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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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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書信

一個禮拜以前,白景行坐在那張紅木的書桌前,對著那張空白的信紙思索了很久。

過了快二十分鐘,他才寫下了“單督查”三個字。

筆尖點下兩個冒號之後,再次停下了。

……寫什麽呢。

白景行向來不是猶豫不決的人,他總是能夠用很短的時間做出最理性的判斷,最有利的選擇,可在給單雲驍留下一封絕筆的說明信件時,他卻展露出了前半生從未有過的躊躇不定。

頭腦有些混亂,白景行不知道是因為長時間的高度緊繃、回聲的即將發作還是些別的原因。但他又必須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完成這封信,所以他按揉了幾下一跳一跳疼痛著的太陽穴,決心認真思考下在這封信件中,要最後給這個世界、給單雲驍留下些什麽內容。

他開始回憶自己的前半生。

六歲前的記憶,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在被從孤兒院裏選中帶走之前,他好像也是有個名字的。但那也是保育員隨意起的,只是為了方便稱呼、區分這群孩子,和喚阿貓阿狗沒什麽兩樣。

被帶到了海德拉的訓練營之後,他更是完全失去了名字,只有代號。

那時的他還不是組織內大多數人都要低頭尊稱一聲“Viper先生”的蛇,而只有一個數字的代號。1008。代表他是被送進來的第一千零八個孩子。

六歲到十二歲,1008號一直在那個地獄中掙紮求生。海德拉的選拔機制極其殘忍嚴苛,他要和同齡人、比他強壯幾倍的青年人、甚至是野獸競爭廝殺,想要活下去,就要舍棄全部屬於正常人類的道德準則、人性弱點。

白景行很有天賦,也很有毅力,同時也算得上幸運。十二歲時,他踩著屍山血海脫穎而出了,從而被冠以蛇的名號。

從那之後,一直到二十三歲以前,他的人生充斥著數不盡的疼痛、戰鬥和殺戮。被分配九死一生的任務,亡命的廝殺搏鬥,然後獨自一人回到安全屋舔舐傷口,是他的日常。

他習慣了這樣刀尖舔血的生活。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浸淫在這套黑暗的生存機制下了,過往的經驗塑造了他的人格,固化的認知讓他從未思考過自己的人生還能有什麽別的選擇。

他是一柄被打磨的極其鋒利的、沒有情感缺陷的利刃。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為他會這樣一直生存下去。

直到三年前,他接到了一個特殊的長期潛伏任務。

這項任務對組織格外的重要,而蛇是S級的四名成員中最為合適的人選。他聰慧、隨機應變能力強,偽裝後又有一副純良無害的外表,最適合接近單雲驍。

蛇接下了這個任務,自此,他變成了白景行。

然後就是那兩年。

那兩年時光中包裹無數溫暖愛意的點滴相處,淪陷的從來都不止單雲驍一人,只是白景行要比他更晚意識到這一點而已。

而當他意識到的時候,罪行已經犯下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後來白景行仔細思考過,就算他當時早早醒悟、沒有竊取那些情報,留給兩人的也不會是什麽好結局。他仍然是不懷好意抱著目的接近他的騙子,也仍然是曾犯過無數不可磨滅罪行的殺手,這些事實都不會因他主觀意志的轉移而改變。他們二人,終將走向這條死路。

從一開始,就沒有善終的可能性。

從他敲響單雲驍房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給他帶來這些本不該發生在他頭上的苦難。

所以,如果有機會能回到過去的話,白景行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單雲驍。他是那樣正直、炙熱、真誠的一個好人,給予了他太多此生從未擁有過的溫暖和愛,像光一樣把自己周身的黑暗都驅散了,甚至讓他忘記了自己就是那黑暗本身。

而他卻從一開始就在欺騙。騙了他的身,騙了他的心,最終殘忍地將這些真相剖開,又竊取了警局的計劃,葬送了他的光明前程;甚至把單雲驍逼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為了追尋他的下落差點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單雲驍實在是不應該承受這些。他應該按部就班地立功、升職,憑借傲人的天賦和能力在警局系統內大放光彩;他應該遇見一個真正溫柔體貼的愛人,和所有平凡的愛侶一般相識、相知、相愛,然後度過幸福美滿的餘生。

