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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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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三人在原地站了將近兩刻鐘,已然摸清楚這是來回變換的迷陣。

甚至無需摸索,在身側的石墻再度緩緩轉動時,她們便瞧見那躺在地上的男妖。

七竅流血,面色慘白如霜,手腳皆被鎖鏈捆綁,錮出青紫的痕跡,胸口之上一點黑色,是只剛剛死去的蠱蟲。

檀無央只瞧了一眼便挪開視線,也算是印證了她心中猜測。

遠在祭臺那裏的厭歌,能夠察覺寢宮之中的一舉一動,這被厭歌操控的男妖不過是引誘她們的誘餌。

“我們該如何,回去?還是繼續往前?”

明月收斂識息,頃刻間已然推算出迷陣的變換訣竅,若是她那自傲輕佻的師尊在,怕是會狠狠嘲笑這不過是小兒玩鬧。

來都來了斷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何況既然已經被厭歌發現,她們再回身也不見得就能安然出去。

三人不動神色地對視一眼。

“不過他在這地下興師動眾,建造如此龐大的地宮,這都臭了,竟無人發現麽?”魚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面前徑直迎來一陣腥臭,越往裏走越是明顯,可見那厭歌當真是膽大包天。

這無心之言倒是讓檀無央稍稍一頓,識海中瞬間浮現這座妖族宮殿的地勢全貌,整件事便顯得越發怪異了。

“這地宮走勢…似是西北。”

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處,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寢殿還無人發覺,事情就有些不對了。

“如今我們未曾與那位妖王見過一面,”明月神色平平淡淡,替檀無央將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誰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早便遭其毒手也不無可能…”

“等等,”依舊走在最前的魚侑棠突然停下,擡手示意兩人安靜,“有呼吸聲。”

在這安靜到詭異的地方,那時粗時淺的呼吸聲猶如在耳邊回響,又在某個瞬間,化作凝成實體的利劍般刺來。

“左前!”

墻身坍塌發出巨大的轟隆聲,碎石飛起如暴雨般四濺,明月以極快的反應祭出一道符篆。

“去。”

透明而堅固的光罩將碎石悉數擋住,塵土飛揚之後,龐大身軀的妖以一種奇異姿態匍匐在地,周身布滿了粗糙嶙峋的結節和仿佛血管般搏動的暗紫色紋路,頭發散亂,曈孔是昏沈沈的灰色。

似乎是妖,但心智全無,分明已經修成人身,卻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魚侑棠曈孔微微瞪大,“我都無法覺察其修為,怎會還未開智?”

她如今即將突破元嬰,這妖物若是與檀無央同為元嬰期,怎麽也不會還未褪去妖性。

“不論開智與否,今日若是不能將它斬殺在此,我們都要喪命。”明月五指間皆是圖式繁雜的符咒,拔地而起的龐大水柱凝成嘯龍,將那渾身戾氣的妖物包裹纏繞。

“且慢,你們有沒有覺得…”扶搖在手中已是輕輕嗡動,檀無央猶猶豫豫,識海中來回搜尋著這張面孔,“它似乎有些眼熟。”

靈力四溢的龍身幾乎沒有破綻之處,失了神智的妖並未輕舉妄動,倒教魚侑棠和明月有空細細打量。

雖說曈孔中盡是眼白,神情兇惡,但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且仔細看去模樣周正,越瞧越像…

“厭曲?!”

*

“父王,您若是身子不適,今日便由兒臣來吧。”

分明該正值壯年卻宛如油盡燈枯的妖王被厭歌厭曲一左一右攙扶著,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有意在女人身邊停下,顫顫巍巍頜首行禮。

景舒禾淡淡垂眸看著面前已是老狀的妖王,微不可察輕蹙起眉。

在這種場合,厭歌此言多少不太妥當。

祭典是要點亮祭火的,自古往來這差事都是妖王妖後才有資格,再不濟也該有下一任繼位者暫代,在眾妖之前說出這話,無疑是不顧明面和諧了。

不過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不說妖王如今身體狀況有異,便是這對兄妹也是針鋒相對,明面上卻一片祥和。

“大哥,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適,你便如此心急了?”厭曲笑迎迎接過了話頭,上挑的眼尾處是一抹深紅,眸光犀利。

“好了,”妖王邁著緩而沈重的步子,坐上主位時眉宇間盡是疲態,“你們一起,開始吧。”

厭歌輕嗤而笑,遙遙望向高立的祭臺,羌婆婆已經完成誦詞,只需兩位王儲前來點上祭火,在與厭歌視線相觸時緩緩避開。

他掌心的蠱蟲已然蠢蠢欲動,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來滋養。

“殿下——”

旁邊隨侍的侍衛已經將火引遞到厭歌厭曲手中,自宮殿方向遙遙飛來一身戴盔甲的半馬半人妖,因為太過著急而摔在半路。

“寢宮有外人闖入!打傷了宮中的侍衛和幾位工匠,還——”

時機正好。

厭歌嘴角輕輕提動,很快又面容嚴肅,冷聲開口,“是何人擅闖?”

