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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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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蘇醒

第二天,單雲驍抱著白景行踏上了前往ARC總部基地索瑟拉島的運輸機。

四個多小時的持續飛行後,飛機抵達了這個被密林覆蓋大半面積的南太平洋島嶼。

艙門打開的時候撲面湧進來一股濕熱海風,單雲驍下意識地握住了白景行的手。但下一秒那微涼的皮膚就從他的手中滑走了——隨行的醫護人員明白這個早已失去意識的男人現在的情況有多危險,馬不停蹄地就推著轉運車把人送到了醫療翼。

單雲驍一路跟到了監護室門口,那裏面已經擺好了一張多功能治療床,床體兩側布滿了各種單雲驍叫不出名字的設備和管線。他想跟著進去的時候被大夫攔住了,讓他安心等待,他們會盡力搶救。

單雲驍的視線黏在白景行身上,他能看到醫護已經動作麻利地往他身上貼電極片、綁血壓袖帶、夾血氧探頭,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和數字一條條亮起來——然後搶救室的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了,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周圍安靜了。醫療翼走廊裏慘白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冷硬地打在地面的瓷磚上,折射出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明亮。

單雲驍後退了幾步,緩緩地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他的目光執拗地盯著那扇金屬門,仿佛能夠穿透門板直直地落在門內昏迷不醒的愛人身上。

頭腦一片空白,單雲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沈默地等待了一會兒,搶救室的門沒有打開,但走廊裏傳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是衛承川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那人看上去像是俄裔,五官深邃、面部線條流暢又不失鋒利,一雙左金右藍的異色雙瞳襯得他清冷又神秘。他的臉上看上去沒什麽血色,步伐也有些虛軟,正被衛承川半扶半抱地從另一間治療室裏攙扶了出來。

憑借衛承川現在表現出來的太過明顯的保護姿態,單雲驍不難推測這個清瘦的男人是誰。那應該是衛承川的伴侶,西裏斯.伊萬諾夫。

衛承川皺著眉頭,左手握住伊萬的上臂,右手扶住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將他護在了懷裏。裂解蛋白的提取需要伊萬的血液,剛剛護士一口氣抽了伊萬好多血,衛承川眼瞅著愛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不悅的情緒越積越深,到最後臉色陰沈到小護士的手都抖了——還是伊萬輕拍了他一下說他沒事,他才收回了一點仿佛夾著刀子的目光。

但他仍然心疼得要命。他本來以為只需要伊萬一點點血做分析就可以,誰知道要這麽多?看著愛人失血後這幅虛弱的模樣,他的心裏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

視線掃過等在搶救室門外的單雲驍,衛承川深呼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下自己的情緒,走上前道:“血液提取完了,醫生已經在準備分離。如果順利的話,幾個小時後就可以開始輸註。”

單雲驍僵硬地點點頭:“……謝謝。”

“別謝我。”衛承川有些沒好氣地說道,“謝他吧。”

單雲驍的視線又轉向了站在衛承川身邊的黑發男人身上,剛要開口,卻見那人擺擺手:“沒關系。舉手之勞。”

衛承川嘆了口氣,和單雲驍點頭示意後,就抱著伊萬帶他回去休息了。

兩人走後,走廊裏又剩下了單雲驍一個人。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單雲驍又變成了那個固執守候的雕像。

治療室的門偶爾會打開一條縫,醫護進出取藥或設備,單雲驍每次都站起來想要往裏看,但每次能看到的都只是白景行露在床單外的一小截手臂,或者監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波形。

過了不知道幾個小時,主治的醫生——一個中年金發女人,名叫伊蓮娜——走了出來,和他簡短地交代了幾句:“剛做完全面的神經檢查和血液分析。病人已經出現了多器官功能衰退和神經系統進行性損傷,目前僅能維持最低的生存水平。情況……不太好,我們需要立刻進行第一輪輸註。”

“好。”單雲驍的喉嚨很緊,“拜托了。”

門再次關上了,單雲驍又陷入了漫長的、焦灼的等待。

白景行被推進去的第十個小時,醫生和他說他們已經完成了第一輪輸註,分析結果顯示裂解蛋白對回聲有效,白景行體內的毒素濃度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單雲驍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

