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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同歸路 十六 大概是因為現如今有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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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同歸路 十六 大概是因為現如今有人愛……

“有段時間沒一起聚聚了, ”包間內正對大門主位上的人統領全局,舉杯開口,“前陣子案子多, 社會影響惡劣,百姓的心一直懸著。幸好——有你們撐場面。”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 主位上的人眼神先是掃過了副主賓位的禹瑞良,然後停到了主賓位胡銳的臉上。

全程嘴角帶笑,眼皮卻沒擡起多少。

胡銳端杯微微躬身,笑得恭謹:“只是盡本分,案子能破, 靠的還是領導高瞻遠矚的指示。”

周圍人附和著,一起碰杯,杯口碰撞的聲音像是敲在一面暗鼓上。

幹完杯,桌邊幾人看著眼色先後坐下身。

“哎呀, 真快, ”主位上的人咂摸著酒香餘味,感慨似的一拍大腿, “咱們當時這幫同期,轉眼間都坐到這兒了。”

重音落到“這兒”上, 但大家都懂這並不是指飯局裏的位置,而是職場上的位置。

又或許這兩者本身也是通用的——

說著隨便聚聚, 實際落座的時候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斤兩拿出來掂了又掂, 誰都沒敢直接坐到主位右手邊的那個主賓位上。

最後還是頂頭老大進包間寒暄時,順手把胡銳給拉過去的。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實際什麽樣誰知道呢。

對面的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 揣摩著這頓飯過後即將變動的天色。

“就是可惜了,老何不在。他當時是被安置在——”

胡銳立刻接上話:“烈士陵園,用的姓名碑。”

“就姓名碑啊?沒有衣冠冢?他家人沒意見?”

“他家人……”胡銳看了眼旁邊的禹瑞良, 奈何對方根本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倒真像是個來吃飯的,和其他人一樣安靜地低頭吃菜,“他就剩一個兒子了。那孩子當時就幾歲,年齡小,對這些也不懂,所以就是我們幾個弟兄和上邊商量著安置的,沒有衣冠冢。”

對方臉色看著倒沒多少變化,垂眼夾了一筷子菜,不予置評:“那那個小孩現在怎麽樣了?”

“偶爾跟著局裏破破案做做側寫,別的就不清楚了。”

“也算是子承父業了t?”

胡銳笑著應了聲是。

“小孩工作能力怎麽樣?能幫上你們忙嗎?”

胡銳既拿不準這位老大到底是站哪邊的,也不知道他話裏話外想傳遞的信息是什麽,於是每一句都答得膽戰心驚,只能暫時挑中立的回覆作答。

“還不錯,打打下手夠用了。”

“嗯,”老大極輕一點頭,“打個下手就夠了。小孩一個人也不容易,別安排太難的任務為難人家。”

聽意思……

這好像是在暗示不要讓外人靠近他們工作任務和權力的中心?

胡銳低頭給老大續上酒,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些:“明白。”

“有時候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破案重要,但社會穩定更重要,有些案子不一定要鬧得人盡皆知。越是大事,越要小聲地做。該消的就消,該壓的要壓。”

“明白領導,要以大局為重。”

“有些麻煩,刀槍不入,可經不住柔情一纏。現在社會節奏快,大家都講究個‘效率’。有些麻煩男人不好出面的時候,不如讓合適的人去做。順水推舟的事,說不定還是雙贏,想往上爬的人求之不得呢。”

胡銳筷子一頓,想到什麽突然笑了起來,轉手拍了拍右手邊的禹瑞良,這時候倒是不攬功了:“您說的是,這方面是老禹專攻項,交給他您大可放心。”

“哦?那看來是我落伍了,”老大挑眉饒有興致地看向禹瑞良,“我都不清楚最近的風向了——最近行情最好的是誰啊?”

“突然一提我也想不起來了,”胡銳歪頭笑著看向禹瑞良,“叫池什麽來著?”

“這還真不好說,得看好哪口了,”禹瑞良垂眸撂下筷子,沒接胡銳的話,而是順著主位老大的話頭答道,“要是喜歡身價高拿過獎的話,那有個叫丁璇的最近好像還不錯,我看局裏的年輕小孩休息的時候都在聊她。”

“獎什麽的都是虛名,這東西不就是提前通個氣的事嗎。太端著了,反倒差了點活人味兒。”對方的視線在右手邊兩人之間打量,“剛才說的那個姓池的,叫什麽?”

