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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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淳安,合歡宗。

市集長街以青金石鋪就,兩側建築飛檐鬥拱,雕欄玉砌,檐角懸掛的青銅風鈴無風自動,發出叮當脆響。

似乎是得知合歡宗即將承辦這場盛會的消息,近日的淳安熱鬧非凡,有的幹脆在地上鋪個方毯,擺開了法器、低階靈石和各種丹藥,大聲叫賣。

從街上來往的弟子服飾中能瞧見幾個眼熟的,比如玄天閣與靈潭宮,也有想借此碰碰運氣的散修,不能進到合歡宗內部休整住宿,只能找客棧休沐,連帶著當地客棧也是供不應求。

凜霜長老並不嚴苛,因著需要與合歡宗的宗主會面,只讓眾人休整後自行安排,魚侑棠是個閑不住的,不過初踏進沐舍便要拉著幾人往市集上跑。

檀無央隨意打量著周遭街景,除去一些出售低階靈器的小鋪子,尋常百姓賣的也不過是瓜果蔬食與玉簪頭飾,這地方與錦州其實無甚不同,只是總能遇上幾個抱著琵琶古琴的男男女女,粉面紅妝,薄紗寬袖,排成一列走著。

“此地有什麽器樂傳統麽?”

魚侑棠剛剛買下幾串糖葫蘆,沖檀無央擠眉弄眼,“不懂了吧,這是合歡宗地界,最講究個人生苦短,當縱情享樂,方才那些該是樂坊的琴師,當然,這地方的青樓賭館也不少。”

明月啟唇,話還未出口便被魚侑棠制止了。

“誒,打住,我曉得你要說什麽,我對那種風流之地無甚興趣,自然不會拉著你們陪我,但這裏的樂坊還是值得一去的。”魚侑棠揚了揚下巴,食指指向一個方向,“我們今夜便去此地最為出名的——煙雨樓。”

是日暮色四合之際,懸掛的燈籠逐次亮起,狹窄的水道在瓦房樓閣與斑駁石橋間蜿蜒,船舷滑過水面的潺潺流動與岸上的絲竹之聲相互混雜,偶然能在某個華美畫舫的二樓看到舞者隨音律起舞的身影。

這地方的確出名,不光是當地人過來湊熱鬧,也能看見不少近日趕來淳安的仙門弟子,一時間倒是座無虛席。

比如那個最愛吃喝玩樂的少閣主,此時滿臉興奮喜悅朝對岸的幾人揮手。

“我還奇怪怎麽一直不見你們,原是早就跑出來玩了。”徐泠玉招呼著四人一起坐下,向她們解釋道,“今日這煙雨樓的位子最是難搶,聽說剛巧是趕上煙雨樓拍賣寶物靈器,還會請樓中頭牌演奏,一會兒便會從這處經過。”

檀無央偏頭看了看,她們坐著的位子是二樓,側身便能瞧見河道上的烏蓬小舟和華美船坊,對岸似乎也是來的客人,正往河間張望,再高些的地方被輕紗帷帳擋住,看不見裏頭的情狀了。

“不是樂坊麽,還做拍賣生意?”明月同樣瞧見那帷簾遮擋的地方,大抵是給不便露面的大人物準備的。

這樣看來,這所謂的拍賣會十有八九暗含玄虛。

“畢竟是仙門屬地,也有不少外鄉人慕名而來,合歡宗與眾仙門雖向來關系寡淡,但生意還是要做的,可以算作門派間互通有無、易物談價的地方,不足為怪,”徐泠玉不甚在意,看向某個一言不發的人,意味深長道,“月瑤長老不曾跟你們過來?”

檀無央沒好氣剜她一眼,隨手丟下一個隔音罩,“師尊近日有要事在身,正與掌門師君他們商議關於魔族異動之事。”

說到這兒徐泠玉難得正了正臉色,“阿爹阿娘近日皆忙於觀測星象,但修為有限天機難測,別的也難再看出什麽了,我聽阿娘的意思是,若魔族當真是在尋那些邪物,便要請玉穹老祖出關。”

秦清洛眼睫眨動,“我似乎聽過,玄天閣的玉穹老祖也是位大能前輩,就如……謝洄師祖那般?”

