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同歸路 三十 哭聲驟減時應該是撲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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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同歸路 三十 哭聲驟減時應該是撲進了……
她幾乎沒什麽額外的反應, 也沒多做停頓，很快便跟著身旁的看護離開了。
平靜到何將醉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難不成是受到自己過強的預期投射影響，又出現幻覺了嗎？
他撐著膝蓋緩緩起身, 沈默看向地上那條在夕陽裏泛出光澤的項鏈。
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這個時間只有低層留了幾個人負責值班，高層辦公區幾乎沒有醫護人員在了。
走廊裏的燈切成了聲控的, 沒有聲響時的漆黑環境下，很難有人能看得出來某間屋門口被人扔了條項鏈。
一只手伸出走廊拐角，試探性地扶住墻面。
隨後有眼睛露出來四下謹慎觀察了一下，病號統一的小白鞋小心翼翼地踮起來踩在大理石地磚上，在不驚動聲控燈的情況下放輕腳步盡可能快地穿過走廊, 直奔目的地。
幾近及腰的長發在她身後滯後飄動，留下虛影。
抵達門口時她匆匆剎住車，抿唇壓住呼吸，一手扶住瓷磚墻壁、另一只手撐著膝蓋, 有些吃力地蹲下身, 想湊近去看地上的東西。
不知是因為環境太黑，還是因為對身體的控制能力不如從前, 她遲緩蹲下去的時候沒找準重心，臨近地面時一個打晃, 直接摔了個屁墩。
她沒有驚呼出聲，只輕輕吸氣揉了揉屁股, 隱約無語地笑了聲, 隨後便索性伸直腿坐在地上，摸索著把地上的細鏈捏住撿了起來, 先是放到鼻尖下聞了聞，而後又就著走廊窗外那一點點月光歪頭仔細端詳，似乎在調動所有感官感受這小小一枚的物件。
月亮形狀的掛墜在空中前後晃蕩, 她凝神安靜看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病號服的領口，比劃一下，最後還是沒有選擇直接戴上，而是把鏈條團了團攥在手心裏，支起單側腿，起身打算離開。
背後的安全通道突然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那聽感像是皮鞋，落地不急不緩，這裏能做到這樣的人可不多。
也正因如此，她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她背後就是走廊盡頭，往前勢必正撞正在上樓的男人。
急得左右危難之際，手邊的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她跟隨敏銳聽感剛把頭轉過一半，就被屋裏的人握住手腕一把帶了進去。
屋內沒開燈，門口的琴葉榕被極速關門帶起的風吹動得葉片搖晃。
漸冷的深夜，室內卻被人提前調到了稍微高一些的溫度。
對普通人來說偏熱，卻又剛好適合體寒的人停留。
何將醉松開她的手腕，把她攥拳的涼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裏焐了焐，而被拉進屋的人脊背緊貼門板小喘著看他哈氣為她雙手取暖，見他擡眼時才微微一怔，慢半拍地慌張垂下了頭，避開了他試圖對視的眼睛。
何將醉依舊沒想明白她到底為什麽既不看他也不肯說話。
某些疾病的確會導致失語癥，但據他觀察，她並不存在那些問題。
而如果是心因性失語的話，那正常的認知能力也能讓她認出他並且想辦法用其他方式給他傳達出一些信息才對，而不是一味地躲著他……
心理問題有可能的成因太多了，他當下根本無法做出確切分析。
門外的腳步聲還在徘徊，門內的何將醉心臟狂跳，實在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他輕手輕腳把她不小心含進嘴裏的淩亂發絲一點點捋出來，像是怕驚動棲息在面前的蝴蝶似的，趁著外面的人走得稍微遠一點時壓低聲音叫了她的名字：“觀月……”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聲出口直接讓她狠狠打了個冷戰，原本任他握住的手瞬間繃住了勁，抵住他的胸口就要把他推開。
她推搡著拼命掙紮，用盡了全部力氣向他相反的方向後坐，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逃走。
何將醉怕自己突然松手磕到她，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想把她往空間大的地方帶帶再卸力。
於是兩個初衷相反的人並非本意地拉扯了起來。
她始終不肯說話表明自己的意圖，只是瘋狂地搖頭，像小孩一樣跺腳哀求著想要抽回手，急得鼻音都帶了哭腔。
