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同歸路 九十八 “敢跟我老婆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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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同歸路 九十八 “敢跟我老婆相提並論……
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時, 一陣尚且帶著寒意的涼風猛地灌入室內，吹得廳內擺放的細碎菊花花瓣像眼淚一樣零散落了些掉到地面上。
周澄看著那些花瓣發怔，頂燈冷光直射大廳中央的棺槨, 背後懸掛著的大幅照片以及黑底白字的橫幅無不刺痛人眼，恍惚間他似乎還能看見那個平時纏著楊桐刨根問底的初生牛犢一見自己就膽戰心驚的樣子。
“我又不吃人, 緊張什麽——”
這是最初見面時的對話內容。
周澄跟常旭說過，醫生跟周澄也說過。
有關1600℃的記憶，周澄每每想起就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那股炙熱的溫度讓他手心酸軟、後背冷汗直流，總會下意識地攥下拳頭，試圖死死握住手裏的東西, 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又是一場輪回。
“他家裏沒別人了，只剩了個老年癡呆情況加重的外婆，單位按慣例啟動了最高級別的撫恤和照顧方案，選擇善意隱瞞, 沒跟老人家說這事, ”周澄怔楞半晌才想起來自己跟身邊的何將醉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兀自發呆，低頭按壓著眼眶接上了話茬, “……所以除了我們這些人以外，今天來這兒的連個家屬都沒有, 靈柩裏也是空的……”
何將醉此前見證過的生死存亡崩潰絕望雖然和周澄並不完全重合，但水平旗鼓相當,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除了安靜傾聽以外別無他法。
所有人都知道日子還要繼續往下過, 但有些事不是僅憑理智能勸說得了自己的。
一切按照流程走，宣讀事跡時也照例是那幾樣——
入警時間、參與行動次數、立功情況、犧牲經過……
直到念到“在執行抓捕任務過程中……”那一行時, 後排有人急促的吸氣聲才明顯到再也控制不住。
急匆匆咳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壓住。
嚴格來說，其實現代不會再用“棺槨”了, 只是原本圍在棺外的“槨”當下由旗所替代——
先是警旗，然後便是告別儀式上換蓋的國旗。
國家最高級別的哀榮。
布面掠過棺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很輕，卻摩擦著廳裏所有人的脆弱神經。
梁菲的眼神直楞楞地跟著旗面走，前段時間被繁忙的工作所覆蓋掉的失落感這下全都被重新揭開裸露出來。
沒到正式告別的這一刻總覺得一切都是還有餘地挽回或逃避的錯覺，等真到了這刻才覺得對方確實是走了沒錯。
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可是當時我們彼此混在一起的熱血溫度那麽真實，我現在分明還能清晰回憶起我們初遇時的情景。
我時常在想我到底是從哪步開始走錯了，我是不是本可以有機會不讓你置身於水火之中。
“……服役五年，參與街面巡邏任務四百三十六次、重大警情處置三十四次，協助抓捕嫌疑人三十一人次……”
池觀月聽得晃了下神。
那是她不曾參與過的躡景的過去。
訓導員口中的撒嬌鬼威風凜凜的過去。
一般這種儀式都是內部進行的，不會有外人參加，但因為池觀月對躡景來說有重要意義，因此她額外受到了邀請，被安排在了特殊位置。
她之前沒參加過這種儀式，一身肅穆黑衣內斂低調，不再像那天一樣一襲白衣沾的全是它的血了。
