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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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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刺殺

白景行離開之後,單雲驍在那扇密閉的金屬門前守了將近三十六個小時。

最初,順著門板的縫隙,他還能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響——有極力壓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有身體撞擊墻壁或地面的沈悶鈍響,有指甲在地面上反覆刮過的抓撓聲,甚至還有隔著布料透出的、低沈破碎的嘶吼和哀鳴。

單雲驍從未聽過那種聲音,那甚至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

他可以確定,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白景行正在一門之外的空間裏,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這一認知讓他的心如同被刀割般的痛,無知、擔憂和焦灼幾乎將他燒著了,他瘋狂地捶門、甚至用自己的身體去撞,一遍遍嘶吼白景行的名字、讓他放自己出去,可那扇門始終未能打開。

劇烈的運動讓他的傷口撕扯著疼,可單雲驍已經顧不上了。他緊貼在門板上,生怕錯過一絲一毫外面的動靜,仿佛受虐狂一般強逼自己聽著門外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喘息。

這些聲音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在白景行離開整整八個小時後,那些痛苦的聲音終於停歇了。

可單雲驍不敢放松一點,反而更加緊張起來。這種徹底的寂靜讓他心跳都快停止了——

白景行、白景行他——

不安的猜測湧現在心頭,他再次用力拍著門板,喊著白景行的名字,希望他不論用什麽方式傳遞些聲音出來,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可門外一直沒有動靜。

單雲驍快被這寂靜逼瘋了,他猶如困獸一般繞著房間一圈圈地踱步,在腦海中設想了無數個離開這個房間的方案又被一一否決,焦躁的甚至想一拳錘在墻上。

最後單雲驍只能回到那扇金屬門邊,坐在地上貼著門板,每過十幾分鐘就喊一次白景行的名字。

就這樣又過去了將近一整天。

長時間的緊繃、缺水、精神壓力、心理負荷讓單雲驍終於支撐不住靠著門沈沈睡去了,而就在第三天的早晨七點,那扇門再次被推開了。

單雲驍幾乎立刻就被驚醒了。他彈跳起來,喉間下意識地喊出那個人的名字:“白景行!你——”

單雲驍未說出口的話語,在看清白景行的狀態後,戛然而止。

和白景行認識三年多,他見過他溫順柔軟的模樣,見過他冷酷絕情的模樣,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狼狽不堪的白景行。

蒼白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臉色了,此時他的臉上是一種近乎被掏空了的、被徹底榨幹之後的頹敗。總是漆黑透亮、仿佛能看到人內心深處的眼瞳此時暗淡無比,眼眶下面是大片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起皮,下唇上還有一道已經結了血痂的裂口——那是他自己咬出來的。

單雲驍的視線向下掃,發現白景行已經用一套長袖戰鬥服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甚至反常地戴上了黑色的手套,像在掩蓋什麽。那緊身的衣服將他渾身的肌肉線條勾勒得分明——白景行的身型本就清瘦,而現在看上去像在一夜之間瘦了十斤。

單雲驍感覺有一塊燒紅的鐵死死堵在自己的喉嚨口,讓他的聲音幹澀無比:“……白景行,你——你前晚到底怎麽了?”

白景行卻沒有回答,關上門後就越過他走到了床頭櫃前——單雲驍註意到他的步伐仍有些不穩——然後轉頭問道:“怎麽沒吃東西。”

單雲驍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白景行在門外生死未知,他當然沒有功夫也沒心情吃東西!可讓他惱火的還有另一重原因,白景行在刻意回避自己的問題,時隔三十多個小時再次活著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沒有絲毫想解釋下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是還在質問他為什麽沒有按時吃飯!

憤怒裏夾雜著些許單雲驍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擔憂和後怕,多種覆雜的情緒一股腦地湧上了胸膛,他三兩步走到白景行身前,聲音裏仿佛在壓抑著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白景行。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

“我沒事。”白景行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沒事?”單雲驍的眉毛高高挑起,“你現在這個樣子叫沒事?那天晚上的那些聲音——叫沒事?!白景行!你告訴我——”

“單督查。”白景行輕聲打斷了他,聲音裏帶了些喉嚨被撕裂後的沙啞:“別問了。”

“你——”

單雲驍還想開口,但白景行只用一句話就把他全部未說出口的話語全部堵了回去。

白景行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很淡的微笑。他看著單雲驍,眉毛挑起來一點,然後說:“你這樣,我會誤以為你在關心我。”

單雲驍像被噎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張罕見地流露出許多虛弱姿態的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白景行卻沒有想和他繼續這個話題的打算,或者說,他開口的目的就是為了終止這個話題。擺弄了幾下托盤裏的藥片,他又囑咐道:“藥要按時吃。我把碘伏、繃帶和棉簽給你放在這了,你可以自己換藥。”

單雲驍仍僵硬著沒有回話,白景行的視線平靜地掃過了他一眼,再次開口說的話卻是完全超乎單雲驍預料的:“我已經給你警署的同事設置好了定時郵件。十個小時之後,這扇門會自動打開,你的同事會來這接你。”

……什麽。單雲驍懵了。

白景行在放他走。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沒有感到絲毫的欣喜和迫不及待,反而感覺自己被一股沒來由的不安徹底吞沒了。

單雲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硬生生從喉嚨中擠出來的:“你……真的打算放我走?”