原本兩人之間極其默契的連結現在被撕了個粉碎，熟悉的氣息和溫度席卷了何將醉的所有感官，可面前人的一切反應又都是他所陌生的，讓他又急又心疼地紅了眼圈。
他像是在面對著不斷尖聲提示錯誤的警報聲一樣慌張，不知道如何才能平息這場意外事故，只能把自己當下能想到的所有正確答案全都試了一遍——
“我不是壞人，我沒有惡意的……我們往旁邊挪挪好不好？再過來一點點我就t松手，我保證……”
他猜她也許是不想被他碰。
可惜答案似乎是他不能開口。
他一說話她的反應就變得更加激烈，長句說出來時，她直接尖叫著哭了出來。
狹窄的空間裏她散亂的長發胡亂掃著他的下巴，淚水隨著她搖頭的幅度飛濺至他頸側打濕衣料，冰涼的觸感讓他像即將被溺死的人一樣仰頭看向天花板，大口喘著粗氣。
她不說話，而他這下也不敢再說了。
他只能示意著緩緩降低重心，盡可能把摔倒的傷害降到最低，隨後順了她的意，堪堪松了手。
反作用力讓他摔得也有些狼狽，她拍打掙紮時沒怎麽收力，手不經意間錘到了他肩上的傷口，疼得他半邊身體都木了一下。
然而他當下能感受到的情緒只有舍不得。
他太舍不得了。
他朝思暮想幾個月的人此時近在咫尺，他真的舍不得放她走。
可是她不說不笑也不接受他的任何接觸，她對他毫無念想，甚至哪怕一對一的環境裏也依然對他沒有一點親昵，見了他的本能反應卻只有逃。
他白天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幸，想著沒準她是因為有旁人在所以才不看他也不做出任何回應的。
現在就……
就又有一場他給自己編出來的自欺欺人的美夢破碎了。
這種打擊他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裏重覆經歷過很多遍，但被她親手施放時，顯然又是另一種程度的毀滅感受。
他接下來還能用什麽去繼續說服自己呢？
她哭得滿臉通紅，跌坐在地上抽噎著連滾帶爬縮到遠離他的門口方向，即使先前在她最害怕的黑暗環境裏他也從來沒有哭到怎麽撕心裂肺過。
他不覺得有什麽藥物或者其他手段能精準地讓她只對自己這麽排斥。
可是他又想不出其他有可能的原因。
他不敢出聲，只能用口型無聲地隔著距離試圖安撫她。
她只在起身時匆匆瞥了一眼，大概都沒有看清他在說什麽吧，總之是握住把手手忙腳亂地左右扭動了幾下，門剛被打開一個縫她就迫不及待地從中間擠出去了。
她大哭著跑了幾步，聽起來哭聲驟減時應該是撲進了某個人的懷裏。
“怎麽了？”男人低聲關切，“剛才去哪了？”
一墻之隔的門外斷斷續續傳來她的悶聲抽泣：“……帶我走，我不要在這裏，帶我走……”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安靜的室內自她走後便再沒有任何動靜。
原來她會說話。
只是不肯跟他說而已。
何將醉坐在地上，偏高的室溫外加劇烈的情緒起伏和動作讓他出了一身汗，仰頭靠向身後的桌腿時眼角的淚加速和鬢角的汗匯集到了一起，一同淌進了脖頸後面的領子裏。
他屏住呼吸隔著門上那一小扇玻璃看向門外她拾起項鏈認真端詳時，原本他是有無數期待的。
他久違地見到了她臉上有了曾經的生動情緒的影子，他幾乎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幸福了。
她還活著、他找到了她、她甚至為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有特殊含義的物件特地找過來了……
他覺得自己沒什麽別的所求了。
然而他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大概也是個騙子，一邊想著自己別無所求，一邊在握住她的手時變卦想再額外討要她的一點偏愛，想要證明自己一直以來近乎一意孤行的堅持是有意義的。
“只要你平安，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哪怕你不愛我也可以。”
這不是他當初自己親口承諾過的話嗎？
既然如願了，那他現在還在矯情地掉什麽眼淚呢？
其實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遠超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了。
甚至馬上就要超過他們成年之後重新認識彼此的時間了。
這段時間像是他偷來的，只為了讓他像偷食禁果一樣感受一下人間美好，然後便殘忍地連本帶利全都收走。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都沒有再見到她。
直到某一天午後他趁著休息時間踩點閑逛，意外在自動販賣機前見到了她。
這家醫院有專門給病人設計代幣，這種代幣經濟在這類機構裏是很常見的——
如果病人表現好的話，作為獎勵，他們可以收到病人專屬的貨幣。
這些硬幣可以用來在小賣部買吃的，或者在操場邊的自動販賣機裏買喝的。
操場旁邊的樹下有兩臺販賣機並排靠在一起，一臺是普通硬幣就可以用的，另一臺則是醫院內的貨幣專用。
