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第50章

無憂谷素來不與外界有所牽扯,對外人常是防備姿態,但因是與寧桃灼一道回來的人,谷中特意準備了藥膳,除去色味甚佳,更有滋養靈氣的奇效。

檀無央對面坐著的便是寧桃灼,她看向小師妹的臉色,難得帶上了重新審視的目光。

小阿九是個閑不住的,見到外人倍感新奇,又因為這兩人似乎沒有壞心思,什麽話都往外說。

谷主年輕時與前谷主理念不同,樂於游歷人間懸壺濟世,寧桃灼便算是她們阿姐養大的,後來谷主繼承了無憂谷,卻也如前谷主那般,淡泊世間,與人間隔絕。

到了寧桃灼這兒更是變本加厲,不僅拒絕傳承衣缽,還揚言自己要學劍,留下書信便獨自出門了。

難得,竟看不出小師妹原來是個如此叛逆的。

檀無央移開目光,主位上的谷主面目慈和,如世人眼中的醫修那般自有一種平穩的氣質,由經歲月雕刻,眼尾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還請二位見諒,養魂草難尋,但如今時機正好,只是谷中各種藥草毒株有萬數,需小心為上,”寧谷主掩唇輕咳,沈聲道,“小女自幼頑劣,能得清瀾諸位長老照拂,寧某感激不盡。”

雖是氣極,但事已至此,總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再吵一回。

“谷主言重,師妹天賦極高,掌門師君和凜霜師君都多有誇讚,”檀無央只思考了一瞬,還是覺得要給小師妹一點幫助,“只是晚輩有疑,師妹她既熱衷於劍道,為何……一定要讓她留下呢?”

寧谷主不語,朝檀無央身旁的女人投去極為輕淡的一眼,快得讓人無從察覺。

她如今雖是有傷在身,但修為渾厚,自然輕易看破女人敷衍了事的偽裝。

彼時她偶有一次帶年幼的寧桃灼離谷外出,路遇幾個被妖族中傷的凡人,她只讓寧桃灼坐在客棧中耐心等待,再一回來,小娃娃正雙手捏著塊玉佩,對著一個女人甚是崇拜。

“是麽?你阿娘是無憂谷的?那這幾枚妖丹便也贈與你罷,”女人一雙明眸柔波似水,“本座方才使的招式算不了什麽,你年紀尚小,若是要學,也該得你阿娘首肯才是。”

“想必二位已經看到,我谷中除去修士弟子,還有近千數妖族。”寧谷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花青黛,這才緩緩開口,“他們大多乏弱,有的只是半妖,在妖界難以存活。”

非要說的話,這已經是幾任谷主代代傳承留下的爛攤子了,醫修心性慈悲,對那倒在半路傷痕累累的妖也一視同仁,知道這些妖族無路可去,幹脆也帶回了無憂谷。

奈何因為三千年前那一戰,兩族之間矛盾更甚,各門派修士結作一團,逼著當年的老谷主將這些妖族交出。

“他們雖是妖族,但從無害人之心,可當年仙界傷亡慘重,群情激憤,一眾仙門總要尋個由頭發洩怨恨,”寧谷主按了按眉心,“妖界自然不會有他們活下去的餘地,可仙界也容不下他們了。”

老谷主是個倔性子,自認為正確的事決計不會回頭,幹脆徹底斷了與仙界的聯系,不問世事。

如此千年往覆,兩族混居,感情自然更為密切,她年輕時也想過,醫修自然該行醫濟世,為何要守著一座無甚樂趣的山。

可游歷人間後,看盡了各族之間的恩怨仇恨,才恍惚曉得這裏雖無趣卻也安逸,還是要有人守著。

寧桃灼沈默許久,此時仍舊忍不住稍稍頂嘴,“我又不是不曉得這道理,可這非我所願,谷中也不是沒有別的阿兄阿姐,你選個旁人作谷主不就好了麽?”

因為要守著這裏孱弱的妖族,便要讓她一輩子留下,這是哪裏的道理,只因她生在此處便被迫著承擔不想要的責任?

年少時總有一腔抱負,最大的阻力卻源於自己最親近之人,這滋味總歸不好受。

寧桃灼郁悶得不想說話,偏頭看著外面的風景。

檀無央雙唇輕抿,一時間倒是說不上幫誰了。

景舒禾半闔的眸終於擡了擡,只覺無意間又聽了一樁罕聞趣事,禁不住提唇,輕輕出聲,“我方才過來瞧見這裏的幾位弟子,似乎與外間城中百姓也無甚不同了。”

修為不高,似乎倒是不追求容貌永駐,長壽永生,反而樂於體悟凡人的生老病死。

仙界此時需要一個定心丸,所以歐陽豐那個老謀深算的將她徒兒推了出去。

這裏也一樣,若是哪一日當真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需要有個強大的谷主來護著他們。

看來看去,可不就這位谷主之女最為合適。

檀無央眼神在幾人間滴溜轉了一圈,覺得自己此時最好還是不要多說,悄悄湊到景舒禾身邊咬耳朵,“閣主,您到無憂谷是要尋何物?”