躡景的毛被精心梳理過，胸腹的位置已經看不出彈孔，只在毛色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小塊被修剪過的痕跡。
口鼻合攏，牙齒收起，像平時趴在犬舍裏等口令那樣安靜。
致辭時照規定有意模糊了她的身份表達感謝，等到儀式後訓導員私下才單獨鄭重地又向她道了遍謝。
她沒覺得自己有做什麽值得被感謝的事。
最後攥住躡景傷口那人的手腕幾乎被她紮穿捅爛了，可是在她看來只要沒能成功救下躡景讓它活過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無用功，是馬後炮。
道謝和應答的話在兩人嘴裏反覆重覆得幾近機械，握住手的兩人對視超不過一分鐘，最終還是鼻尖一酸緊蹙眉頭一齊調轉了視線。
這一轉，剛好看到了不遠處帶傷的追風。
騁足則能追風躡景。
從此以後只有追風，沒有躡景了。
生離死別的事她見了不少，但迄今為止她仍舊無法適應，在這片沼澤地裏根本找不到落腳點來平覆自己的情緒。
偏偏這種時候又最怕被人安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會讓彼此都覺得尷尬棘手，甚至一不留神這種悲傷的情緒還會傳染擴散。
於是她只能在一切結束後加快腳步走到沒人的地方蹲下身來，像是在緩解眩暈胃痛一樣抱住膝蓋盯著路面發呆恍神。
這種狀態沒維持多久，就被遠在千裏之外的何將醉一通電話給打破了。
雙方原定這兩天要一起出國的，沒想到前段時間的紛亂把經甫和港城兩邊的告別儀式時間不斷延後，最後剛好同時趕在了今天。
池觀月毫不猶豫地把後續行程延後，第一時間買票直奔當地，以至於在得知她身份聯系她時的那幾個警員都頗為意外，原本他們根本沒抱希望她能來。
“我也是人啊，沒什麽可特殊的，這種事肯定要來的。”她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捏著樹枝在地上百無聊賴地劃來劃去，“打電話幹嘛？你那邊遇到什麽事了？”
其實他們都知道這是通放心不下對方的安慰電話，也都清楚這時候安慰的內容直接說出口是沒有意義的。
無所事事的電話兩人打過很多次，每次都要問一句“幹嘛”也算是雙方獨具默契的一種垃圾話開場罷了。
雙方都很享受這種有一搭沒一搭、沒什麽實際輸出內容的純粹陪伴。
“我看大家放學之後都有人接，只有我沒有，所以打個電話問問我老婆什麽時候過來接我回家。”
池觀月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吸吸鼻子，學著那些逢年過節串門時總愛嘴欠逗小孩說“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的長輩口吻，說了句：“你老婆不要你啦！”
對方沈默幾秒，開啟委屈模式：“池觀月……我病還沒好呢，我經不起你這麽嚇唬啊……”
池觀月脫口問了句“什麽病”，隨後被嚇了一激靈，突然想起來他先前極度患得患失的焦慮模樣，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有些玩笑不是能隨便對他開的了。
“老婆不在身邊恐慌癥——老婆距離我超過一公裏時就會發作，所以你什麽時候回來幫我治治啊？”
伴隨著無語的一聲笑，手裏的樹枝被人撒氣似的丟了出去。
……信了他的邪。
虧她還真情實感地緊張了一下。
“這邊建議您別治了，回家看看愛吃什麽喝什麽就買點什麽吧，都這樣了就別委屈自己了。”
“啊？t只能等死了嗎？我還年輕啊醫生。”
“年紀輕輕的就染上戀愛腦了，除了在家老老實實等醫生回去還能怎麽辦啊？”她起身低頭撣了撣衣褶，笑著安慰他，“我買好機票了，今晚的飛機，你睡醒一覺就能見到我了。”
“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等我睡醒一覺黃花菜都涼了，”何將醉擡腕看了眼時間，“具體幾點到？我去接你。”
“大晚上的，不用這麽折騰啊，我自己打個車就行了。”