前者是給除了病人以外的所有人使用的。
何將醉雙手插兜隔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發現兩臺販賣機裏賣的東西沒有太大的不同，頂多也就是給病人用的那臺幾乎沒什麽咖啡之類的飲料，基本全都是果汁或者礦泉水。
他想買一罐出來仔細研究一下，不料摸遍全身都沒能找到一枚硬幣。
犯難時她剛好走到他身邊站定，熟門熟路地往旁邊病人專用的那臺販賣機的投幣口裏投上兩枚，很快便換到了一罐橙子汽水。
兩人之間只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何將醉僵住身體保持姿勢根本不敢動，甚至連偏頭看過去的底氣都沒有，生怕她又被嚇跑，只敢透過販賣機的玻璃櫥窗反光來端詳她。
她拿到汽水之後沒有著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摩挲幾秒罐身，隨後清脆一聲打開易拉罐的拉環，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
他幾乎能從這幾步開外的距離裏聞到她唇齒間溢出的清新橙子味，聯想起幾個月前他給她做的橙子甜品，以及過後那個讓兩人沈醉的深吻，橙子果粒同時在彼此舌尖接連爆開，一並卷入味蕾的新奇感受……
那時的親密無間，現在的他只能用著迂回的方式靠聽覺去幻想。
她沒有走，也沒有再崩潰失控。
喉頭上下滾動，她就那樣站在他身邊拉長時間喝完了罐飲料，末了捏著空罐垂眸不知在端詳什麽。
兩人就在這微妙的拉鋸戰裏沈默著，最終還是她率先擡腿離開了。
她身後的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幾步俯下身，想找出她剛才喝的到底是什麽。
說不定是線索呢？
說不定她是在借此暗示他什麽呢？
他沒有細想自己是否魔怔了的可能性，只是一味地借著給自己找其他事做來轉移註意力，竭盡所能想要找出他對她依然是特別的證據。
貨架上有兩款橙子味的飲料欄都空了，他抿唇試圖回想自己剛才看過的罐身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可這種飲料大差不差都是一個顏色，自己剛才關註的重心顯然也並不在這上面。
她一出現他就方寸大亂，下意識地被她一舉一動牽著走，什麽都顧不上了。
他有些懊惱地正欲直起身尋找別的出路。
視線游移的瞬間，他突然發現她剛才用過的那臺販賣機出貨口裏，赫然躺著另一罐橙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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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沒什麽額外的反應, 也沒多做停頓，很快便跟著身旁的看護離開了。
平靜到何將醉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難不成是受到自己過強的預期投射影響，又出現幻覺了嗎？
他撐著膝蓋緩緩起身, 沈默看向地上那條在夕陽裏泛出光澤的項鏈。
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這個時間只有低層留了幾個人負責值班，高層辦公區幾乎沒有醫護人員在了。
走廊裏的燈切成了聲控的, 沒有聲響時的漆黑環境下，很難有人能看得出來某間屋門口被人扔了條項鏈。
一只手伸出走廊拐角，試探性地扶住墻面。
隨後有眼睛露出來四下謹慎觀察了一下，病號統一的小白鞋小心翼翼地踮起來踩在大理石地磚上，在不驚動聲控燈的情況下放輕腳步盡可能快地穿過走廊, 直奔目的地。
幾近及腰的長發在她身後滯後飄動，留下虛影。
抵達門口時她匆匆剎住車，抿唇壓住呼吸，一手扶住瓷磚墻壁、另一只手撐著膝蓋, 有些吃力地蹲下身, 想湊近去看地上的東西。
不知是因為環境太黑，還是因為對身體的控制能力不如從前, 她遲緩蹲下去的時候沒找準重心，臨近地面時一個打晃, 直接摔了個屁墩。
她沒有驚呼出聲，只輕輕吸氣揉了揉屁股, 隱約無語地笑了聲, 隨後便索性伸直腿坐在地上，摸索著把地上的細鏈捏住撿了起來, 先是放到鼻尖下聞了聞，而後又就著走廊窗外那一點點月光歪頭仔細端詳，似乎在調動所有感官感受這小小一枚的物件。
月亮形狀的掛墜在空中前後晃蕩, 她凝神安靜看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病號服的領口，比劃一下，最後還是沒有選擇直接戴上，而是把鏈條團了團攥在手心裏，支起單側腿，起身打算離開。
背後的安全通道突然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那聽感像是皮鞋，落地不急不緩，這裏能做到這樣的人可不多。