女人不冷不熱地哼笑一聲,也不轉頭看她,“家裏養的小東西近來太歡脫,找人來看說是缺根筋,本座來瞧瞧這裏有沒有能治的。”

檀無央眼底微微訝異,對女人更是改觀。

平日裏總是神出鬼沒,遇到她時,對待靈寵也如此上心,不惜千裏跑到無憂谷……

著實清閑。

“谷中深處地勢覆雜,若是不嫌可以讓青黛為二位引路,”寧谷主臉色蒼白,對寧桃灼這性子更是頭疼,“我如今傷勢未痊,不能同去,還望見諒。”

無憂谷幽深廣袤,而她們在此生息勞作,只占據了最適宜居住的一畝三分地,身為無憂谷中人往山中尋藥是常事,但也會有心懷叵測之人偷偷潛入,常因摸不清地勢,踏進什麽不該進的地方而身首異地。

花青黛突然被點名,本是在看寧桃灼的視線挪開,微微頷首。

“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隨二位進山,今日還請在沐舍稍作休息。”



無憂谷夜晚格外寧靜,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家夥在來回穿梭,你追我趕,玩鬧聲在寂靜夜空中隨風卷動又飄向遠處。

檀無央倚在窗邊,瞧著其中一個小孩使壞捉住另一個小妖的翅膀,爾後大聲笑著跑開,被那小妖撲倒在草面,一人一妖便嘻嘻哈哈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她眉目輕輕松動。

“在想什麽?”

女人無聲無息出現在窗口,換上了那甚少離身的鏤空面具,只可見挺翹的鼻梁和優美唇線,回眸時眼睛彎起輕巧的弧度。

檀無央有一瞬怔楞,一個奇怪的猜想冒出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其實已經在想師尊如今在做什麽,但這個是不能說的,於是檀無央立刻搬出了一個正經疑問,“晚輩在想,您當年為何要創立百曉閣。”

人與妖同居便能招來如此多的憤慨與不滿,百曉閣中混同四界,更是惹來非議。

冒天下之大不韙,這般離經叛道的事,該是出於何種緣由。

景長老此時終於有了那麽些許為師的從容,纖纖玉指微擡,指了指眼前景象。

“你瞧他們,覺得如何?”

“無憂無擾,心思純稚,自是甚好。”檀無央看著那兩個已經開始結伴捉人的小家夥,配合起來倒是十分默契。

“那你覺得,四界眾生,有這種可能麽?”

檀無央頓了一頓,明了女人話中深意,忍不住擡首,剛好對上女人看過來的眼睛,幽深如墨潭,又隱隱透著細碎的光。

這問題倒是難以回答,需要稍作思考。

她留心看了看,這裏的妖族多是半妖或者老者稚童,心思純善,也不會對這裏的人構成威脅,若是能與妖族緩和兩族矛盾,也並非不能和睦相處。

冥界掌生死輪回,皆是人族前世今生,只要無厲鬼傷人,倒也未嘗不可;可魔族生性暴虐,挑起爭鬥,如何能與手無寸刃的百姓好好相處。

她這樣想,便也這般問了出來,女人只是安靜看著她,神情辨不出高興與否。

“那你可曾想過,這天地歸於四界,並非人族獨屬,魔族雖兇殘,可魔界之中也有不少資質駁雜的魔,生來便被排擠欺壓,他們從未害人,又當如何自處?”

檀無央陷入沈默。

這問題是找不到答案的,她願意相信,百曉閣是為解救那些無處可去的可憐人,奈何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單薄,各仙門對魔界恨之入骨,哪裏會顧著那些不入眼的魔族。

這樣想來自己倒是眼光淺薄,竟還懷疑女人是敵是友。

沈默便是逃避。

景舒禾往前傾身,伸手捏住徒兒下頜,往上擡起,直直撞入那雙幹凈澄澈的眼眸。

她察覺自己似乎微微有些氣惱,惱自己並未得到答案,抑或惱自己的徒兒未選擇與她站在一處。

仙界的明日新秀,正義之士,要匡扶正義懲奸除惡。

確實不該與她站在一處。

女人眸色愈發深暗,卻看似心情極好地彎起唇,輕佻開口,“本座方才的例子不對。”

突然被捏臉的檀無央無辜眨眼,只覺眼前之人似乎在生氣,她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又做錯了。

“若你師尊便是那兇殘暴虐的魔頭,你可也要與仙界一起…將她剿了?”

檀無央生氣拍開女人的手,心臟跳動極快。

“胡說八道!”

她不知這人是哪根筋不對,分明是百曉閣的閣主,說話做事都該有所憑據,竟毫無由頭說這種胡話。

景長老只是慢慢收回手,不知是被微涼的被夜風吹醒還是怎的,掛上了尤為溫婉動人的笑容。

她從一開始便為檀無央鋪明了路,要她成這仙界能夠引路指領的修士,所以聽見這個答案理應欣慰。

今日卻不知怎的,硬是要逼著她的徒兒做一做抉擇。

原是人都有劣性,若要說喜愛之情,便該連著她的不堪與穢面一同接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惹人不快。

今夜她興致不高,做徒兒的理應哄師尊高興,不是麽?

女人語調極為輕緩,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這便是胡說麽?若是有一日成真了,小仙師可如何是好?”

檀無央抿起唇,腦海中恍恍閃過的是師尊在某些事上總是閉口不語的模樣。

從這樣的人口中聽見這話,太容易引人心神不定。

師尊既已承諾會告訴她,此時萬萬不可因旁人三言兩語擾動心緒。

便是果真如此……她能如何?為了師尊棄天下於不顧,還是為了這天下人與師尊站在對立面?

後者剛剛浮現,檀無央心底驀然生出與寧桃灼一般的叛逆。

她修行所為不過是鏟去世間不公,分明是被旁人推至這個位置,作何非要因那勞什子的責任大義做抉擇,要她與師尊徹底隔絕。

那些非親非故之人,與她何幹?

戾氣皆因這番話而起,檀無央猛然察覺心緒波動,自己竟產生這等荒謬念頭,急急念訣。

她氣惱地偏了偏頭,決計不再理會這人,擡眸間卻看見從小道跑來一個人影,腳步匆忙,面頰漲紅。

那是頭發尚帶濕氣的寧桃灼。

側頰上一道顯眼的紅色印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