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尾聲

開春的時候，新帝登基的消息才傳到蜀地。

百姓只知道這天下換了個皇帝，沒人知道那位年輕的新君是寧慕歡親手調教出來的，也沒人知道他為什麽退位。

只有趙德喜記得，那天自家主子忽然讓他收拾了行李，留下一封詔書，讓他在半個月後傳達，然後便出宮牽了匹馬，獨自往城外去了。

方宿生是從來看診的病人那裏聽到的，在東拉西扯的閑聊裏拼湊出來發生了什麽。

回到後院的時候，寧慕歡正蹲在院子裏曬藥材。春日溫暖的陽光落了他一身，錦袍的袖子挽到手肘，指縫裏沾著泥土，半點兒瞧不出曾經坐在龍椅上的樣子。

方宿生在他身後站了會兒。

“在看什麽？”寧慕歡沒擡頭就知道是他。

方宿生沒有回答，往前幾步，在他身邊蹲下來，把擺錯的幾味藥歸了位。

寧慕歡就停了手，看著他擺。看著看著，又伸手去夠那筐沒翻完的陳皮。

方宿生把藥材歸攏好，也伸手去幫他。

兩人的手在竹筐上方碰了一下，但誰也沒有退縮。

“什麽時候決定的？”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方宿生一邊翻，一邊將話不經意地問出口。

寧慕歡低著頭，隨口回答：“在你走後的那幾天。”也是他們夢見第三世之後的那段時間。

他沒問方宿生指的是什麽，好像他已經知道會有這個問題。

“那不是在成王謀反之後沒多久？”方宿生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詫異。

“嗯。”

“你真舍得？”

“沒什麽舍不舍得的。”寧慕歡的手停了下來，偏頭望向他。

“若我還是皇帝，便永遠也不會敢來見你。”他這話說得誠懇，臉上是難得的認真。

“不會後悔嗎？”

寧慕歡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竹筐裏的陳皮，手指撥了撥，把幾片疊在一起的挑開。

“不會的。三輩子，再加這輩子，足夠我想通了。”

方宿生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低頭繼續翻藥材。

“你不也是嗎？”寧慕歡擡了擡下巴，朝這間院子、這間醫館的方向點了點，“我親封的異姓王，現在在這裏曬陳皮。”

他又嘆息似的接著說：“你比我想通得更早。”

方宿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手站起來。

“吃飯去了。”

寧慕歡仰頭看他，陽光有些晃眼，他瞇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讓方宿生拉他起來。

……

江祜下山找過一次方宿生，見寧慕歡也在，沒發表什麽意見，只面無表情地瞥了眼他：“你還真肯放下了。”

寧慕歡沒搭腔，只是看向方宿生。

江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方宿生，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方宿生註意到兩人的視線，手裏翻藥材的動作頓了頓，偏頭像是好奇地看向他們。

江祜又哼了一聲，沒解釋。

他把藥箱擱在桌上，打開，從裏面拿出幾包藥材，碼在桌角。

然後拎起空了的藥箱，轉身走了。

從頭到尾，沒說給誰的，也沒讓人送。

……

某一年中秋的時候，寧慕歡頭向後枕著胳膊仰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擡頭望著天上的那一輪圓月，忽然問方宿生：“這麽多年，怎麽都不見你回家一趟？”

方宿生正一手拎著壺酒，一手端著盤點心走過來，聞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陛下知道原因。”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但寧慕歡了解他，知道這話裏帶著些諷刺，他也沒生氣，反而在他的提醒下想起了當年，覺出一點虧欠來。

“念塵……”他這樣說著，又停了停，看著方宿生揚起了眉毛做出“你說我聽”的模式的臉，慢慢將後半句話吐了出來：“我好像從來沒對你說過抱歉。”

方宿生揚起的眉毛放了下來，他將手裏的東西放在躺椅旁的矮凳上，躺在了寧慕歡的旁邊，才慢慢嘆息似的說：“你現在說這些會不會太遲了點？”

這一句說得無情，幾乎像針一樣直戳寧慕歡的心肺。他沒再說話，只在躺椅上轉了個身，沒再看他。

方宿生探身過去，抓起他放在身側的一只手，捏了捏，這手一如既往地修長又漂亮，只指腹和指節上多了些薄繭，摸著粗糙了些。

寧慕歡沒動，任由他捏著。

“你已經做出選擇了，我也是。”像是過了很久，方宿生又慢慢地接著說，“寧慕歡，你現在在這裏，而我沒趕你走。”

寧慕歡動了動，轉過頭來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瞧著有些亮，嘴角卻揚起了一個無奈的笑：“你總是比我先看透。”

“何況……”方宿生另一只手拂過寧慕歡的眼角，俯身，吻在了他的唇畔，然後停在那兒，在他的耳邊低語：“我也已經報覆回來了。”

寧慕歡還沒來得及回味那個吻，聞言看著他，瞇起了眼睛。

“今晚……”

“各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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