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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蔓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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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蔓煙6

基多省醫院再次迎來了瘧疾的爆發期。

其實像陳戈趙壘這樣的胸外科醫生是不用負責感染科的治療的,但是雨季帶來的瘧疾讓醫院成了車水馬龍的集市,所有科室的醫生都被抽調去感染科支持。

青蒿琥珀片很快被用完了,非洲人耐藥性很強,同樣的藥中國人吃兩粒就可以,非洲人要吃四粒,註射藥品也是一樣,所以醫院的藥品耗材非常大。新一輪的補給沒有跟上,好在國際紅十字會援助了一批藥物,但是由於大雨,藥品遲遲送不進來。

這天陳戈休假,搬運藥品的任務被安排給了陳戈。

陳戈覺得今天可以拍攝,便在手機上臨時通知了謝芷。對,他給Manny的備註還是謝芷。

Manny的營地距離基多省醫院有二十多公裏,正常開吉普車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但是由於下大雨,車子到來的時候還是遲了半個小時。

“抱歉,雨太大了,稍等,我架一下三腳架。”Manny在空地上彎腰調整三腳架,擡起頭時,猝不及防地被籠罩在一小塊幹燥之中。

陳戈一手撐傘,一手把雨衣遞給她,“穿上吧,別感冒。”

傘面往她那面偏多,Manny遲疑了一下,接過來,說,“謝謝。”

兩個人離得太近,陳戈往後撤了撤,看著在大雨中的謝芷,“我要怎麽做?”他指的出鏡。

“太臨時了,我今天跟拍你一天吧。”

“嗯。”陳戈說完,Manny取了幾個空鏡頭,便鉆入了吉普車。

司機是個黑人小夥,中文很好,在本地上的大學,算是素質比較高的黑人了。

“陳醫生,你好。”陳戈剛上車,黑人小夥就做起了自我介紹,“我叫小高。”

陳戈問,“中文名?”

車裏剛開出大門,右邊有一土墻被大雨沖塌,小高打著方向盤,車身四十五度斜飛出空地,一輛吉普車楞是開出了牧馬人的架勢。

Manny手裏穩穩扶著相機,即使人往後仰倒,胸前的相機還是紋絲不動。

倒是陳戈,差一點尷尬倒地。

也難怪非洲死亡率最高的不是瘧疾,是車禍了。

車平穩後,小高淡定回頭一笑:“我叫高漸離。”

“高漸離?”陳戈抓著把手。

“你們中國的一位名人。”小高解釋。

Manny聚精會神,趕緊把這一段錄進去。不是不知道高漸離,而是一個黑人說出自己叫高漸離,還蠻有意思。

“你在中國上過學嗎?”

“我去交換過一年,也是你們的國家的語言項目。”

“去的哪裏?”

“魔都。”

陳戈故意帶壞他,“摩托?”

“對,摩托,你們中國人都是這麽叫的。”

“你開車的架勢還挺摩托的。”

接著小高一臉霧水的用斯語問Manny,“他是什麽意思?你幫我說一下,我開的不是摩托!”

Manny在一邊忍著笑,知道陳戈故意逗他,但是小高又一本正經的問Manny,Manny想跟他說,好好開車,下車再跟你說。

這個時候陳戈突然轉頭,Manny一擡頭,相機歪了一下。陳戈立馬伸手托了一把,感受到這東西重量還不輕。但是Manny左手架著相機,右手調試參數,兩只手穩穩當當的。

“素材夠不夠,我想睡會。”陳戈說。

Manny眼皮垂下來,尷尬的擦了擦鏡頭,說:“那你休息一下,我正好給電池充個電。”

-

車子顛簸了近三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掛著紅十字標志的低矮倉庫。負責人約瑟夫是個高大又有型的布加維大叔,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襯衫熱情地迎出來。

陳戈是中國醫生,約瑟夫對他頗有好感,對完文件之後,便帶陳戈去倉庫搬箱子。Manny則跟在後面,檢查完之後,卻被攔下,“你不能進。”

Manny是被臨時通知來拍攝的,並沒事先報備相關單位,所以不被允許進入倉庫拍攝。

她掏出來幾張布加維法郎遞給約瑟夫,沒想到居然遭到了拒絕,她以為是給的不夠,於是便把身上的所有零錢都掏了出來,對方收了,卻仍是拒絕放她進去。

“美金。”約瑟夫說。

“?”Manny說:“美金?”

“對的,美金。”

國際紅十字會捐助的藥品,正常來說,只要提前一天報備都可以拍攝,現在已經給了小費了,居然還要美金,Manny覺得布加維這個地方簡直匪夷所思,無論在哪,都是有錢可使鬼推磨。她不願意再給,況且自己也沒有美金。

她好言相勸,告訴對方是大使館讓她來拍攝的,並一而再再而三的微笑,可是對方就這麽僵持著。

笑容也不好使。

“把錢還給她。”陳戈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了,約瑟夫並沒有動,陳戈又重申一遍,“還給她。”

約瑟夫:“我沒有拿她的錢。”

Manny:“???”