“你對戀愛腦一無所知，今晚就讓你見識見識。”
電話那頭的池觀月還在笑，身旁的周澄忍無可忍地幹嘔一聲。
跟他並排走的何醫生治愈完一個開始治愈下一個，對癥下藥，看人下菜碟，懶得理周澄：“誰攔著你了，非要跟在旁邊聽著吃狗糧，還要吃一口吐一口，純膈應人是吧？”
“看我的好大兒終於成家立業，為父深感欣慰罷了。”
何將醉小嘴淬了毒：“未婚的爹還真是頭一次見。”
周澄一噎，開始順桿爬，上綱上線：“……幹嘛，瞧不起未婚父親啊？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
何將醉冷笑一聲打斷對方，銳利的眼神像雷達一樣從上掃到下，意味深長地在關鍵部位多停了幾秒：“我本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但既然你問了，那我們不如就好好討論一下無接觸生子都有哪些可能性——”
“我靠！”何將醉連手都沒動，就已經惹得周澄一邊緊張地扯住自己的褲子一邊要去捂他的嘴了，“你剛才打電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怎麽一跟我說話嘴就這麽損啊你！”
“敢跟我老婆相提並論，瘋了吧你。”
其實從經甫和港城各自坐飛機直接出國到目的地匯合反而更省時間，但池觀月執意要單獨回一趟經甫，何將醉也沒攔她，兩人甚至都沒問對方到底為什麽。
“出國之前還有個地方想跟你一起去。”
兩人不約而同和對方說出了這句話。
池觀月楞了楞：“咱倆想的該不會是同一個地方吧？”
“那大概率不是，”何將醉第一次沒選擇讓她先說，“那要不先去我想去的地方，然後再去你的那個？”
所謂他想帶她去的地方，其實是這兩天剛好收拾完的陵園。
她身邊那些已經離開她、但對她有著重要意義的人，都被他妥善安置在了這裏。
一年前她說要帶媽媽走、要讓媽媽徹底安息的願望實現了。
甚至就連醫院頂樓那間玻璃花房也被他照原型1:1挪了過來。
不是重現，而是將裏面的所有花卉全都空運過來按照布局重新擺放一棵棵種好的。
前陣子她隨口提過的自己以及萬以言各自的那盆雛菊也得償所願被安排在這裏團聚了。
她看得目瞪口呆，沒有在第一時間奔向那座玻璃屋，而是轉身撲進何將醉懷裏，死死地抱住了他。
何將醉拍拍埋在自己懷裏的鴕鳥：“這麽感動啊？我要是說那些花都是我一顆一顆親手種的話，你該不會要哭著喊著說‘何將醉我愛死你了’吧？”
他實在太好了，所以他想聽什麽都不過分，她都會讓他如願。
“確實，何將醉我愛死你了。”
“這麽好說話？”他笑著捧住她的臉吻了吻，“草率了，應該讓你叫老公的。”
演戲的時候哪怕是祖宗她都能毫無負擔地叫出來，但現實裏他也說不清那兩個字怎麽就那麽難開口。
但事已至此，豈有不叫的道理。
她眼一閉心一橫，踮腳紅著臉小小聲在他耳邊叫了個“老公”，叫完就逃離臉紅現場，跑得飛快。
原本他是因為怕國內最後一站是陵園會讓她持續傷心所以才決定先來這裏的，但沒想到這廣義上象征著死亡的地方似乎也並不一定只能存在悲傷這一種情緒。
這裏陽光極好，百花齊放。
他站在原地看她像只春日裏的蝴蝶一樣在前面自由自在地飛舞，把她和親人敘舊的時間完全留給她。
塵埃落定是她渴望已久的事。
對夢想成真的她來說，這裏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出國前的最後一站，自然就由池觀月選定了。
聽到她的目的地時，何將醉張了張嘴，反應了半天：“……非得去嗎？”
“幹嘛？我都不怕你怕什麽？更何況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她拉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去嘛去嘛，一起去！”
站在和昔日對比起來略顯蒼涼破敗的漫野前院時，何將醉依舊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當時極具沖擊性的一幕在眼前上映的事仿佛近在昨天。