也正因如此，她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她背後就是走廊盡頭，往前勢必正撞正在上樓的男人。
急得左右危難之際，手邊的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她跟隨敏銳聽感剛把頭轉過一半，就被屋裏的人握住手腕一把帶了進去。
屋內沒開燈，門口的琴葉榕被極速關門帶起的風吹動得葉片搖晃。
漸冷的深夜，室內卻被人提前調到了稍微高一些的溫度。
對普通人來說偏熱，卻又剛好適合體寒的人停留。
何將醉松開她的手腕，把她攥拳的涼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裏焐了焐，而被拉進屋的人脊背緊貼門板小喘著看他哈氣為她雙手取暖，見他擡眼時才微微一怔，慢半拍地慌張垂下了頭，避開了他試圖對視的眼睛。
何將醉依舊沒想明白她到底為什麽既不看他也不肯說話。
某些疾病的確會導致失語癥，但據他觀察，她並不存在那些問題。
而如果是心因性失語的話，那正常的認知能力也能讓她認出他並且想辦法用其他方式給他傳達出一些信息才對，而不是一味地躲著他……
心理問題有可能的成因太多了，他當下根本無法做出確切分析。
門外的腳步聲還在徘徊，門內的何將醉心臟狂跳，實在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他輕手輕腳把她不小心含進嘴裏的淩亂發絲一點點捋出來，像是怕驚動棲息在面前的蝴蝶似的，趁著外面的人走得稍微遠一點時壓低聲音叫了她的名字：“觀月……”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聲出口直接讓她狠狠打了個冷戰，原本任他握住的手瞬間繃住了勁，抵住他的胸口就要把他推開。
她推搡著拼命掙紮，用盡了全部力氣向他相反的方向後坐，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逃走。
何將醉怕自己突然松手磕到她，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想把她往空間大的地方帶帶再卸力。
於是兩個初衷相反的人並非本意地拉扯了起來。
她始終不肯說話表明自己的意圖，只是瘋狂地搖頭，像小孩一樣跺腳哀求著想要抽回手，急得鼻音都帶了哭腔。
原本兩人之間極其默契的連結現在被撕了個粉碎，熟悉的氣息和溫度席卷了何將醉的所有感官，可面前人的一切反應又都是他所陌生的，讓他又急又心疼地紅了眼圈。
他像是在面對著不斷尖聲提示錯誤的警報聲一樣慌張，不知道如何才能平息這場意外事故，只能把自己當下能想到的所有正確答案全都試了一遍——
“我不是壞人，我沒有惡意的……我們往旁邊挪挪好不好？再過來一點點我就t松手，我保證……”
他猜她也許是不想被他碰。
可惜答案似乎是他不能開口。
他一說話她的反應就變得更加激烈，長句說出來時，她直接尖叫著哭了出來。
狹窄的空間裏她散亂的長發胡亂掃著他的下巴，淚水隨著她搖頭的幅度飛濺至他頸側打濕衣料，冰涼的觸感讓他像即將被溺死的人一樣仰頭看向天花板，大口喘著粗氣。
她不說話，而他這下也不敢再說了。
他只能示意著緩緩降低重心，盡可能把摔倒的傷害降到最低，隨後順了她的意，堪堪松了手。
反作用力讓他摔得也有些狼狽，她拍打掙紮時沒怎麽收力，手不經意間錘到了他肩上的傷口，疼得他半邊身體都木了一下。
然而他當下能感受到的情緒只有舍不得。
他太舍不得了。
他朝思暮想幾個月的人此時近在咫尺，他真的舍不得放她走。
可是她不說不笑也不接受他的任何接觸，她對他毫無念想，甚至哪怕一對一的環境裏也依然對他沒有一點親昵，見了他的本能反應卻只有逃。
他白天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幸，想著沒準她是因為有旁人在所以才不看他也不做出任何回應的。
現在就……
就又有一場他給自己編出來的自欺欺人的美夢破碎了。
這種打擊他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裏重覆經歷過很多遍，但被她親手施放時，顯然又是另一種程度的毀滅感受。
他接下來還能用什麽去繼續說服自己呢？
她哭得滿臉通紅，跌坐在地上抽噎著連滾帶爬縮到遠離他的門口方向，即使先前在她最害怕的黑暗環境裏他也從來沒有哭到怎麽撕心裂肺過。
他不覺得有什麽藥物或者其他手段能精準地讓她只對自己這麽排斥。
可是他又想不出其他有可能的原因。
他不敢出聲，只能用口型無聲地隔著距離試圖安撫她。
她只在起身時匆匆瞥了一眼，大概都沒有看清他在說什麽吧，總之是握住把手手忙腳亂地左右扭動了幾下，門剛被打開一個縫她就迫不及待地從中間擠出去了。
她大哭著跑了幾步，聽起來哭聲驟減時應該是撲進了某個人的懷裏。
“怎麽了？”男人低聲關切，“剛才去哪了？”
一墻之隔的門外斷斷續續傳來她的悶聲抽泣：“……帶我走，我不要在這裏，帶我走……”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安靜的室內自她走後便再沒有任何動靜。
