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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痕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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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痕初現

第16章霜痕初現

定魂丹的藥效如同最深沈的夜色,包裹著銀月夜,讓她在精疲力竭後獲得了近乎奢侈的、無夢的休憩。當她在晨光中醒來時,東方天際才剛泛起魚肚白。體內依舊殘留著昨夜激戰後的鈍痛與虛弱,但那種靈魂即將被撕裂的恐懼和記憶碎片的低語,已被丹藥品月華般的藥力牢牢壓制在意識深處,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冰冷的清明。

她坐起身,發現陸青崖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正在用那汪小潭的清水清洗幾株新采的、帶著露水的草藥。他的臉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眉宇間那抹深藏的疲憊並未完全散去。看到她醒來,他微微點頭,遞過一塊烤熱的、混合了草藥碎末的餅子。

“吃。盡快恢覆體力。藥效能持續到正午,我們必須在這之前,盡可能遠離昨夜的位置,並找到下一個安全的觀測點。” 他的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銀月夜默默接過,小口吃著。餅子帶著草藥的清苦,卻有效地緩解了喉嚨的幹澀和腹中的空虛。她能感覺到陸青崖的緊迫感——心魔夜的爆發、珍貴丹藥的消耗,都讓他們的處境更加脆弱,必須加快進程。

兩人迅速離開那處背風的凹地,繼續沿著丘陵谷地向北行進。晨風凜冽,帶著遠方雪山的寒意,吹得人臉頰生疼。銀月夜將獸皮裹得更緊,努力跟上陸青崖的步伐。在定魂丹藥效的餘韻中,她對痛苦的耐受似乎提高了一絲,對環境的觀察也變得更加細致。

她註意到,腳下的草甸開始出現一些規律性的踐踏痕跡,並非昨日那種散亂的獸群蹄印,而是更像有組織的、重覆的踩踏形成的小徑。沿途一些低矮灌木的枝杈有被利刃或某種工具整齊砍斷的痕跡,斷口新鮮。

陸青崖顯然也註意到了。他的神情愈發警惕,行進時更加註重利用地形掩護,不再走開闊的谷地中央,而是貼著背陰的坡脊或灌木叢邊緣移動。獵弓始終半開,搭在手上。

“我們可能已經進入他們的日常巡邏範圍了。”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銀月夜說,“痕跡很新,不超過一天。小心些,如果遭遇,由我應對,你盡量保持沈默,觀察。”

銀月夜點頭,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某種模糊期待的覆雜情緒。霜狼部族……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會是什麽樣子?

日上三竿時,他們正在翻越一道長滿低矮杜松的丘陵。走在前的陸青崖突然停下,迅速蹲下身,並向後揮手示意隱蔽。

銀月夜立刻伏低,透過杜松叢的縫隙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丘陵的鞍部,三個身影正牽著坐騎,站在那裏,似乎也在觀察著下方谷地。距離約有兩百步,但以銀月夜被力量淬煉過的目力,能看得很清楚。

那是三個穿著毛皮與粗鞣皮革混合縫制衣裝的人。兩男一女,身形都頗為高大健壯,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他們背著長弓,腰間掛著彎刀和短柄手斧,裝扮利落而實用。最引人註目的是他們牽著的坐騎——那不是馬,而是一種肩高近乎常人、體型雄壯、披著厚密灰白色長毛的巨鹿,鹿角崢嶸,眼神溫順中透著機警。而在他們腳邊,安靜地蹲伏著兩只大如牛犢、毛色銀灰、目光銳利如刀的巨狼,正是“霜狼”。

此刻,那兩只霜狼正昂著頭,濕潤的鼻頭微微翕動,耳朵轉向了銀月夜和陸青崖藏身的方向。其中一名較為年長、臉上有一道舊疤的男性戰士似乎察覺了夥伴的異樣,也朝著這邊望來,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被發現了。

陸青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但並未舉起武器,只是將獵弓掛回背上,雙手攤開,示意沒有敵意。他低聲對銀月夜道:“跟緊我,別說話,尤其不要看那兩只狼的眼睛。”

說完,他率先走出了杜松叢的掩護,向著鞍部那三人走去,步伐平穩,不疾不徐。

銀月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垂著眼瞼,只用餘光觀察。

看到兩人現身,那三名霜狼戰士迅速做出了反應。兩名男性戰士一左一右微微散開,手並未離開武器,形成犄角之勢。那名女性戰士則站在原地未動,但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陸青崖和銀月夜全身,尤其是在銀月夜異於常人的銀發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兩只霜狼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但沒有主人的命令,並未撲上。

“止步!” 臉上有疤的年長戰士用渾厚而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喝道,聲音在山風中傳得很遠,“外來者,報上你們的來歷和目的!這裏,是霜狼氏族的獵場!”

