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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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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沙

單雲驍抓著一件大衣再次回到浴室的時候,發現白景行正單手哆嗦著撐著自己試圖站起來。他的胸前還有一片已經快幹涸的血跡,腰上、膝蓋上的淤青已經開始顯現,整個人看上去……仿佛剛剛受了刑一般。

胸口處下墜著疼,單雲驍三兩步走上去,試圖用大衣把他裹起來。

當他的手指觸及白景行的肩膀時,他察覺到白景行的身體向後縮了一下。

單雲驍瞬間就僵住了。

……這是幾乎本能的防禦性動作。

因為片刻前的暴行,白景行在抗拒,在抵觸,甚至是……恐懼他的接近。

萬箭穿心的感覺也就不過如此了,單雲驍緊咬牙關,強行壓抑住那股快把他吞噬的心痛,一把將白景行從地上抱了起來。

“單……”白景行連一丁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發出的動靜也近乎微弱到聽不清。

“別動。”單雲驍嘴裏吐出的仍是命令般的話語,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他小心翼翼地抱著白景行離開浴室、穿過客廳,又一路把他送到了車上。

看著後視鏡裏反射出來的那團無聲無息蜷縮在後座上的影子,單雲驍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引擎。

*

單雲驍在手術室門前一直守到了天明。

那扇自動門推開的時候他立刻就站了起來,身形因為僵硬久坐而踉蹌了一下。

他看見頌猜跟在一名醫生後面從手術室裏走了出來——那應該是連夜趕來的胸外科主刀醫生——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頌猜的視線才移到了單雲驍身上。

單雲驍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得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怎麽樣了。”

頌猜皺眉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招手示意到:“你跟我來吧。”

單雲驍的腳步躊躇了一下——白景行還沒有出來。而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他幾乎無法離開這扇門前。

頌猜回頭看人沒有跟上來,嘆口氣解釋道:“人還沒醒。還在麻醉覆蘇室。你先來我辦公室。”

單雲驍這才擡腿跟了上去。

一路跟在頌猜身後,剛把辦公室的門合上,單雲驍又開口問道:“他——”

“還活著。”頌猜擡手向下壓了一下示意他坐下,“但也僅限於還活著。”

這是預想中的答案,但單雲驍仍然感覺胸口像有塊石頭在向下墜。

頌猜沒有給他緩沖的時間,而是徑直開口說道:“在我們說後續的情況之前,我有幾個問題得問你。首先,他是你的犯人嗎?”

單雲驍沈默了一秒,“……算是。”

頌猜點點頭:“如果他是你的犯人,我默認他的人身安全是由你們警方負責的。那他這一身內傷外傷,又是從哪來的?”

單雲驍沒說話。

頌猜又問:“那樣嚴重的肋骨骨裂、肺部撕裂,你別告訴我是他自己弄出來的?”

單雲驍頓了幾秒才回:“頌猜,我不知道……他從我那逃了。我想可能是逃跑時受的傷。”

頌猜的眉頭皺起來:“除此之外呢?他身上那些淤青、咬痕、...撕裂,又是從何而來?”

單雲驍握緊了拳。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沙啞低沈得不像樣:“……是我混蛋。我昏了頭。”

明白單雲驍話語含義的剎那,頌猜的眼睛瞪大了。

他下意識地遠離了單雲驍一點,臉上的表情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單警官,你什麽意思?這人到底是你的犯人,還是你的仇人?就算是仇人,你也犯不著這麽折磨人吧?”

“折磨”兩個字,猶如滾燙的刀子一般再次捅進了單雲驍早就鮮血淋漓的胸口。他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再開口時他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而是說:“我的錯。我犯了罪。我承認。”

頌猜審視著單雲驍,沈默了好幾秒鐘才開口問道:“單警官,我不明白。如果你想要他的命,又費心救他幹嘛呢?”