原來她會說話。
只是不肯跟他說而已。
何將醉坐在地上，偏高的室溫外加劇烈的情緒起伏和動作讓他出了一身汗，仰頭靠向身後的桌腿時眼角的淚加速和鬢角的汗匯集到了一起，一同淌進了脖頸後面的領子裏。
他屏住呼吸隔著門上那一小扇玻璃看向門外她拾起項鏈認真端詳時，原本他是有無數期待的。
他久違地見到了她臉上有了曾經的生動情緒的影子，他幾乎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幸福了。
她還活著、他找到了她、她甚至為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有特殊含義的物件特地找過來了……
他覺得自己沒什麽別的所求了。
然而他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大概也是個騙子，一邊想著自己別無所求，一邊在握住她的手時變卦想再額外討要她的一點偏愛，想要證明自己一直以來近乎一意孤行的堅持是有意義的。
“只要你平安，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哪怕你不愛我也可以。”
這不是他當初自己親口承諾過的話嗎？
既然如願了，那他現在還在矯情地掉什麽眼淚呢？
其實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遠超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了。
甚至馬上就要超過他們成年之後重新認識彼此的時間了。
這段時間像是他偷來的，只為了讓他像偷食禁果一樣感受一下人間美好，然後便殘忍地連本帶利全都收走。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都沒有再見到她。
直到某一天午後他趁著休息時間踩點閑逛，意外在自動販賣機前見到了她。
這家醫院有專門給病人設計代幣，這種代幣經濟在這類機構裏是很常見的——
如果病人表現好的話，作為獎勵，他們可以收到病人專屬的貨幣。
這些硬幣可以用來在小賣部買吃的，或者在操場邊的自動販賣機裏買喝的。
操場旁邊的樹下有兩臺販賣機並排靠在一起，一臺是普通硬幣就可以用的，另一臺則是醫院內的貨幣專用。
前者是給除了病人以外的所有人使用的。
何將醉雙手插兜隔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發現兩臺販賣機裏賣的東西沒有太大的不同，頂多也就是給病人用的那臺幾乎沒什麽咖啡之類的飲料，基本全都是果汁或者礦泉水。
他想買一罐出來仔細研究一下，不料摸遍全身都沒能找到一枚硬幣。
犯難時她剛好走到他身邊站定，熟門熟路地往旁邊病人專用的那臺販賣機的投幣口裏投上兩枚，很快便換到了一罐橙子汽水。
兩人之間只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何將醉僵住身體保持姿勢根本不敢動，甚至連偏頭看過去的底氣都沒有，生怕她又被嚇跑，只敢透過販賣機的玻璃櫥窗反光來端詳她。
她拿到汽水之後沒有著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摩挲幾秒罐身，隨後清脆一聲打開易拉罐的拉環，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
他幾乎能從這幾步開外的距離裏聞到她唇齒間溢出的清新橙子味，聯想起幾個月前他給她做的橙子甜品，以及過後那個讓兩人沈醉的深吻，橙子果粒同時在彼此舌尖接連爆開，一並卷入味蕾的新奇感受……
那時的親密無間，現在的他只能用著迂回的方式靠聽覺去幻想。
她沒有走，也沒有再崩潰失控。
喉頭上下滾動，她就那樣站在他身邊拉長時間喝完了罐飲料，末了捏著空罐垂眸不知在端詳什麽。
兩人就在這微妙的拉鋸戰裏沈默著，最終還是她率先擡腿離開了。
她身後的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幾步俯下身，想找出她剛才喝的到底是什麽。
說不定是線索呢？
說不定她是在借此暗示他什麽呢？
他沒有細想自己是否魔怔了的可能性，只是一味地借著給自己找其他事做來轉移註意力，竭盡所能想要找出他對她依然是特別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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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出現他就方寸大亂，下意識地被她一舉一動牽著走，什麽都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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