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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蔓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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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蔓煙1

一只按蚊從積滿塵埃的窗臺裏飛進來,停在閃著冷光的手術刀上。

修長分明的手指推開生銹的老式大鐵門,鐵片擦過水泥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按蚊震翅逃走。

手術室安靜下來。

說是手術室,其實也不過是一個磚瓦房裏搭出來的消毒間,連基本的無菌措施也做不到。

就在十分鐘前,陳戈被臨時通知加班。

一位布加維政府的高官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胸腔中彈,現在正在送來的路上。

中國醫生名聲好,技術高超,收費還便宜,很受當地黑人的青睞。不過大多數政府官員都會去距離中國醫生駐地30公裏以外的瑞士醫院,今天這情況實屬罕見。

一切準備就緒,鐵門再次發出尖銳刺耳的刮擦聲。

“陳戈,剛剛接到通知,裏曼醫生幫我們聯系了一位攝影記者,說要記錄下這次的手術過程。”趙壘靠在斑駁的鐵銹上喘著粗氣,“媽的,裏曼天天找事,他做過幾臺手術?學個毛線,就是想借此機會找事,不讓我們三個月後回國。”趙壘兩條八字眉在額頭上氣得跳起。

陳戈緩緩擡頭看了趙壘一眼,眼神平靜的像白開水。

今天是2023年4月3號,距離陳戈和趙壘回國還有整整90天。

“他找這個記者來不就是添堵嗎?還不知道哪個國家的,語言通不通,還政府高官,萬一失敗,我們甭想回去了!”

裏曼醫生是布加維基多省醫院的院長,也是一名胸外科醫生,平時極少出診。這次不僅接待市長,還特地請了記者,很明顯奔著功勞來的。

非洲這個地方就是這樣,無序、混亂、貧窮、骯臟,毫無道理可言。

趙壘一心想要回國,不願意出任何差錯,忍忍,再忍忍,一年九個月都能忍下來,更別說只有三個月了。

“哎,你聽到沒,攝影記者?”

攝影記者,沒聽說過,基多省醫院需要攝影記者嗎?

陳戈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腦子裏清楚的回憶著剛才和國內的視頻會議重點。這個時候救護車的燈光已經映在了玻璃窗,陳戈從墻面取下手術服穿上,“準備吧,人快到了。”

“我去喊一下妮娜。”趙壘說。

“她下班了。”陳戈漆黑的雙眸裏看不出任何情緒,“病人進來就開始。”

“......”

“記者呢?”

“別管。”

“裏曼醫生呢?”

“不知道。”

陳戈盯著趙壘的眼睛,語氣平和卻篤定,“我們只需要對病人負責。”

剛才因為裏曼醫生和妮娜護士的不負責而生出來的怨氣一下子消失不見,趙壘嘴角上揚,穿上手術服走到陳戈對面準備,“好搭檔。”

話音剛落,手術室外面突然出現一陣躁動,“由我主刀,您大可放心。”那渾厚有力的大嗓門一聽就是裏曼醫生的。他用斯瓦西裏語對著這位高官的助理說畢,隨即躬身行禮。

“約好的給我們拍攝的攝影記者呢?”助理問。

“馬上到了。”裏曼答。

“一會讓她好好拍,拍完了要發給我們,我們市長是為了緩解兩個部落的沖突才受傷的,要給我們好好宣傳。”

裏曼醫生再次弓腰,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一定。”

交代完畢,病人才被送進來。陳戈看到病人的時候,病人臉色蒼白,早已疼暈過去。

“妮娜!你出去把攝影記者喊進來!”裏曼吩咐。本來已經下班的妮娜在門口被裏曼逮住,迫不得已的加班。

趙壘不知道為什麽一個拍照的這麽重要,能比救人還重要,不就是拍幾張照片宣傳嗎,至於特地等一個記者來才能開始?

門第三次被打開,尖銳刺耳的刮擦聲,讓人頭皮發麻。

“趙壘,開始吧。”確認過眼神,陳戈拿起手術刀,精準的劃開了胸部的皮膚。

“hi,Manny!”裏曼醫生宛如美聲般的聲音再次在眾人的頭頂上響起。

“......”

趙壘剛才被按下去的火氣又湧了上來,“這裏是手術室,安靜一點!”

“這裏是非洲!”裏曼醫生指著趙壘的鼻子。

陳戈全神貫註的集中在手術中,對手術室像菜市場早已習以為常。

Manny扛著攝像機進來,露出半邊白皙的側臉。看的出來,是個亞洲人。Manny一進來,裏曼醫生笑著迎上去,跟她說了幾句斯語,Manny錯愕地楞了一瞬。

裏曼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指揮,從不同的角度拍了幾張照片和視頻,再往臉上抹了點血跡和市長合影,很滿意的搖擺著身體走出去。

同時出去的,還有一直看手表的妮娜。

本來就是被喊來加班的,裏曼一走,妮娜立馬放下針管,不顧一切的沖了出去。

不僅是基多的醫院這樣,整個布加維的醫療系統都是這樣。只要到點,護士都會放下手中的工作立馬下班,哪怕病人還在手術中。

趙壘已經氣得說不來話了,強行將精力集中在手術上。

但是非洲就是這樣,你是市長,你是貧民,都只是不值錢的人命而已。

中槍位置在第六肋骨,沒有傷到內臟。槍傷這種在國內罕見的手術,陳戈在一年半的駐非工作中幾乎每個月都能接到一例,處理起來游刃有餘。

兩人配合非常默契,陳戈拉起絲線,開始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清創,準備縫合。”

Manny在安全距離外,安靜的記錄手術過程。

“咻——”

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手術燈滅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趙壘習慣性喊,“妮娜?打燈!”說完才發現妮娜早就下班走人了。

“媽的,上輩子造了什麽孽,要來非洲當醫生。”趙壘罵道。

這個時候,卻有微弱的光源發了出來。

“當助手過來打光。”陳戈說。

“我他媽倒是想,妮娜把我的手術服系的死結!我都沒解開。”

陳戈冷靜的看著趙壘,但目光並不聚焦在他身上,“你當助手。”

“不是,我說......”趙壘這才發現陳戈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正前方低著頭調光的Manny。

怎麽還有人?不是都走了嗎?