他沈默握住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再收緊，惹得池觀月歪頭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還是不太舒服嗎？那要不……”
“沒事，過來看看順便進行脫敏治療，挺好，”他牽著她的手往裏走，“我是在慶幸還好是先去的陵園後來的這裏，不然我肯定從這裏出去之後直接把給唐青立的碑拆掉。”
她樂呵呵地一路東張西望，時隔多日故地重游，覺得看什麽都新鮮：“哦呦，我家養的小狼狗很兇嘛。”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什麽時候當狗都行，但不能是現在：“池觀月，叫老公。”
“……這篇不是剛才翻過去了嘛。”
他作勢扭頭就要往外走：“我這就去把他墳刨了。”
……這趟到底是來給誰脫敏的？
“好好好，”她趕緊拉住身旁心智急速下跌的男人，“老公！全世界最好的老公行了吧！”
“‘行了吧’？‘行了吧’是什麽意思？”有人開始得寸進尺，“我懷疑你這叫得有怨氣，我不樂意，你重新叫一遍。”
池觀月紅著耳朵怒瞥他一眼：“……何將醉你再不見好就收的話我出國就不帶你了，你自己一人留在這兒當沒有老婆接的孤家寡人吧。”
“不行不行，一起去，我票都買好了，”他繞到身後抱住她，兩個人像企鵝一樣歪歪扭扭往裏走，“哪有老大出差不帶秘書的道理啊。”
漫野自警方調查結束之後只做了簡單的清理，其他被惡意毀壞的地方幾乎都沒再動過。
“真的不開了嗎？”畢竟他們的第二次“初遇”就在這裏，她轉了一圈，感覺裏面滿滿的全是回憶，“好可惜啊，這麽漂亮的地方，之前設計裝修的時候肯定也花了不少錢吧……”
他俯身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左看右看：“不可惜，錢沒了再賺。”
“我本來還在想我們之後說不定可以在這裏辦婚禮呢，畢竟這麽有紀念意義。”
“……那話又說回來了……”
池觀月笑著推他一把：“你這腦子沒救了真的是。”
兩個人像放學後約好一起去探險的小學生一樣，按照路線一點一點還原事件的全部經過，一個負責講一個負責分析，就連事後得知這件事的周澄都忍不住誇一句“你倆真是變態它媽給變態開門——變態到家了，絕配，鎖死吧”。
“主要是地下那個酒窖！”池觀月越說越興奮，忍不住拉著他往地下跑，“我之前都沒來過，唯一那一次還根本來不及細看。該說不說，我覺得這地方好有安全感哦，像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何將醉失笑：“這兒黑漆漆的，我還以為你會害怕。”
“還好吧，這裏不是有燈還有——還有我的血手印耶！”
“死而覆生”的人在這兒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瓜，何將醉捂住臉覺得自己快認知失調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家夥對這地方不僅沒有陰影，甚至還格外地歡脫。
“而且那兒不是還有個電視嗎？”
“那個是用來看監控的。”
“監控？”
“嗯，那天我和周澄就在這裏看過你來漫野時的監控。”
她像是在吃別人的瓜似的追問：“然後呢？”
“然後發現他說好去接你但沒去，時間也對不上，我就把他給打了。”
沒良心的小池同志指指點點：“哇，襲警啊你！”
……好怪，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還好你還在，一切都還能算是虛驚一場。”他閉眼緊緊抱住她，喃喃自語，“虛驚一場……是好詞。”
“你帶我走出我的無數個地獄，我也想帶你走出你的地獄。”她就著高度把鼻尖埋進他的領口輕輕一挑，探進去親吻他的鎖骨，隨後沿著脖頸一路向上，“虛驚一場是好詞，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經歷這種虛驚一場了。太可怕，我知道，所以不忍心再讓你獨自一人面對那種恐怖了。”
他低頭看向她的眼神迷蒙t且濕漉漉的，微微張開嘴等待她那個最後抵達他唇畔的吻。