可這一切都被自己毀了。

白景行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樣的不可饒恕的罪行,他不敢祈求單雲驍的原諒,只能盡力彌補。

為了贖罪,他這些天,一直在籌備著兩件事。

其一,就是準備刺殺帕亞。如果他足夠幸運能夠除掉這顆罪惡的毒瘤,就相當於是為警局也為單雲驍解決了一樁心腹大患;就算他沒能真的殺了帕亞,單雲驍應該也不至於再這樣不要命地追著海德拉不放,因為自己已經死了。不論怎樣,單雲驍都不至於再面臨什麽可能隨時就會殞命的危機了。

其二,是整理他這些年接觸過的、了解到的所有有關海德拉的內部信息。白景行知道,僅僅殺掉帕亞只是根除這罪惡集團的第一步,海德拉的爪牙遍布半個亞洲,要想真正剿滅他們,僅靠自己一個人、自己這條命是完全做不到的。所以他整理了他知道的全部情報,包括具體的組織架構,詳細到高層核心人員和中層骨幹的照片和姓名;分部據點設施,他們多個秘密基地的詳細地址、建築結構等;財務網絡,空殼公司名單、離岸賬戶信息;犯罪網絡,供貨方、運輸路線、上下游渠道……

所有他能回憶起來的,能找到信息的,他都梳理的清清楚楚,封裝在了這個文件袋裏。希望警方能夠在自己死後,按照他提供的情報將這些黑暗的觸手一一拔除。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一點私心。

他在文件袋上寫了單督查親啟,就是為了給單雲驍一個立功的機會。他希望,這些絕密的情報文件能多少抵消些前一陣單雲驍受到的處分,能盡可能地挽救一些本該屬於他的光明前路。

仔細地回憶完自己的前半生後,白景行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不去寫自己那些不為人知的經歷和隱秘的心事了。過去被迫成為蛇,他的確不是主動選擇的,但那些罪行也確實是他犯下的,因此好像也沒什麽多說的必要,他想單雲驍也不會感興趣;至於他自己的這些不該存在的情感,這從未展現出來的真實的心意,也還是不告訴他比較好——他怕他捧出的這顆遲到的爛人真心,只會讓單雲驍覺得惡心。

……還是只說些有用的吧。白景行想。

於是他開始落筆,寫道:

“這個文件袋裏的東西,每一條信息都經過交叉驗證,你可以放心使用。我建議你直接遞交給局長,不要經過任何中間人。組織架構圖裏,從高層到地區負責人,我已經標註好了代號和真實姓名,你們可以按照架構圖從頂部往下逐層抓捕,先切斷指揮鏈,再清掃底層。不要從底層開始,底層人員被抓,高層會立刻轉移。

袋子裏還有詳細的據點地圖和建築圖紙,我已經在圖紙上標註了每一層的功能分區、走廊寬度、墻體厚度、通風管道走向,以及電力系統備用開關的位置。可能會有些細微的差別,但你們可以留作參考。

還有海德拉的資金流經空殼公司、離岸賬戶、加密貨幣和實體產業,這部分我了解的不算太多,你們可以和經偵部門配合查證,盡快凍結相關賬戶,防止他們轉移。

……”

關於這些機密情報應該如何使用、如何以最好的方式處理,白景行洋洋灑灑地寫了大半頁紙。他毫無保留地貢獻了自己全部的經驗,像是最耐心的老師一般一點點寫下了接下來的每一步應該如何去做。

這不像是一封遺書,更像是嚴謹的行動建議說明。

把自己能想到的、需要囑托的部分都闡述清楚了,白景行才停下了筆。

……好像必須要寫的部分都寫完了。

那最後,他還想和單雲驍說些什麽呢。

白景行又在椅子上僵坐了好久,才終於再次落筆,這次這短短的幾個句子他一筆一畫地寫了很長時間:

