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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燼中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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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燼中相逢

第2章在灰燼中相逢

“還能動嗎?”

聲音平靜,沒有溫度,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銀月夜幾乎被恐懼和痛苦凍結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動了動嘴唇,她想回答,但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她想搖頭,脖子僵硬得不聽使喚。身體深處那兩股力量的暗流,因為這陌生人的出現和詢問,似乎又開始不安地湧動,帶來陣陣加劇的鈍痛。

青年——陸青崖,沒有得到回答,似乎也並不意外。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在銀月夜身上仔細掃過,從她沾滿血汙塵土的臉,到緊抓著外衫、指節泛白的手,再到外衫下微微顫抖、皮膚下隱隱有詭異流光閃動的身體。他的視線在那些明滅不定的痕跡上停留的時間略長,淺褐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銀月夜無法理解的思索。

他沒有再靠近,反而向後退了小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銀月夜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一絲——他似乎在刻意保持一個讓她感到不那麽壓迫的距離。

“你受傷了。” 他陳述道,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觀察一株罕見的、狀態不佳的藥材,“外傷看起來不致命,但內息很亂,亂得……非同尋常。”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她身旁那造型奇特、明顯不屬於這個戰場的培養艙殘骸,“你不是這裏的人。至少,不是以正常方式‘來’的。”

銀月夜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他看出什麽了?恐懼再次攫住了她,但這一次,恐懼之中混雜了一絲微弱的好奇。這個人……似乎和那些白袍人不同,也和這片死亡廢墟格格不入。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因為痛苦和茫然而顯得格外濕潤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他。

陸青崖似乎並不指望得到回應。他解下背上的藤編藥簍,放在腳邊,然後從藥簍側面的小袋裏,取出一個巴掌大、扁平的皮質水囊。他擰開水囊的塞子,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小口,然後才將水囊遞向銀月夜的方向,但並沒有直接送到她手裏,而是放在了兩人之間一塊相對幹凈的碎石上。

“喝點水。溫度剛好,不冰。” 他說,然後轉開視線,開始檢查周圍的廢墟,尤其是那些倒塌的建築縫隙,仿佛在尋找什麽,又仿佛只是給她一個不被打擾的、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接受這份“饋贈”的空間。

喉嚨的幹渴灼燒感,比體內的鈍痛更加直接地折磨著銀月夜。她看著那個靜靜地躺在石頭上的水囊,又看了看那個背對著她、正在小心翻動一塊焦黑木板的青年背影。他的動作很輕,很專業,避開那些可能傷人的尖銳木刺,手指偶爾會撚起一點灰燼或沾血的泥土,湊到鼻尖嗅聞,眉頭微微蹙起。

最終,對水的渴望壓倒了對陌生人的恐懼。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和體內亂竄的力量。短短的幾步距離,她花了將近半盞茶的時間,才終於夠到那個水囊。

水囊入手,還殘留著一絲他掌心的溫熱。她顫抖著手,將囊口湊到唇邊,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幹渴。她不敢多喝,只小心地抿了幾口,就強迫自己停下來,但緊緊攥著水囊的手指,卻洩露了她對這救命的清泉的珍惜。

“謝謝……” 一個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從她唇間溢出。

陸青崖翻動木板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重新看向她。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緊握水囊、卻依舊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的手上。

“你需要處理一下傷口,還有……你體內的‘亂子’。” 他走回藥簍旁,蹲下身,從裏面拿出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和幾個小瓷瓶,“這裏不行。血腥味和‘影蝕’殘留的氣息太重,天黑之後,可能會有東西被吸引過來,也可能會有別的……‘拾荒者’。”

“影蝕?” 銀月夜重覆了這個詞,這是她第二次聽到。第一次,是在那個冰冷的“制造間”裏。

陸青崖擡眼看她,眼神裏多了點探究:“你不知道?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的目光再次瞥向那個培養艙。

銀月夜茫然地搖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容器”,被制造出來,然後被丟棄。至於“影蝕”是什麽,這裏為什麽變成這樣,她一無所知。

陸青崖沒有繼續追問,他似乎很擅長從沈默和表情中讀取信息。他快速將幾個小包和瓷瓶收進懷裏,重新背起藥簍,然後看向銀月夜:“能站起來嗎?跟我走。我知道一個地方,暫時還算安全,可以讓你處理一下,也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麽情況。”

跟她走?銀月夜猶豫了。眼前這個陌生人,雖然給了她衣服和水,舉止也談不上有惡意,但依舊透著一種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疏離和審視。跟他去一個未知的地方?