“畢竟我就這麽一個老公，我很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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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時, 一陣尚且帶著寒意的涼風猛地灌入室內，吹得廳內擺放的細碎菊花花瓣像眼淚一樣零散落了些掉到地面上。
周澄看著那些花瓣發怔，頂燈冷光直射大廳中央的棺槨, 背後懸掛著的大幅照片以及黑底白字的橫幅無不刺痛人眼，恍惚間他似乎還能看見那個平時纏著楊桐刨根問底的初生牛犢一見自己就膽戰心驚的樣子。
“我又不吃人, 緊張什麽——”
這是最初見面時的對話內容。
周澄跟常旭說過，醫生跟周澄也說過。
有關1600℃的記憶，周澄每每想起就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那股炙熱的溫度讓他手心酸軟、後背冷汗直流，總會下意識地攥下拳頭，試圖死死握住手裏的東西, 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又是一場輪回。
“他家裏沒別人了，只剩了個老年癡呆情況加重的外婆，單位按慣例啟動了最高級別的撫恤和照顧方案，選擇善意隱瞞, 沒跟老人家說這事, ”周澄怔楞半晌才想起來自己跟身邊的何將醉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兀自發呆，低頭按壓著眼眶接上了話茬, “……所以除了我們這些人以外，今天來這兒的連個家屬都沒有, 靈柩裏也是空的……”
何將醉此前見證過的生死存亡崩潰絕望雖然和周澄並不完全重合，但水平旗鼓相當,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除了安靜傾聽以外別無他法。
所有人都知道日子還要繼續往下過, 但有些事不是僅憑理智能勸說得了自己的。
一切按照流程走，宣讀事跡時也照例是那幾樣——
入警時間、參與行動次數、立功情況、犧牲經過……
直到念到“在執行抓捕任務過程中……”那一行時, 後排有人急促的吸氣聲才明顯到再也控制不住。
急匆匆咳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壓住。
嚴格來說，其實現代不會再用“棺槨”了, 只是原本圍在棺外的“槨”當下由旗所替代——
先是警旗，然後便是告別儀式上換蓋的國旗。
國家最高級別的哀榮。
布面掠過棺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很輕，卻摩擦著廳裏所有人的脆弱神經。
梁菲的眼神直楞楞地跟著旗面走，前段時間被繁忙的工作所覆蓋掉的失落感這下全都被重新揭開裸露出來。
沒到正式告別的這一刻總覺得一切都是還有餘地挽回或逃避的錯覺，等真到了這刻才覺得對方確實是走了沒錯。
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可是當時我們彼此混在一起的熱血溫度那麽真實，我現在分明還能清晰回憶起我們初遇時的情景。
我時常在想我到底是從哪步開始走錯了，我是不是本可以有機會不讓你置身於水火之中。
“……服役五年，參與街面巡邏任務四百三十六次、重大警情處置三十四次，協助抓捕嫌疑人三十一人次……”
池觀月聽得晃了下神。
那是她不曾參與過的躡景的過去。
訓導員口中的撒嬌鬼威風凜凜的過去。
一般這種儀式都是內部進行的，不會有外人參加，但因為池觀月對躡景來說有重要意義，因此她額外受到了邀請，被安排在了特殊位置。
她之前沒參加過這種儀式，一身肅穆黑衣內斂低調，不再像那天一樣一襲白衣沾的全是它的血了。
躡景的毛被精心梳理過，胸腹的位置已經看不出彈孔，只在毛色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小塊被修剪過的痕跡。