“不錯,可窺探天機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徐泠玉垂頭喪氣,“莫說我,便是阿爹阿娘繼任閣主以來也未曾見過玉穹老祖,她老人家當初是冒著殞命的風險窺伺天機,如今目不能視,雙腿殘廢,若是真驚動了她老人家,怕是只有……”

氣氛一時沈默下來,檀無央指尖摸過那塊從未離身的玉墜,擡頭看向徐泠玉,“你如今的觀星占蔔可靠得住?”

“啊?我嗎?”

“來了來了!是攬月仙子!”

正顯沈重的談話被周圍四起的哄鬧打斷,旁邊的人急急搶占了圍欄前端,有幾個錦衣裝扮的公子哥更是招呼著周圍小廝往下拋散珠花碎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炙熱玉貪戀。

河道中央緩緩駛來的精美船坊,船首小小的朱紅臺子上坐著一位身形姣好的女子,墨發高盤,懷中抱著一把鳳頸琵琶,半張臉隱在暗影中,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抹朱唇,令人神往。

那被喚作攬月仙子的女子素手,起初弦音切切,如雨打芭蕉,偶爾有幾個清亮的音聲躍起,旋律舒緩,如春夜裏最後一滴雨露,悄然落在人的心窩上。

徐泠玉雙手托腮聽得尤為沈迷,“的確是天籟之音。”

檀無央興致缺缺,目光來回在這街邊風景游走,對這令萬人發狂的音律並不熱衷。

總之她聽來也就那般,師尊平日撫琴的次數少,但她也偶有幾次能有幸聽到,仿佛讓人浸在寧靜的暖意之中,與這嘈雜之地給人的心境全然不同。

少女隨手擺弄著桌上的小茶盞,散在鬢角的碎發被夜風吹亂,也讓對面嚴絲合縫的帷帳掀動一角。

眼神不經意瞥過那處,檀無央眼瞳微擴,手中正在轉動的小茶杯也適時停下。

“我想起雲婳師君還有事尋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玩。”

“誒?這就走了?”魚侑棠面露疑惑,沒能喊住步履匆匆得人,只見那白衣身影很快從樓拐角消失。

“閣主,我們似乎被人發現了。”

對面高樓之上,術法隔絕了悠揚的琴聲與狂熱的吵鬧,站在女人身側的男子面無表情,臉上戴著將大半張臉隱去的純黑面具,聲調毫無起伏。

“無妨,本座又並非不能見人,”女人單手支頤,幾縷鬢發柔順貼著臉頰散下,唇角喊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輕輕說道,“你去接她——”

話音未落,面前的帷帳被人掀開,持劍的少女輕巧越過了高樓圍欄,再謹慎將帷帳合攏。

景舒禾擡眸,看著這從外面掉進來的不速之客,懶懶出聲,“瞧瞧這是哪裏來的小貴客,去旁人家拜訪,都不走正門的麽?”

與上次相見不同,這次女人,雖是眉目含笑但多少帶了幾分疏離,身旁還跟著一位瞧著不好接近且陰沈沈的白發男子,大抵是護衛之類的?

看著這不管脾性姿態都與師尊大相徑庭的女人,檀無央莫名想起上次自己在幻境中竟將面前之人與師尊認錯,心頭越發怪異。

罷了,莫要胡思亂想。

但聽見方才那打趣的話以後,向來吃喝不愁彬彬有禮的小城主的確感到尷尬,走正門她大概是進不來的,又不想驚動太多人,只得翻了房頂進來。

“請閣主前輩見諒,我這次是想與您談一筆交易,百曉閣既然無所不知,敢問交易的條件為何?”