可是,留在這裏呢?夜幕正在降臨,寒意越來越重,體內的痛楚一陣陣襲來。而且,他說會有“東西”被吸引過來……

仿佛看穿了她的猶豫,陸青崖補充道:“你可以選擇留下。但我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裏。” 他的語氣沒有威脅,也沒有勸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於他自己生存選擇的事實。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著廢墟的東側,那片地勢稍高、林木相對茂密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仿佛真的不在意她是否跟來。

銀月夜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又環顧四周這片被死亡和寂靜包圍的廢墟。孤獨、寒冷、疼痛,以及對即將降臨的黑暗的未知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留下,似乎只有死路一條。

而前方那個背影,雖然陌生,卻是在這片絕望之地中,唯一出現的、帶著一絲“生”的可能的方向。

用盡全身力氣,她撐著冰冷的地面,試圖站起來。雙腿軟得像是面條,剛站起一半就又摔倒在地,膝蓋磕在碎石上,帶來新的刺痛。但她沒有放棄,咬著牙,借助旁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一點點,再次掙紮著站起來。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外衫滑落了一半,她手忙腳亂地扯住,裹緊。

然後,她邁開了腳步。踉踉蹌蹌,一步一挪,朝著那個已經走出十幾步遠的背影,跟了上去。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小半的水囊。

陸青崖沒有回頭,但似乎聽到了她跟上來的、沈重而蹣跚的腳步聲。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放緩了一絲,但仍然保持著一段讓她不至於跟丟、又不會感到太迫近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行在廢墟和漸濃的暮色之中。銀月夜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跟上前面那個似乎永遠平穩的腳步上,無暇再去思考更多。只有體內那兩股力量,隨著她的移動和情緒的起伏,如同潛伏的毒蛇,時不時地竄動一下,提醒著她自身處境的詭異與危險。

而走在前面的陸青崖,看似目視前方,全身的感官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身後那個踉蹌跟隨的銀發女子。

她的虛弱不是偽裝,但那種虛弱之下,又隱隱透著一種令他本能警覺的、不穩定的能量波動。還有那絕非尋常的銀色長發,以及從培養艙中出來的方式……

他想起不久前在另一處廢墟邊緣發現的、幾個死狀詭異的傭兵屍體,傷口殘留的能量痕跡,與這女子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波動,有那麽一絲極其微弱的相似之處。

“曦黯之骸……” 他心中默念著某個只在最古老晦澀的記載中驚鴻一瞥過的詞,眼神愈發深邃。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遠方的山巒化為漆黑的剪影,近處的樹木在風中搖晃,如同幢幢鬼影。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灰燼和血腥氣。

陸青崖在一處背風的、被幾塊巨大巖石半包圍的凹地前停下。這裏看起來像是個天然的避風所,地面上有人為清理過的痕跡,甚至還有一小堆用石塊簡單圍起來的、早已熄滅的灰燼。

“到了。”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好不容易跟上、此刻正扶著巖石劇烈喘息、臉色蒼白如紙的銀月夜。

“今晚在這裏過夜。生火會引來不必要的註意,所以只有這個。” 他指了指那堆灰燼,然後放下藥簍,開始從裏面拿出油布、幹糧,以及一個更小些的皮囊。

銀月夜幾乎脫力,順著巖石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頭,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嚨的血腥味。體內的力量沖突似乎因為她的極度疲憊而暫時“安靜”了一些,但那種潛伏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威脅感,絲毫未減。

陸青崖將油布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地上,然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這一次,他沒有再保持距離。

“手給我。” 他說道,語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銀月夜瑟縮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戒備。

“只是把脈。我需要知道你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才能決定接下來怎麽辦。” 陸青崖看著她,目光坦然而直接,“或者,你更願意自己處理你體內的‘亂子’,以及身上這些傷?”

銀月夜與他對視著。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裏面沒有那些白袍人的冰冷和算計,也沒有普通人的好奇或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屬於醫者的探究和……冷靜的判斷。

她緩緩地,伸出了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沾滿汙跡的右手。

陸青崖的手指,幹燥而穩定,輕輕搭上了她的腕脈。

瞬間,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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