“……我不想要他的命。”單雲驍的眼眶紅了,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能說出後面的話來:“我想要他活著。”

頌猜近乎被單雲驍這幅樣子震撼到了。直覺告訴他這兩人的關系絕不止是警察與囚犯、或者是仇人這麽簡單,但他最終壓下了心頭的疑慮,而是以一個醫生的客觀角度開口說道:“……我不是警察,我不會審問你,我也無權幹涉你們對犯人的處置。但我想說的是,就算我們這邊拼盡全力救人,如果你們不把他的生命當回事,那這整件事都沒有意義。我需要提醒你,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正常活著都困難,更別說再承受什麽傷害了。”

單雲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松開,嘴唇張合了幾次才擠出幾個字節:“他……怎麽樣了。”

頌猜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陳述道:“左側第九、第十肋骨骨裂,第十肋的斷端有明顯的移位,刺破了壁層胸膜和肺下葉。胸腔有積血,主刀醫生先做了閉式引流,放出了積血和氣體,但肺裂口的位置不太理想,所以改做了胸腔鏡修補。這是手術的部分。”

頌猜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檢查發現他身上還有多處未愈合的舊傷,有明顯的慢性炎癥反應。而且營養不良的問題比我想象的更嚴重——血清白蛋白只有正常值的下限,淋巴細胞計數偏低,這意味著他的免疫系統已經處在一個很脆弱的水平上。這次手術如果發生術後感染,對他來說會比普通患者危險得多。除此之外,他的肝功能指標也不好,我推測是因為藥物的長期負荷使其一直處於代償的邊緣。”

說完這些,頌猜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然後說:“但這些,都不是最嚴重的部分。”

單雲驍的心向下墜了一些。

“回聲對他神經系統的破壞程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很多。事實上,我認為,在沒有抑制劑的情況下他還能撐過這麽多次發作、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每次毒發都會給他的身體帶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評估結果顯示,他已經出現了多個區域的累加性損傷。這種損傷最明顯的外在表現就是,他的五感在消退。味覺、嗅覺、觸覺、聽覺、視覺,他正在失去對世界的感知能力。”頌猜又斟酌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很有可能……撐不過下一次毒發。”

頌猜言語中的暗示太過明確,單雲驍的身體猛地繃緊了,等待頭腦中那震耳欲聾的嗡鳴聲消退一些,單雲驍才能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話:“如果……我們能找到抑制劑呢?”

頌猜緩慢地搖了搖頭。“不現實。其一,我們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研發出來;其二,抑制劑對他而言已經沒有用了。”

單雲驍目眥欲裂:“什麽叫沒有用了?”

頌猜解釋道:“抑制劑——或者說拮抗劑——它的作用機制,是在毒素還沒有和神經通道結合之前,搶先占據結合位點,把通道保護起來。但,以病人現在的狀況來看,拮抗劑已經沒用了。你沒辦法用另一把鑰匙去打開一個已經被焊死了的鎖。”

單雲驍的手狠狠地握緊了扶手,他的聲音聽起來快要窒息了:“所以……所以我要做什麽,才能救他……?”

頌猜幾乎是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單警官,不是我打擊你……而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要救他,只能徹底清除他體內已經結合的所有毒素。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上一代的前體化合物透鏡,只有從那個樣本裏,我們才能逆向解析整個合成路徑。而據我所知……透鏡這種毒,在兩年前就已經和核心實驗室一起被銷毀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機構的數據庫裏還有它的記錄。”

頌猜嘆了口氣。“……單警官。我搞不清楚你們之間的糾葛,但……我只能說,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心理準備。單雲驍從未覺得這四個字這樣的刺耳,幾乎把他的胸口捅出個窟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看起來卻像是在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他掙紮著吐出幾個字:“還有多久……?”