況且他叫誰當助手?Manny?

Manny剛才拍完照沒走,把光調亮了一點,但是只能保持在一定的距離外,她向前緩緩推進了一點,擡頭跟陳戈確認燈光,發現陳戈正平靜的盯著她。

趙壘疑惑看著陳戈:“你讓Manny當助手?”

“我當助手?”Manny的臉從攝像機旁邊完全的露出來,趙壘脫口而出,“你是韓國人?”

“......”Manny抿唇,她剛才說的難道不是中文?

趙壘大腦短路,他陪女友刷韓劇的時候韓劇女主都長這樣,以致於他誤以為她是韓國人,一直想著語言不通該怎麽辦?“不是,誰當助手?”趙壘尷尬笑笑,只不過他好像被兩道相交的目光隔離在外。

陳戈示意Manny:“外面有輛平車,上面有個燈泡,你接上電源,找個桿子掛上,再進來。”

趙壘還是隱約有些不放心,“要不你幫我解開,我來算了,我怕她不會。”

這時病人不自主的哼了一聲,想必是麻藥的作用漸漸褪去。陳戈一看就知道,妮娜減少了麻藥用量。陳戈垂下頭,細密的睫毛下藏著一雙溫柔的眼睛,“沒事,馬上就好。”

市長眼角沁出眼淚,五指虛抓著什麽。不過這個時候他只是砧板上待宰的魚肉,市長身份也不好使。不過中國醫生的話很有分量,得到回覆後漸漸平穩了呼吸。

Manny速度很快,不僅在短時間內找到了燈泡,還成功的安裝好,手臂筆直的舉著燈泡走進來。

“臥槽......!”趙壘仰著脖說道。。

“換手術服。”陳戈偏頭示意她走到墻壁邊上。

Manny和陳戈目光相匯,她點頭照做,一只手換手術服,另一只手打燈,兩只手井然有序的交替。

接著按部就班的打光,移動光源,好像她從前當過醫生似的。趙壘本來還擔心Manni手抖,沒想到她格外穩健,這場手術配合的非常完美。

結束後,趙壘叫上Manny一起去洗手池洗手。

趙壘想起剛才打燈的情形,又想到完美的術中配合,忍不住問:“Manny,你以前是醫生嗎,怎麽這麽熟練。”

Manny搓了搓拇指,笑了笑,“沒有。”

“靠,天賦異稟啊!不過還好你在今天,不然又要出醫療事故今天。”

“又?”Manny很會捕捉字眼。

趙壘擰上水龍頭,看著已經遠去的陳戈的背影,“你以為我們為什麽會來非洲?還不是在國內因為一些事,被發配到這裏。”說出發配二字,趙壘咬緊了牙關。

Manny皺了皺眉,視線不自覺的飄向陳戈離去的方向。

他話很少,比從前更少,性子也被磨平了很多,整個人透露出一種被時間沈澱之後的溫潤和沈穩。

Manny一邊搓手一邊想,陳戈應該沒有認出她來,即使換做任何一個人,陳戈也會這樣做。而她只不過恰好有一點經驗而已。

“哎,給市長拍一次照多少錢?什麽時候也幫我們中國醫療隊宣傳宣傳?”

“我聽說給市政府幹活掙老多錢了,這邊嗎,就是窮的窮死,富的富死。沒有中產的。”

Manny有點懵逼,她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鄉下的一個部落裏給新建的小學拍短視頻,本來今天要過來拍紀錄片的劉叔生病了,所以她才臨時頂替過來拍攝。大概因為她是個生面孔,裏曼才騙她說給市長拍照。

趙壘聽完再次氣絕,裏曼又利用他們的資源來給自己帶來名聲和金錢,真是充滿騙局糟糕透頂的地方。

“原來是劉叔生病了,之後的片子都是你拍嗎?”

“嗯,還不清楚,大概吧。”Manny也是臨時接到的任務,並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說:“照片我拍了,一會導出來發給你們看看,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對了,你住哪?”

“我和團隊住在營地,司機已經來接我了。”

一輛黑色吉普車已經緩緩開進了營地,正停在飄揚著中國國旗和布加維國旗欄桿的左手邊。

Manny是個很守時的人,匆匆的收拾好東西,打了個招呼後背上背包就往門外走。

陳戈剛安頓好病人,靠在門口赤紅色的土墻邊抽煙,白大褂被夜風吹起一角,寂寞的磨蹭著光禿的墻壁。

聽到Manny出來的腳步聲,他把煙緩緩按滅在墻上,在她下臺階的時候突然出聲,“Manny?”

這說話的腔調太過於熟悉,Manny手一緊,心上崩裂無數緊繃的弦,猛一擡頭,便看見陳戈那鋒利的眼神。

“還是說,叫你謝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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