口鼻合攏，牙齒收起，像平時趴在犬舍裏等口令那樣安靜。
致辭時照規定有意模糊了她的身份表達感謝，等到儀式後訓導員私下才單獨鄭重地又向她道了遍謝。
她沒覺得自己有做什麽值得被感謝的事。
最後攥住躡景傷口那人的手腕幾乎被她紮穿捅爛了，可是在她看來只要沒能成功救下躡景讓它活過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無用功，是馬後炮。
道謝和應答的話在兩人嘴裏反覆重覆得幾近機械，握住手的兩人對視超不過一分鐘，最終還是鼻尖一酸緊蹙眉頭一齊調轉了視線。
這一轉，剛好看到了不遠處帶傷的追風。
騁足則能追風躡景。
從此以後只有追風，沒有躡景了。
生離死別的事她見了不少，但迄今為止她仍舊無法適應，在這片沼澤地裏根本找不到落腳點來平覆自己的情緒。
偏偏這種時候又最怕被人安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會讓彼此都覺得尷尬棘手，甚至一不留神這種悲傷的情緒還會傳染擴散。
於是她只能在一切結束後加快腳步走到沒人的地方蹲下身來，像是在緩解眩暈胃痛一樣抱住膝蓋盯著路面發呆恍神。
這種狀態沒維持多久，就被遠在千裏之外的何將醉一通電話給打破了。
雙方原定這兩天要一起出國的，沒想到前段時間的紛亂把經甫和港城兩邊的告別儀式時間不斷延後，最後剛好同時趕在了今天。
池觀月毫不猶豫地把後續行程延後，第一時間買票直奔當地，以至於在得知她身份聯系她時的那幾個警員都頗為意外，原本他們根本沒抱希望她能來。
“我也是人啊，沒什麽可特殊的，這種事肯定要來的。”她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捏著樹枝在地上百無聊賴地劃來劃去，“打電話幹嘛？你那邊遇到什麽事了？”
其實他們都知道這是通放心不下對方的安慰電話，也都清楚這時候安慰的內容直接說出口是沒有意義的。
無所事事的電話兩人打過很多次，每次都要問一句“幹嘛”也算是雙方獨具默契的一種垃圾話開場罷了。
雙方都很享受這種有一搭沒一搭、沒什麽實際輸出內容的純粹陪伴。
“我看大家放學之後都有人接，只有我沒有，所以打個電話問問我老婆什麽時候過來接我回家。”
池觀月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吸吸鼻子，學著那些逢年過節串門時總愛嘴欠逗小孩說“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的長輩口吻，說了句：“你老婆不要你啦！”
對方沈默幾秒，開啟委屈模式：“池觀月……我病還沒好呢，我經不起你這麽嚇唬啊……”
池觀月脫口問了句“什麽病”，隨後被嚇了一激靈，突然想起來他先前極度患得患失的焦慮模樣，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有些玩笑不是能隨便對他開的了。
“老婆不在身邊恐慌癥——老婆距離我超過一公裏時就會發作，所以你什麽時候回來幫我治治啊？”
伴隨著無語的一聲笑，手裏的樹枝被人撒氣似的丟了出去。
……信了他的邪。
虧她還真情實感地緊張了一下。
“這邊建議您別治了，回家看看愛吃什麽喝什麽就買點什麽吧，都這樣了就別委屈自己了。”
“啊？t只能等死了嗎？我還年輕啊醫生。”
“年紀輕輕的就染上戀愛腦了，除了在家老老實實等醫生回去還能怎麽辦啊？”她起身低頭撣了撣衣褶，笑著安慰他，“我買好機票了，今晚的飛機，你睡醒一覺就能見到我了。”
“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等我睡醒一覺黃花菜都涼了，”何將醉擡腕看了眼時間，“具體幾點到？我去接你。”
“大晚上的，不用這麽折騰啊，我自己打個車就行了。”
“你對戀愛腦一無所知，今晚就讓你見識見識。”
電話那頭的池觀月還在笑，身旁的周澄忍無可忍地幹嘔一聲。
跟他並排走的何醫生治愈完一個開始治愈下一個，對癥下藥，看人下菜碟，懶得理周澄：“誰攔著你了，非要跟在旁邊聽著吃狗糧，還要吃一口吐一口，純膈應人是吧？”