白景行被推進去的第十五個小時,監護儀突然開始瘋狂報警。心率驟降至四十,血壓跌到六十,血氧飽和度斷崖式地往下掉。單雲驍能聽見搶救室內此起彼伏的呼喝聲,但他被擋在門外進不去,只能趕在護士進出的時候攔住她們,詢問時聲音都是抖的。護士神情嚴肅,只和他說病人出現了急性排異反應,他們會根據情況調整藥物,讓他先不要著急。

透過打開的門縫,單雲驍已經看不見一丁點白景行的影子了——他整個人都被醫療機器、醫護人員團團圍住了。醫生在專註地觀測著他的體征指標,精準地調整輸入蛋白的劑量,泵入抗心律失常的藥物。

關上門後,單雲驍感覺到眼前陣陣發黑,撐住走廊的墻壁才能緩過那陣耳鳴。拳頭握緊了,他在心中重覆了一萬次,白景行,活下來。

在這絕望的等待中,單雲驍的腦中控制不住地閃回了無數個畫面,那畫面中全都是白景行。

有他完全放松的、依賴地躺在自己懷裏的模樣;

有他在深夜的沙發上蜷成一團、等自己加班等到睡著的模樣;

有他毒發時咬著毛巾連一聲悶哼都不肯洩露的模樣;

……

記憶的碎片如同幻燈片般一幀幀閃過,然後停留在了最後的一個畫面。

白景行氣若游絲地靠在自己肩頭,和他說,對不起,雲驍。

不……。

單雲驍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我不要這樣的結局。白景行,我們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要堅持住,你要活著回來……

等到不知道第多少個小時,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伊蓮娜看上去松了一口氣,和他說病人挺過去了,這一輪的毒素濃度比輸註前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一。生命指征穩定了,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單雲驍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乎控制不住要向一側栽倒。

*

第三天的時候,白景行身體的各項指標都趨於穩定,單雲驍被允許進入監護室陪伴他。

走進監護室,看清那個安安靜靜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時,單雲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整個人幾乎被醫療儀器和管線包裹起來了,手背上、頸側青藍色的血管因為太過消瘦的原因而格外突出,留置針的軟管從手腕處延伸出來,連接著床邊那袋還在緩慢滴註的營養液。臉色仍是病態的蒼白,但已不再是前幾日那種了無生氣的死灰,而是隱約地透露出些許生機出來。

他……還活著。

他甚至在好起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單雲驍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三兩步跑上前握住了那蒼白細瘦、骨節突出的手指。

比他的體溫低很多,但起碼擁有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單雲驍的嘴唇印上了那修長的指節,淚水終於溢出了眼眶。

那之後單雲驍又問了醫生白景行大概什麽時候能醒過來,醫生說他也不能確定。白景行的五感在緩慢地恢覆,現在對聲音和光線都有了反應;但回聲毒素到底還是給他的神經系統造成了很大的損傷,所以什麽時候能醒不太好說。此外,就算醒來也可能會有一些後遺癥,而真正的治愈還需要很漫長的時間。

單雲驍點點頭,自此在病房裏住了下來。

一天下午,單雲驍見窗外的天氣不錯,就想讓白景行曬曬太陽。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傾瀉的暖黃色的陽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久違的溫暖。

而他扭回頭看向病床上的時候,則正對上了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雙眼睛。他曾以為此生不會再有機會和它對視,可命運慷慨地給予了他第二次機會——現在那雙眼睛的瞳仁裏映著窗外的光,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層散不去的霧,正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

單雲驍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手裏還攥著窗簾的拉繩,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又松開,然後在胸腔裏毫無規律地亂撞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下一個有意識的瞬間就已經來到了白景行的床邊,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醒了。”單雲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從那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一句沙啞得幾乎不成形的話。

白景行微微偏了偏頭,過了好幾秒,他才輕聲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虛浮得不真實:“……這是哪兒?”

單雲驍輕柔地摩挲著白景行的手背,回道:“索瑟拉島。ARC的基地。這裏可以救你。”

白景行緩慢地眨了眨眼,好像很難理解單雲驍話語中的含義。但他沒有再詢問,而是用那雙蒙著霧的眼睛看向單雲驍,像是在辨認什麽。

沈默的時間太長,單雲驍心裏咯噔一聲,也很快意識到了不對——白景行的眼睛裏太空了,過去的那些覆雜的、洶湧的、被掩蓋的情緒通通都消失了。

他看著他的模樣,就好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單雲驍腦中一團亂麻,而在下一秒鐘,白景行就問出了那個讓他整個靈魂都開始顫抖的問題: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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