前來通報的馬妖神情一滯,按照殿下的交代,待那三人死在地宮後便要嫁禍給王女,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說這些外來修士與王女早有私通;便是未死……

地宮直通妖王寢殿,裏頭藏著的乃是早該身死的妖後,需以妖丹滋補,妖王如今這副病燭殘年的模樣,也確實和妖後脫不了幹系。

一來二去,他總可以將自己摘出去,王族合該激起群族激憤。

守衛的目光在前方幾張面孔上來回流轉,頂著厭歌冷駭的眼神,終於顫抖著開口,“是王女殿的守衛統領…還有幾位元老朝臣,現下都在地宮中,那些母蠱…都被翻了出來…”

厭歌曈孔驟縮,幾乎是瞬間變得陰狠,看向身旁正沖他微微一笑的厭曲,而一旁金縷覆面的女人始終坐在原處不動如山。

“是你…不,你們…”

“殿下何出此言?”景舒禾終於擡眸分去一點視線,陽光映射的曈孔是漂亮的琉璃色,“本座只是前幾日偶然聽聞一樁趣事。”

“百曉閣有自己的規矩,禮尚往來,今日也算解了陛下疑問。”女人朝主位方向虛虛頜首,笑容溫和。

主位上兩鬢斑白的妖王只是手捂心口,回以一個虛弱而蒼白的微笑。

他能覺察自己的經脈似乎正在一寸寸斷裂破碎,怕是瞧不見明日的光景了。

“先後與其胞妹乃雙生子。”

厭歌與厭曲相似的容貌得益於其兩位生母,而厭歌實為半妖,生父乃一位至今不知下落的人族,在厭歌出世後沒多久便再無蹤跡。

女人輕緩開口,“若是負心人也就罷了,奈何你這位生父也不老實,在北疆來來回回惹了不少麻煩,性命攸關之際,是你母親剖出自己的妖丹護他心脈,保他一命。”

奈何妖族對人族互有偏見,當年這門姻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何況厭歌生母貴為王族之後。

偏生她一顆心給了出去,寧願被逐出家門也不願與那人分開,也因而可謂是眾叛親離。

景舒禾看著厭歌幾近陰郁的面孔,他被自以為的仇恨蒙蔽雙眼,此時反而輕笑出聲,“所以,貴為妖後長姊,她便可隨意殺取我母親的性命?”

周遭妖群轟然炸開熱鬧議論,這是聞所未聞的王族秘辛。

羌婆婆緩緩闔眸,一切發展到今日似乎都是錯誤,可是這錯處又不知該歸到誰頭上。

“殿下自然十分曉得,對妖族而言,妖丹意味著什麽。”

“本座倒是近日才知,妖丹竟能易主而存,雖說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女人嘴角微微勾著,笑容分明溫潤如玉卻淡漠到絕情,“殿下可知,你身體裏的妖丹…來自於誰?”

幾乎有一瞬間連空氣都靜止不動,顛覆性的話語被女人輕描淡寫說出口,讓人不知如何反應。

“你胡說什麽?”厭歌音調不自覺拔高,“閣主自以為通曉萬事便可胡言亂語麽?本王自幼修行至今七百年已至金丹修為,何時換了旁人妖丹?”

妖族壽長,這般速度已是佼佼者。

“半妖血脈,根骨已定,”景舒禾不怒不喜,平靜道,“便是貴為王女,至純血脈,也難在七百年修成金丹修為,你當真以為是自己不同旁人?”

“七百年歲,你那生父早已投入輪回。”

這便是人,比之魔鬼更為可怖絕情。

在眾妖皆詭異沈默之時,厭曲輕嗤一笑,終於在此時露出不易察覺的憎恨,“你可知你體內乃是母後的妖丹,你與你那狼心狗肺的父親果真如出一轍。”

旁人眼中率真活潑的王女,受盡萬千恩寵盛讚,可身為王室後代,又怎會如表面上那般不通世事。

待她成年悟事後才曉得母後被鎖在地宮,威逼利誘從羌婆婆那處得知當年真相。

那人族並非心懷感激,反而卻看中了妖丹價值,竟是對出世不久的厭歌也下了手,之後逃之夭夭。

而她名義血緣上的姨母,自被剖去妖丹後便慢慢心智退化,時而清醒時而瘋狂,為了挽救厭歌性命,對同族出手,一開始是囚犯,後來是尋常小妖,取走他們的妖丹只為給厭歌續著命。

若想挽救,除非有妖心甘情願祭出妖丹以命換命,可這與獻祭無異,誰又情願?

直至事情敗露,那位背叛同族痛不欲生的姨母祈求母後將她親手了結。

可厭歌並無錯處,又是她那姨母在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脈。

一群長輩倒是有心,為免厭歌曉得此事心有愧疚,願意一直瞞著他。

可笑。

“母後將你視如己出,你待如何?”厭曲本該的面容極近冷然,“你宮中那些愛寵妃嬪皆被你種下情蠱,玩弄過後便剖去他們的妖丹,你當旁人不知?”

“小曲……”主位之上的妖王低低出聲,卻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殿下!統領已將宮殿所有出口全部截住,幾位元老表示願意輔佐殿下,還妖族一片安詳和睦。”

“閣主大人今日若是不曾來,我或許是要落個弒父殺兄的名頭。”厭曲緩緩走上高處,在眾人註視下點起祭火。

她掌心幻化出一把長弓,箭在弦上。

居於高處的王女睥睨一副眾生之態,勾唇道,“今日煩請閣主做個見證,畢竟我的父王…也算不得一位合格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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