“看我的好大兒終於成家立業，為父深感欣慰罷了。”
何將醉小嘴淬了毒：“未婚的爹還真是頭一次見。”
周澄一噎，開始順桿爬，上綱上線：“……幹嘛，瞧不起未婚父親啊？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
何將醉冷笑一聲打斷對方，銳利的眼神像雷達一樣從上掃到下，意味深長地在關鍵部位多停了幾秒：“我本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但既然你問了，那我們不如就好好討論一下無接觸生子都有哪些可能性——”
“我靠！”何將醉連手都沒動，就已經惹得周澄一邊緊張地扯住自己的褲子一邊要去捂他的嘴了，“你剛才打電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怎麽一跟我說話嘴就這麽損啊你！”
“敢跟我老婆相提並論，瘋了吧你。”
其實從經甫和港城各自坐飛機直接出國到目的地匯合反而更省時間，但池觀月執意要單獨回一趟經甫，何將醉也沒攔她，兩人甚至都沒問對方到底為什麽。
“出國之前還有個地方想跟你一起去。”
兩人不約而同和對方說出了這句話。
池觀月楞了楞：“咱倆想的該不會是同一個地方吧？”
“那大概率不是，”何將醉第一次沒選擇讓她先說，“那要不先去我想去的地方，然後再去你的那個？”
所謂他想帶她去的地方，其實是這兩天剛好收拾完的陵園。
她身邊那些已經離開她、但對她有著重要意義的人，都被他妥善安置在了這裏。
一年前她說要帶媽媽走、要讓媽媽徹底安息的願望實現了。
甚至就連醫院頂樓那間玻璃花房也被他照原型1:1挪了過來。
不是重現，而是將裏面的所有花卉全都空運過來按照布局重新擺放一棵棵種好的。
前陣子她隨口提過的自己以及萬以言各自的那盆雛菊也得償所願被安排在這裏團聚了。
她看得目瞪口呆，沒有在第一時間奔向那座玻璃屋，而是轉身撲進何將醉懷裏，死死地抱住了他。
何將醉拍拍埋在自己懷裏的鴕鳥：“這麽感動啊？我要是說那些花都是我一顆一顆親手種的話，你該不會要哭著喊著說‘何將醉我愛死你了’吧？”
他實在太好了，所以他想聽什麽都不過分，她都會讓他如願。
“確實，何將醉我愛死你了。”
“這麽好說話？”他笑著捧住她的臉吻了吻，“草率了，應該讓你叫老公的。”
演戲的時候哪怕是祖宗她都能毫無負擔地叫出來，但現實裏他也說不清那兩個字怎麽就那麽難開口。
但事已至此，豈有不叫的道理。
她眼一閉心一橫，踮腳紅著臉小小聲在他耳邊叫了個“老公”，叫完就逃離臉紅現場，跑得飛快。
原本他是因為怕國內最後一站是陵園會讓她持續傷心所以才決定先來這裏的，但沒想到這廣義上象征著死亡的地方似乎也並不一定只能存在悲傷這一種情緒。
這裏陽光極好，百花齊放。
他站在原地看她像只春日裏的蝴蝶一樣在前面自由自在地飛舞，把她和親人敘舊的時間完全留給她。
塵埃落定是她渴望已久的事。
對夢想成真的她來說，這裏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出國前的最後一站，自然就由池觀月選定了。
聽到她的目的地時，何將醉張了張嘴，反應了半天：“……非得去嗎？”
“幹嘛？我都不怕你怕什麽？更何況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她拉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去嘛去嘛，一起去！”
站在和昔日對比起來略顯蒼涼破敗的漫野前院時，何將醉依舊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當時極具沖擊性的一幕在眼前上映的事仿佛近在昨天。
他沈默握住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再收緊，惹得池觀月歪頭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還是不太舒服嗎？那要不……”