“你想問什麽?”景舒禾眸中染上濃厚的興致,她竟是不知徒兒還有什麽好奇的,不過也對,小孩子心性大抵都是這般。

但徒兒若還是像上次一般問她師尊心儀之人為何,自己幹脆讓仇佞把人丟到這河道裏去罷。

檀無央覺得自己似乎從女人的眼神中看出幾分灼熱,連帶著那客氣的淡笑都顯得親近幾分,這種喜愛打聽八卦奇事的特別癖好與她的師尊倒是如出一轍。

“我想知道魔族為何要殺我,還有這個,”檀無央捧著自己掌心的蘭花玉墜,陷入沈思,“幼時阿爹尋人算過,但那人不過是個尋常道士,只教我時刻帶在身邊,說自有機緣。”

世間萬物皆自有機緣,這話聽著與糊弄人無異。

“這分明是兩個問題。”景舒禾目光落在那玉墜之上,平日裏不見小徒兒拿出來,此番倒是拋給她一個難題。

“哪個都好,您能解麽?”

“小仙師,這世上凡事都該有來有回,本座若是替你解了疑問,你回報我何?”

檀無央對女人的可信度依舊抱有懷疑,試探道,“您想要什麽?”

景舒禾唇角綻開一抹輕挑的笑,細細數著百曉閣開張以來的那些大主顧,“旁人尋本座,有的給了半生修為,有的給了一條人命,當然,這要看本座心情如何,若是我樂意,便是給個破爛布條也無妨。”

仇佞不聲不響從兩人身後過來,替檀無央搬個紅木椅凳,十分有禮地請她坐下。

被堂而皇之按在位子上的少女不由楞住,這意思是自己要哄她高興麽?

“你可知本座今夜為何來這兒?”女人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端起閣主風範,“這地方雖然吵鬧了些,但的確適合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裏頭有本座想要的東西。”

言罷,景舒禾微微側目,只見徒弟望著虛空發呆,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未聽見。

檀無央自然是聽見了,她想著這大抵是想要她將東西拍下,可這拍賣會的東西大抵都不會便宜,她身上靈石只夠這次出門,若是用銀兩……目前只能從驚闕錢莊裏支取。

花師尊的錢哄旁人高興,檀無央隱隱抗拒。

“閣主想要何物?”

“我要第三件展出的那本琴譜,放心,本就是殘缺之物,若是無人識得大抵會無人在意,但若是被人識出價格便不好說了,不過你師尊不是給了你驚闕錢莊的令牌麽,你把它拍下就好。”

小徒兒抱緊自己的儲物錦囊,表情似乎有幾分不願,“若是太過昂貴這交易便罷了,師尊的錢可不是大風刮來的。”

“……”月瑤長老一時竟不知該為徒兒的勤儉持家感動還是氣惱。

歌舞與琴聲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停止,船坊前端只有一個留一縷小胡的男子笑嘻嘻站著,修為不高,但以靈力傳動的聲音足以讓兩岸所有看客聽見。

“諸位好友遠道而來,郭某甚是榮幸,今夜諸位與攬月仙子有緣,那我們這第一件拍品,便是能選出一位有緣人,與攬月仙子共度良宵,賞樂觀景,不設起價。”

人群中登時爆發驚呼,早有幾個按耐不住,爭得面紅耳赤,“我!我出白銀千兩!”

“我兩千兩!”

“幾千兩也好意思出來丟人?我出白銀萬兩!”

“……”

叫價還在不斷上升,那並沒有叫停的意思,檀無央好奇掀開一角帷帳往下張望,只瞧見那所謂的攬月仙子安靜地抱著琵琶坐在一旁,五官的確精致動人,妝容襯得整個人清嫵柔媚,但神色平淡,似乎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不幹她事。

“瞧入迷了?那仙子好看麽?”