“……單督查,上述這些材料,你可以呈現給你的領導,我相信他們會肯定你的貢獻。希望能夠借此為你提供一些幫助,也盡量彌補一些我對你造成的傷害。

最後,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聽,但我還是想對你鄭重地道個歉。抱歉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但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不論我的計劃成功與否,你都將失去一個追查海德拉的最迫切的理由。你的生活可以回歸正軌。

再次向你道一聲抱歉。我不期望你能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放過自己。

——祝你餘生,平安順遂。”

寫完了最後的幾句話,白景行借著臺燈昏黃的光,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封信。感覺該說的想說的都說完了,他想要折上信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沒有落款。

他的動作定住了幾秒。

寫什麽呢?Viper?那是他的代號。白景行?那是他的假名。

白景行苦笑了一下,發現自己這二十六年的人生,還真是挺可悲的。

都快走到最後關頭了,卻連一個名字都沒能留下來。

算了。算了。

白景行垂下了視線,然後將那封信塞到了文件夾最後面。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

西提已經走了,單雲驍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封簡短的信件上,直到雙眼幹澀疼痛。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祝你餘生平安順遂”上面,久久沒有移開。

……什麽意思。

白景行,你什麽意思。

太過覆雜、洶湧的情緒徹底淹沒了他,單雲驍捏著信件的手開始發抖。

……白景行這個人,騙了他又救了他,關了他又放了他,害了他又幫了他。

毀了他的一切,現在又說,祝他餘生平安順遂。

白景行。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個人,以善良溫和的假象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和全部的真心後,又用最殘忍傷人的真相狠狠給了他一巴掌;他以為他們早就是不死不休的關系,而白景行卻三番五次饒過他的性命,甚至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救他於危難之中;被囚禁的時候不論他用如何刻薄的話語刺激他、用怎樣陰暗的想法揣摩他,他都沒有任何解釋,轉頭就毫不猶豫地殺進了敵人的老巢。

在最後這封可以稱為絕筆信的信件中,他除了囑托和道歉以外,也沒多給他留下一個字。

單雲驍的眼眶紅了。

白景行。你那些讓獵物放松警惕、轉手就一刀捅向心口的幕後計劃呢?

料想中的那些欺騙、利用、脅迫,都去了哪裏?

他以為還有更大的陷阱在等著他,而白景行就這樣走了。

他就這樣,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整個組織的覆滅;甚至在赴死的前兩天,還在為他的職業生涯鋪路。

“白景行……”單雲驍從喉間擠出他的名字,“你……你到底要什麽……你這個兩面三刀的騙子……你這條陰險狡詐的毒蛇……你到底,想幹什麽……!”

白景行把他當作小醜一般愚弄,當作寵物一般戲耍。單雲驍都認了。

可此時此刻,他只想尋求一個答案。

讓他哪怕死也能瞑目的答案。

白景行到底在幹什麽。

贖罪嗎?可像他那樣冷心冷血的人,又怎會對他保有一絲愧疚的真情?

陷阱嗎?可什麽樣的圈套,值得他用自己的生命為引?

……讓他心痛嗎?

單雲驍捂住了眼睛。左側胸腔裏撕扯的疼痛,已經快要讓他無法呼吸了。

好。好。白景行。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單雲驍倒在了床上,右手仍然將那封簡短的信件攥的死緊。

白景行說,“你將失去一個追查海德拉的最迫切的理由”。

可他失去的,又何止一個理由而已!

單雲驍閉上了雙眼,整個人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白景行……

你以為,你做這些,我就會原諒你麽。我就會放過你麽。

不。

我恨你。我他媽的恨死你了……

白景行……

你怎麽能這樣的自以為是……怎麽能這樣的寡淡薄情……

誰他媽的要你這些材料。

誰他媽的要你這種補償。

誰他媽的要你的祝福!

我要你回來。

我要你回來。

你回來。白景行,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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