頌猜斟酌了片刻,然後謹慎地開口道:“能活多久,看他的求生意志。他能憑借意志力撐這麽久,肯定不是尋常人……也許,還能有一段日子。但如果他放棄了……”

頌猜沒有說完。單雲驍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

辦公室裏陷入了要命的沈默之中。

這沈默快讓人窒息了,當頌猜終於忍不住想讓單雲驍回去的時候,又聽那人開口問道:

“……他知道麽。”

頌猜反應了一秒單雲驍在問什麽,才回:“這個我不清楚。但這是他自己的身體,他肯定也多多少少能感覺出來。”

聲音遠去了,單雲驍閉上了眼睛。

*

單雲驍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回到那個病房裏的了。

從頌猜辦公室裏出來以後,他宛如失魂落魄的行屍走肉一般游蕩出了醫院。在醫院外面抽完了一整包煙,單雲驍才邁開僵硬的步子回到了提前預留好的私密病房。

來到門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把手上懸停了很久。

他在恐懼。一方面是擔憂自己見到他會控制不住地失態;一方面是害怕白景行再用那種警惕防備的眼神看著他。

閉眼緩和了下自己的情緒,單雲驍才推開了病房的門。

比他預期的情況要好一些,白景行還在昏睡。

單雲驍輕輕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病床旁邊,看向了安靜躺在床上的人。

白景行的臉色仍然沒有什麽血色,但比昨夜那種如同死人一般的慘白要好上許多;眉頭在昏睡中也是微微皺著的,像是在睡著的時候也在忍耐從未停止過的疼痛。身上則纏繞了無數管線: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透明的面罩裏有白色的水霧隨著他的呼吸時隱時現;左側胸壁的那條細細的引流管一直連接到床邊的水封引流瓶,插入處覆蓋著厚厚的無菌紗布,還有少量淡紅色液體滲出來;手指上夾著血氧飽和度探頭,胸口貼著心電監護的電極片,監護儀在床邊發出有規律的滴滴聲。

他像是被這些設備捆在了床上,又被強行拽回了這只有疼痛和苦難的人世間。

單雲驍的視線落在了白景行那無力垂在一側、固定著留置針的左手上。

這……已經不是他曾在腦海中幻想過的、戴上戒指會很好看的那只修長漂亮的手了。

單雲驍見過這只手放松地握著鋼筆批改學生作業的樣子,也見過這只手用力地掐住成年男性的脖頸青筋暴起的樣子;感受過這只手在情動時扣住他的肩胛,也感受過這只手在搏鬥中奪槍揮拳的力道。

他知道這雙手能做到什麽。能在三秒內奪下一把上了膛的槍,能在黑暗中一刀割開一個人的喉嚨,能輕而易舉地破開他的胸膛,扯碎他的心臟。

可現在,這只手變得蒼白瘦削、了無生氣,安靜無力地垂落在白色床單上,骨節突兀地隆起,細瘦的像一截枯枝。

白景行……

單雲驍的眼眶紅了。

你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現在的單雲驍,已經不敢奢求白景行變回曾經那個溫聲細語的愛人,他甚至寧願白景行還是那個不可一世、冷血薄情的絕頂殺手,怎樣都好過現在了無生息的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個瞬間就會斷掉的模樣。

單雲驍終於克制不住用自己的手覆蓋住了那冰涼的指節,試圖傳遞自己的一點體溫——好像把他的手捂熱了,就能給他帶去一些微乎其微的生命力。

如果可能,單雲驍真的想把自己的生命換給他。

可他做不到。可他做不到……

他連綁住白景行的身體都做不到,又該如何阻止這場名為死亡的逃離?

白景行的生命如同抓不住的流沙,他再用力,再努力,也改變不了他終將隨風消逝的命運。

握著白景行無知無覺的手,單雲驍近乎崩潰了。

白景行……

你告訴我。求你,為我指一條明路。

我該如何、我究竟要怎樣做,才能留住你。

我該怎麽做,才能留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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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三十四五章就完結了 下禮拜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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