檀無央回首,女人正含笑望來,且不知為何那笑容讓她冷不丁一抖。

“我只是好奇,他們競價如此之高,為的恐怕不是那攬月仙子的琴曲,她本人也應該知曉,可卻毫無波動,想必這種事已是發生多次,令人可悲。”

景舒禾擺了擺手,仇佞立刻心領神會,向檀無央雙手遞來一張材質精貴的紙張。

“你說的不錯,這攬月仙子乃是合歡宗出身,所謂的共度良宵不過是一夜情愛,於她而言是增進修為,算不得可悲,”女人指了指那紙頁上的內容,為她解惑,“但這只是表象,這裏真正的拍品,只有少數人才能知曉。”

檀無央意外地瞧著這紙上所寫,目露震撼。

左側那一列大概是方才那人提到的拍品,可右側卻是全然不同,不僅排列怪異,她還從未見過這種文字,亦或是符號。

“黃金十萬兩。”

不知從哪處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了眾人還在按百兩往上擡價的爭論,有的咬咬牙試圖再次舉價,最終還是放棄。

待三次叫價過後,那姓郭的掌櫃臉上端著一如既往的微笑,當即敲定,“黃金十萬兩,成交,恭喜大人。”

檀無央立刻對照那紙上所寫,熱切求知,“這是何物?”

“無憂谷谷主所制的還魂丹,能重聚魂魄,真假不知,但既然有人出價,大概是能夠辨認真假,算是撿了個便宜。”

“那你要的琴譜自然也不是琴譜了?”檀無央突然有種自己將會身無分文的預感。

女人唇邊笑影浮現,瞧著心情不錯,就是不應她。

外頭的拍賣還在繼續,檀無央認命般轉回去,聽見又有人拿了一材質純粹的夜明珠,這次倒是沒聽見有帷帳之後的人叫價。

“這第三件拍品,乃是出自當今樂壇聖師張極之手,由他本人親手譜曲抄錄,起價白銀萬兩。”

起價便是白銀萬兩。

外面雖是斷斷續續按照百兩十兩地往上加,但檀無央依舊心疼地抱緊自己的小錦囊。

“起價為何這麽高?”

“怎麽?你當他們合歡宗是傻的,讓你花幾百兩將這東西買走,還不夠他們勞心勞力的辛苦錢。”

不能定太高讓旁人生疑,也不能太低平白讓人撿走,這白銀萬兩已是極大的讓渡。

檀無央猶猶豫豫比了個手勢,“那……兩萬兩?”

外頭光是下面都已經叫到了一萬九千五百兩,女人隱在面具下的姣好面孔禁不住浮現一絲波動。

她竟不知自己何時將徒兒教成了這樣躊躇不定的性子。

幾乎是在月瑤長老忍不住想要叫人將徒兒丟下去的前一刻,仇佞上前一步叫價,“黃金萬兩。”

黃金萬兩。

檀無央不說話了,掰著指頭算自己何年何日才能將這黃金萬兩掙回來。

下頭叫價的聲音戛然而止,倒是掀起了另一番議論。

“你說這上頭的人都是些什麽來頭?怎麽有錢沒處使了麽?不如送給我點。”

“就這琴譜,白送我我都嫌重。”

“這圖個啥啊這是?俺剛才過來瞅見那頭攤子上不是一大堆麽,小夥子人好嘞很,還多送一本呢。”

“……”

修行之人耳聰目明,這些話都傳進檀無央的耳中,她微不可察點點頭,覺著大家說的都十分有理。

掌櫃的依舊笑嘻嘻,恭聲道,“黃金萬兩成交,恭喜這位大人。”

女人這才悠閑起身,“好了,本座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小仙師打哪兒來便回哪兒去,記得賬要結清。”

檀無央簡短從黃金萬兩的傷痛中掙脫一會兒,“那我的問題,閣主何時能給我答案?”

“本座不會食言,若有答案,自然會來告知你。”

好歹黃金萬兩已經花出去,也無其他法子,檀無央只好往外瞧了瞧,趁眾人不覺在夜幕遮掩下飛速離去。

隔壁房中,女人摘下鏤空面具,漂亮白皙的面孔神情悠然,聽見房頂的動靜時稍稍一頓。

她著實不明白自己那徒兒為何有正門不走,非要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跑。

“閣主,東西拿到了。”仇佞端著一只深紅木奩盒,輕輕打開。

裏頭並無它物,也並不是琴譜。

而是一本殘缺不堪的劍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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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徒弟:抱緊我的小錢包[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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