“沒事，過來看看順便進行脫敏治療，挺好，”他牽著她的手往裏走，“我是在慶幸還好是先去的陵園後來的這裏，不然我肯定從這裏出去之後直接把給唐青立的碑拆掉。”
她樂呵呵地一路東張西望，時隔多日故地重游，覺得看什麽都新鮮：“哦呦，我家養的小狼狗很兇嘛。”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什麽時候當狗都行，但不能是現在：“池觀月，叫老公。”
“……這篇不是剛才翻過去了嘛。”
他作勢扭頭就要往外走：“我這就去把他墳刨了。”
……這趟到底是來給誰脫敏的？
“好好好，”她趕緊拉住身旁心智急速下跌的男人，“老公！全世界最好的老公行了吧！”
“‘行了吧’？‘行了吧’是什麽意思？”有人開始得寸進尺，“我懷疑你這叫得有怨氣，我不樂意，你重新叫一遍。”
池觀月紅著耳朵怒瞥他一眼：“……何將醉你再不見好就收的話我出國就不帶你了，你自己一人留在這兒當沒有老婆接的孤家寡人吧。”
“不行不行，一起去，我票都買好了，”他繞到身後抱住她，兩個人像企鵝一樣歪歪扭扭往裏走，“哪有老大出差不帶秘書的道理啊。”
漫野自警方調查結束之後只做了簡單的清理，其他被惡意毀壞的地方幾乎都沒再動過。
“真的不開了嗎？”畢竟他們的第二次“初遇”就在這裏，她轉了一圈，感覺裏面滿滿的全是回憶，“好可惜啊，這麽漂亮的地方，之前設計裝修的時候肯定也花了不少錢吧……”
他俯身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左看右看：“不可惜，錢沒了再賺。”
“我本來還在想我們之後說不定可以在這裏辦婚禮呢，畢竟這麽有紀念意義。”
“……那話又說回來了……”
池觀月笑著推他一把：“你這腦子沒救了真的是。”
兩個人像放學後約好一起去探險的小學生一樣，按照路線一點一點還原事件的全部經過，一個負責講一個負責分析，就連事後得知這件事的周澄都忍不住誇一句“你倆真是變態它媽給變態開門——變態到家了，絕配，鎖死吧”。
“主要是地下那個酒窖！”池觀月越說越興奮，忍不住拉著他往地下跑，“我之前都沒來過，唯一那一次還根本來不及細看。該說不說，我覺得這地方好有安全感哦，像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何將醉失笑：“這兒黑漆漆的，我還以為你會害怕。”
“還好吧，這裏不是有燈還有——還有我的血手印耶！”
“死而覆生”的人在這兒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瓜，何將醉捂住臉覺得自己快認知失調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家夥對這地方不僅沒有陰影，甚至還格外地歡脫。
“而且那兒不是還有個電視嗎？”
“那個是用來看監控的。”
“監控？”
“嗯，那天我和周澄就在這裏看過你來漫野時的監控。”
她像是在吃別人的瓜似的追問：“然後呢？”
“然後發現他說好去接你但沒去，時間也對不上，我就把他給打了。”
沒良心的小池同志指指點點：“哇，襲警啊你！”
……好怪，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還好你還在，一切都還能算是虛驚一場。”他閉眼緊緊抱住她，喃喃自語，“虛驚一場……是好詞。”
“你帶我走出我的無數個地獄，我也想帶你走出你的地獄。”她就著高度把鼻尖埋進他的領口輕輕一挑，探進去親吻他的鎖骨，隨後沿著脖頸一路向上，“虛驚一場是好詞，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經歷這種虛驚一場了。太可怕，我知道，所以不忍心再讓你獨自一人面對那種恐怖了。”
他低頭看向她的眼神迷蒙t且濕漉漉的，微微張開嘴等待她那個最後抵達他唇畔的吻。
“畢竟我就這麽一個老公，我很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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