“嗯。我說過最多十天,今天是最後期限。”

“……那你呢?”單雲驍吞咽了一下,語速更快了一些,“你要去哪裏?”

“和你無關。”白景行垂下了視線。

“不。”單雲驍下意識地抓住了白景行的手臂,“你和我回警署。我知道你犯過很多罪行,但你還可以戴罪立功,並非不能挽回——”

白景行搖了搖頭:“不可能。”

“你——”單雲驍眉頭皺得死緊,“你明知你現在是什麽樣的處境,黑白兩道都在通緝和追殺你,我知道你很強,但你又能逃多久?一個月,一年?你遲早——”

白景行平靜地看向他,眼神無波無瀾,只是說:“我沒打算逃。”

單雲驍僵住了。他的頭腦一團亂麻:“你還要回海德拉?在你做出這些事情之後?他們怎麽會放過你——”

突然,電光火石般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單雲驍心裏咯噔一聲。

白景行不願投誠。以他叛徒的身份再回到海德拉也是必死無疑。

兩條路都堵死了,而他卻說他不會逃。

他要——他是要——

單雲驍的瞳孔近乎收縮成針,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你瘋了。”

白景行甩開他的手,淡淡地說:“我沒瘋。”

“你——”單雲驍的手指尖開始發麻,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被凍住了,“你要一個人闖進海德拉的總部?!就憑你現在這副搖搖欲墜的身體狀態?”

白景行沒說話,於是單雲驍知道他是默認了。

洶湧的情緒沖昏了他的頭腦,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恐慌——單雲驍一把抓住白景行的肩膀,尾音發顫:“你到底有什麽必須闖進去的理由?!白景行,你知不知道那裏有多少防衛力量?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對多少敵人?你單槍匹馬闖進去要突破多少道防線——”

“單督查。”白景行打斷了他,“這些我比你更清楚。”

單雲驍下顎的肌肉繃的死緊,這個人知道——他明知道闖進去的風險有多大——但他還是要——

“不。”單雲驍的雙眼已經爬滿了血絲,他抓著白景行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和我們合作。把信息給我,我們回警署。然後我們可以重新計劃,組織行動,我們有人有資源——”

白景行搖搖頭,“單督查,恕我直言,你們的人做不到。帕亞行蹤詭異,狡兔三窟,你們可能剛趕到外圍,他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只有我能做這件事,只有我……有可能能殺了他。所以我要去了結這一切。”

“白景行,你……!”單雲驍只感覺喉嚨口仿佛有口血在向外翻湧,“你能不能理智一點!就算是你的巔峰狀態闖進去都是九死一生,何況是你現在這副樣子?你孤身一人,沒有後援,沒有接應,就算你真的能殺了帕亞,被整個組織的人圍攻,你又怎麽再逃出來?!”

單雲驍一口氣吼完了全部的話,可白景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什麽也沒說。

看清他表情的那一刻,單雲驍整個人如同被敲了一悶棍。寒氣從腳尖寸寸蔓延至頭頂,他在那一個瞬間明白了一切。

單雲驍的瞳仁震顫:“……你沒打算活著回來。”

白景行垂下了視線,然後說:“我說了,你會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我得償所願?”單雲驍的嘴唇顫抖著,“白景行,你什麽意思。我從來沒想過要你去送死——”

“過程不重要。原因也不重要。只看結果就好了。”白景行掰開了單雲驍扣在他肩頭的手,淡淡地說道:“今晚不論成功與否……在這件事上,都是一樣的。”

這件事。單雲驍咬牙咀嚼著這個詞。這個人用這普普通通的三個字就概括了他的死亡。成功了,他會死;失敗了,他更會死。

所以他說單雲驍總會得償所願——畢竟在白景行的視角裏,單雲驍一直都恨不得他早點下地獄。

“……不。”單雲驍雙目赤紅宛如野獸,擠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些要將他撕裂的痛感:“你不能去。白景行,你不能就這樣去送死!我不是——我不允許!”

