上看到了最初的那幅畫,題名仍是《畫中世界》,不過畫上的內容成了生得領域之外的真正美術館。五條悟輕車熟路地跨過畫框,啊,他們還牽著手。

魔法師沒找到機會提起這件事,幾乎是一個轉場,世界從眼前掠過,又在下一瞬間凝成了實體。他站在畫框外,應付著片刻前經歷帶來的眩暈。

那邊的五條悟則觀察著身後的巨幅繪畫,忽然伸出手,深紫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閃爍了一下,下一刻,無數不久前還曾見過的展品和畫堆滿了一地,幾乎可以聽見咒靈的慘叫和領域破碎的聲音。不遠處好像有人聲。

“就是,不是接的委托嗎?拿到那個之後要做什麽啊。”五條悟十分自然地接著和他閑聊。

“也許是用來做一些咒靈的研究。實驗之類的。”

“‘實驗’——聽起來不是什麽美妙的詞呢。”

那個話題沒有繼續。的確有人在,幾個穿著西裝的歐洲人,沒有咒力……不,也許有一些。看到眼前的一幕好像讓他們有些驚訝,接著其中一個人對著五條悟開口:“五條先生,這是發生了什麽?……您在裏面待了很久,是特級嗎?”

“……不是。”五條悟不太高興地回答。

明明是歐洲人,說出口的卻是日語——“對方是專門負責和五條悟對接的咒術師方面人員”這件事不難看出。

白發的青年松開了他的手,走向那幾個人。咒術師示意著堆滿走廊的畫,又敷衍地說了幾句什麽,對面露出又為難又無奈又隱隱帶著畏懼的表情對五條悟點頭,接著又打起了電話。

——是,是的,五條悟說想要讓我們處理被詛咒的畫。他說了不能銷毀。

用意大利語和電話那邊交流著。

五條悟看上去完全沒聽懂,也完全不在意他們在說什麽。對上諾德的視線時笑了一下。很快另一個人又詢問起他是否現在要去機場,為他準備的車已經在外面等了。在五條悟搖頭時,對面接著說著類似於“再等一會也是可以的,五條先生什麽時候需要的話都可以……”之類的話。

被畢恭畢敬地詢問著的五條悟看上去有點郁悶,壓低了聲音,又惱又不耐煩地讓對方趕緊離開。

“好的,當然。那麽這裏的咒物我們之後會再派人來處理,現在先由一位一級咒術師——”

“知道了啦,你們差不多可以走掉了吧?!”

於是那幾個人噤若寒蟬地離開了。

那副著急不已的樣子讓人想要微笑,但因為這件事也不算和自己全無關系,諾德有些拘謹地沒有開口。他看向五條悟。

空氣安靜下來。

“所以——”五條悟瞥了他一眼。

“所以,就剩我和你了,”諾德好笑地為他解圍著,頓了一下,輕聲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欠你一頓晚飯。”

那讓年輕的咒術師一下高興起來,“嗯嗯。”五條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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