約瑟夫一臉正氣:“是她自願給的。”

Manny:“......”

陳戈慢悠悠的踱步到約瑟夫身邊,“我那裏還有一盒草珊瑚含片,下次帶過來給你,你可以給你的老婆,也可以送人。”

約瑟夫大喜,中國醫生帶來的藥品在他們看來,有錢也買不到。他告訴Manny,自己稍後幫她登記,並假模假樣的對了對公文,又熱情地說道:“你有一個小時的拍攝時間。”

倉庫裏堆滿了印著“UNICEF”或“GF”的紙箱。約瑟夫和陳戈用夾雜著法語、英語的混合語核對藥品清單:青蒿素類覆方藥物、快速檢測試紙、奎寧註射液……

Manny的鏡頭挨個掃過去。

突然,倉庫的燈閃爍了幾下,滅了。

這是雨季典型的停電。

有了上次的經驗,Manny也不著急,她從包裏掏出一個補光燈繼續拍攝,這樣確切又混亂的場景才是最真實的,她趕緊從不同的角度取材。

突然,一個極為高大灰暗的身影籠罩過來。

“這裏不能拍攝。”約瑟夫的聲音在她身後詭異地響起。

Manny專心致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激靈,過了一秒,她反應過來,視線前方是他看不懂的用某國語言寫著的貨物名稱,這個區域是不被允許拍攝的,她大概知道她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立馬關掉了相機,“我馬上走。”

“不行,刪掉。”

“我什麽都沒拍到。”

“刪掉!”

Manny小心翼翼的打開相機,翻出拍攝內容給他看,約瑟夫不信,陰沈著臉,直接上手搶奪相機。

陳戈就在旁邊查看藥品,他眼疾手快,連忙將Manny拉到身後,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不該看的都刪掉。”

Manny看著陳戈嚴肅的眼神,知道自己確實拍到了一些禁忌,要是不刪的話,搞不好今天他們都出不去。

陳戈唇角彎起一個自然的弧度,向著約瑟夫說:“刪了。”

約瑟夫的神情緩和下來,緩緩說了句:“電力馬上來。”

果然,不一會兒,角落裏一臺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響起,燈光重新亮起,但電壓不穩,燈泡明明滅滅。

“跟我去搬藥品。”陳戈說。

Manny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跟在了陳戈的後面。

辦完手續,裝上藥品箱,天色已向晚。

約瑟夫不忘他的草珊瑚含片,特地出來提醒陳戈,陳戈包裏還有一盒奧美拉唑,約瑟夫像得到了寶貝似的,一直微笑著。

他還不忘提醒Manny,“給我拍的帥一點。”

黑人比例好,五官端正,胳膊長腿長,很上鏡。Manny打開相機,在雨後清爽的天空下,約瑟夫和陳戈並排站著,她按下了快門,“很帥。”

約瑟夫豎起了大拇指。

雨完全停了,但路面依舊泥濘。

回程的路上,陳戈沒讓高漸離開車,反而自己坐上了駕駛座。他不放心非洲的人的駕駛技術。因為在非洲,死亡率最高的不是瘧疾,而是車禍。非洲人開車猛,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Manny正在後座看錄像,卻被陳戈喊到副駕駛上,“過來坐。”Manny沒聽到,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小高,你看這個,我把你開車的姿勢也錄進去了。”

小高湊過來,一口白牙在黑夜中發光,“你到時候一定給我配上名字,高漸離,駕駛技術超好的高漸離。”

陳戈透過後視鏡看到二人緊挨在一起,氣壓瞬間低了下來,“謝芷,坐過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Manny擡頭,“坐過去嗎?”

還不待陳戈開口,小高就驚訝地說:“Manny,你的中文名叫謝芷嗎?謝芷?”

Manny無奈地點點頭,她倒不是不是不想叫中文名,只是每次聽到中文名,都會想起某一年發生的一段刻骨銘心的時光,而這段時光,她只願意藏在心裏。

小高覺得她的中文名比英文名好聽多了,再加上他回了布加維,中文忘得快差不多了,一口一個謝芷的叫著,好不親切。

“小高,我不喜歡別人叫我謝芷。”Manny下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上去後,向後看了一眼小高,“叫我Manny就可以了。”

她說這話,也是在提醒陳戈。

我不叫謝芷,我也不想回憶起什麽,你也別再回憶過去,我們只是偶然間因為一個項目綁在一起,項目結束就分道揚鑣。

僅此而已。

陳戈不知道生哪門子氣,突然一腳油門下去,車子直接狂濺起幾米高的泥漿。

Manny急忙把住扶手,驚呼出聲。

“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想到了其他東西。”

誰他媽開車還走神啊?草了!這得虧是非洲,路上一個人都沒。這他媽要是在國內,早撞到人了。

“你開車還走神?”

“誰讓你剛剛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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