陸青崖在距離對方約五十步處停下,這是雙方都感到安全的距離。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簡潔的、似乎是北方地域通用的禮節。

“尊敬的霜狼氏族戰士,我們是從南方來的旅人,並無惡意。” 他的通用語標準,語氣不卑不亢,“我是醫師陸青崖,這位是我的同伴銀月夜。我們北上,是為了前往極北之地,尋找救治她身上痼疾的方法。途經貴部獵場,絕無冒犯之意,只為借道。若有冒犯規矩之處,還請明示,我們願意做出補償或繞行。”

“醫師?” 年長戰士眉頭一挑,目光在陸青崖背後的藥簍上掃過,又看了看銀月夜的狀態,眼中警惕稍減,但未完全放松。“南方來的醫師,帶著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如此特別的女子,要穿越獵場,去‘神隕之地’?你們可知那是什麽地方?又可知,穿越我族獵場,需要什麽?”

“略有耳聞,願聞其詳。” 陸青崖平靜回應。

這時,那名一直沈默觀察的女性戰士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清脆而直接,目光銳利地看向銀月夜:“你,身上有‘不潔’的氣息,還有……狼群和黑暗眷顧者厭惡的味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兩只霜狼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情緒,伏低身體,做出了預備撲擊的姿態。

銀月夜心中一緊。她能感覺到對方所指的“不潔”和“黑暗眷顧者的味道”,很可能就是她體內“影”之力的殘留氣息,以及昨夜心魔爆發後未散盡的影響。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按照陸青崖的囑咐,保持沈默,微微擡頭,迎向那名女戰士審視的目光,冰藍色的眼眸裏沒有怯懦,只有一片沈靜。

陸青崖上前半步,隱隱將銀月夜護在側後方,開口道:“她因舊疾纏身,體內氣息紊亂,確實異於常人。我們北上,正是為了尋根溯源,解決此事。我們以生命起誓,對霜狼氏族絕無歹意,此行只為求醫問藥,絕不敢攜帶任何對貴部不利之物或意圖。”

年長戰士與女戰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顯然經驗豐富,能看出陸青崖的沈穩和專業(醫師身份和裝備),也能看出銀月夜狀態異常但似乎並無主動攻擊性。然而,放任兩個身份不明、其中一人還透著詭異氣息的外人深入獵場,接近部族,是絕不允許的。

“獵場的規矩,是‘血與火的試煉’。” 年長戰士緩緩說道,手從刀柄上移開,但目光依舊銳利,“想要獲得穿越的許可,甚至獲得部族的指引,外來者必須證明兩件事:第一,你們擁有在北方荒野生存的實力;第二,你們對這片土地和其上的生靈,懷有尊重,而非僅僅是掠奪或路過。”

他指了指腳下:“證明實力的方法有很多。最簡單的,展現你們的狩獵技巧,或者……醫療技藝。至於尊重,” 他目光掃過四周的山林,“就在你們一路的言行,和對這片土地上一切規則與生命的敬畏之中。”

他頓了頓,做出了決定:“你們可以繼續向北,但必須在我們的‘陪伴’下。並且,在抵達下一個水源地——‘狼嚎泉’之前,你們需要做出選擇:是展現價值,獲得暫時的客人身份和進一步北上的可能;還是就此止步,或繞行那更加危險、連我族兒郎都慎入的‘死魂峽谷’。”

這是監視,也是考驗。陸青崖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我們接受。感謝給予機會。我們會用行動證明,我們只是尋求幫助的旅人,而非帶來災禍的入侵者。”

年長戰士不再多言,對兩名同伴點了點頭。那名女戰士翻身上了一頭巨鹿,率先走在前面引路。年長戰士和另一名年輕戰士則一左一右,隱隱將陸青崖和銀月夜夾在中間,兩只霜狼無聲地小跑在隊伍兩側,銳利的目光不時掃過兩人。

隊伍再次啟程,氣氛沈默而緊繃。

銀月夜走在陸青崖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霜狼戰士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毛皮、皮革、冷鐵和一種類似松針的清冽氣息。也能感受到那兩只霜狼偶爾投來的、冰冷而充滿審視的目光。

她擡起頭,望向北方。丘陵的盡頭,那片帶著雪頂的群山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通往神隕山脈的路,又多了一層必須面對的、鮮活而真實的關卡。

而她的“價值”與“尊重”,將在這段被監視的旅途中,接受最直接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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