白景行卻已經沒有和他繼續交談的打算了,轉過身就要往門口走,傳來的聲音很輕:“單督查,這是我的選擇。”

“不!”單雲驍嘶吼著,那快將他靈魂撕扯成碎片的恐慌感徹底將他吞沒了,他幾步沖上前攔在了那扇金屬門前:“你不能去。白景行,你不許去!”

白景行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讓開。”

“不可能。”單雲驍咬牙。

白景行閉上了眼睛,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再睜眼的時候他飛快地動了,單雲驍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出手的——下一秒他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了,一股精準無比的力量推著他的身體轉了大半圈被迫向床邊倒去。

單雲驍摔在了床上,而白景行沒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抓起床頭櫃上那卷彈力繃帶在手中繞了一圈,就把單雲驍的左手腕和行軍床的鐵質床架綁在了一起。單雲驍意識到了他想做什麽後開始劇烈的掙紮,右腿從白景行的膝蓋壓制下猛地抽了出來,一腳踹向了白景行的小腿,但白景行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體就避開了,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

“不!白景行!你放開我!”單雲驍怒吼著,掙紮著,“你放開我!你他媽的不許去——”

白景行已經完成了最後一個結。他松開手,從床邊站了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緊緊綁在床頭、暫時無法移動的單雲驍。

然後他再次開口,沒再解釋,沒再爭論,也沒有告別。他只是平靜地說:“別掙紮了。傷口會崩開的。”

說完這句話,白景行沒有再看單雲驍一眼,轉身就走了。

單雲驍近乎目眥欲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開始掙紮,力度大到整張床都在地面上劇烈地震顫著,床腳反覆磕碰著水泥地面的聲音和他的嘶吼疊加在一起:“白景行!白景行!不要!!”

在他幾乎泣血的目光下,那扇門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好像給兩人之間豎起了一道再也無法逾越的墻。

不……不……不……!

單雲驍眼眶通紅,額頭和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不可以,他不可以去!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要想辦法……要想辦法……

單雲驍狠狠咬牙,然後開始轉身用牙撕扯那韌性極強的繃帶。他整個人的身體弓成了一個不可能的弧度,腹部的傷口又被撕裂了,但單雲驍早已顧不得這麽多。他近乎用了全部的力氣,繃帶的纖維在他的齒間一根一根地斷裂,他的嘴唇被繃帶粗糙的邊緣磨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鐵銹味灌滿了他的整個口腔——但他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甚至咬得更用力了。

終於,繃帶斷了。最後一根纖維在他齒間崩開的時候,他的右手猛地從床架上彈了起來,然後立刻瘋了一樣地去扯左手的結。結開了,他從床上彈了起來,赤著腳跑到那扇金屬門前,拳頭狠狠地砸了上去。

“白景行!!”拳頭砸在厚重的金屬門板上,發出沈悶的、震耳欲聾的巨響,“你開門!!”

和前天的那個夜晚一樣,門外沒有任何回應。

可單雲驍知道白景行就在外面。透過門縫,他能隱約聽到些不同的聲音——有拉鏈被拉開的聲音,有金屬碰撞金屬的清脆聲響,有彈匣被壓入彈匣井的、幹脆利落的“哢嗒”聲。

白景行,二十四小時以前還蜷縮在水泥地上動都動不了的白景行,現在在做最後的戰術準備了。

他要出發了。

他要孤身一人,單槍匹馬地闖入那幾乎必死的結局。

滔天的恐慌徹底淹沒了單雲驍,可此時此刻的他除了一下下砸著門吼著不要去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單雲驍一下下捶著門,而門外,白景行已經完成了全部的準備工作。他換上了全套的黑色戰術服,緊身的上衣將他的身形勾勒得削瘦而淩厲,腰間是一條寬幅的戰術腰帶,黑色的尼龍織帶上已經掛好了手槍、彈匣和匕首。

要出發了,白景行最後看了一眼仍在嗡嗡震動的門。

在原地思考了快十秒鐘,白景行才擡腿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那扇門前。

離得更近了,他能聽見單雲驍在一遍遍喊著自己的名字。

心裏翻湧的情緒太覆雜了,連白景行自己也分不清。

是不舍嗎?是愧疚嗎?是解脫嗎?可能都有吧。

現在想這些,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了。白景行又擡頭看向這扇門。

此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厘米,中間卻隔了這樣一道冰冷堅硬的金屬,將他們徹底分割在兩側。

白景行將自己的額頭抵在門前,左手擡起撫上門板,整個上身也輕輕倚靠了上去。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些天來,他一直只敢叫“單督查”。

可在這個訣別的瞬間,他想最後任性一次。

白景行閉上了眼睛,然後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輕聲道了一句:

“再見了……雲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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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擔心存稿跟不上了,我看看今天的寫作速度可能晚上再更吧。順便期待下大家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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