胡銳大笑,低頭夾菜,把話說給旁人聽:“老禹快想想,我記性不好,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了。”

“最近這陣子不太平,得找個廟拜拜了。”老大看似挑起了個新話題,但又微妙地和前邊還沒人給出回覆的問題搭上了線,“聽說港城那邊有廟挺靈,不如叫上一起。”

安火街的佛像早就沒眼珠了,據說是被故意剜掉的——

看太多,怕它瘋。

池觀月仍然記得周雅晴在自己耳邊小聲叨叨過的八卦。

起初她還當什麽都市異聞來聽,可直到後來Maureen姐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之後,她才徹底嚴肅起來。

大概也正因如此,她再次踏進這座廟的時候根本沒敢擡頭仔細打量那尊佛像。

街上的霓虹在遠處拼貼著醉生夢死的日夜交界,而內裏深處的廟宇古樸沈靜,淋過雨的院內有些陰冷,那點焚香氣息悠長又讓人上癮。

她下意識地想去拉身旁人的手,想悄聲告訴他這廟裏點的香和那天他身上帶的味道一模一樣。

可是身旁的人沒有理她,徑直走到佛像前跪了下來。

她抿抿唇有些困惑,回頭又看了眼廟門的方向。

這次踏進廟門時,隱約感覺比上次窄了不少。

門楣上的字像是被人給揉皺又攤平,每眨一次眼,那上面的筆畫就會錯開一點點,像是在惡意整蠱觀者一樣,使勁揉揉眼便又都恢覆原位了。

廟裏實在太黑,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快步跟了上去。

香爐裏插著密密麻麻的香,煙卻並不向上飄散,而是沿著燃燒的方向像血一樣流淌下來,垂到地面沿著磚縫緩緩流動,繞著她的腳踝爬上來,最後扼住了她的脖頸。

明明沒風,屋外檐角上懸著的鈴鐺輕輕擺動,像喪鐘一樣在她耳邊響了又響,節奏詭異。

她有些難受地咳了兩聲,揮手驅趕那些煙霧。

擡眼的時候發現靠墻的位置放了個木架,第一排只掛了一塊類似許願牌的紅色小木牌,上面的字墨色濃重,仔細一看發現上面居然寫了她的名字——

應該是她的名字,因為她名字的三個字每個字都漏掉了最短的那一筆。

乍一看是那麽回事兒,細看又覺得不對勁。

她不由自主地湊過去往下看。

第二排掛滿了牌子,每一塊上面都寫著她過往常去的地方——

臨時的住址、小學的名字、假日來港時常去的茶餐廳……

那些地方甚至都不在同一座城市,這樣羅列到一起只讓她覺得毫無邏輯且詭異。

像是有人以上帝視角持續俯瞰了她二十多年。

她伸出手,把寫有她名字的那塊木牌翻了個面,發現背面一筆一劃工整地寫了一句話——

[你怎麽還不死呢?]

她渾身一僵,狠狠打了個冷戰。

待反應過來之後,她下意識就想轉頭向外跑,不料正撞身後人懷裏,後路徹底被堵死。

她嚇得差點尖叫,但身後那人的味道越聞越熟悉,甚至還開了口。

“老婆……”

那一聲讓她由虛無跌回現實,在即將溺水時被人一把從水下扯了出來,重見天日。

池觀月的意識悠悠轉醒,但卻依舊懶懶地閉著眼,感受著周遭的環境以及自己那顆仍在狂跳的心臟。

還好……只是個夢而已。

距離夢醒時間還很短,夢裏的所有細節她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憶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做了這麽個夢,先前還以為是要去Vesper潛意識裏在緊張,所以才會噩夢連連,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夢裏那陰森的感覺實在太真實了,連帶著自己最後聽見的那句話都像真的似的。

前者讓她害怕,後者又讓她有點……

她不知道。

但閉著眼想了想,感覺自己有點臉紅。

是不是自己昨晚在場下為了助威喊的那嗓子太猛了點,以至於夢裏自己都在……

不對,憑什麽!

夢裏一開始他連理都不理自己,但凡他說句話,她後面都不至於被嚇成那樣。

憑什麽一句話就被他給哄好了!

“老婆。”

“……”

池觀月這回是真的被驚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手手腳腳全都凍在原地一動不動,生怕被人發現她醒了。

那兩個字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氣流聲,連帶著鼻尖上都有細微被人描摹著的癢意。

一切都克制得像是怕驚醒她。

她確定自己現在沒在做夢,她是真的聽見他那樣叫她了。

他是在說夢話嗎?

還是醒著在叫她?

她可太好奇了……

池觀月小心地慢動作擡起眼皮。

睜眼看到的先是對方結實的胸肌,再往上是鎖骨喉結,然後……

明顯感覺到對方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一滯,再往上看就是他緊緊閉上的眼睛。

很可疑,感覺他在裝睡。

因為她剛才也是這麽裝的。

哼哼,敢做不敢當,還害羞了。

她轉身試圖離開他的懷抱下床。

他立刻收緊手臂把她撈回來,在身後幽幽問她:“……要去哪裏……”

“你醒了啊,”她還是給他留了幾分薄面,但不多,“我還以為你睡得正香呢,剛才我好像還聽見……”

身後的人把自己的在意遮了又遮:“聽見什麽了?”

“嘶……有點忘了,讓我想想……”她故意拖著尾音,吊他的胃口,“好像是……嗯……說我是大惡人?還說我天天欺負你,對你一點都不好。”

他果斷反駁:“不可能。”

“這麽確定?難不成你剛才是醒著的?”

“……”

“看吧,我都親耳聽見了,你還非不承認,你個睡著了的還能有我這個醒著的耳朵好使?”她背對著他偷笑,聳了聳肩,“隨便咯,你要非這麽說那我也沒辦法。”

“耳朵如果用來到處造謠的話,那不如就別要了。”他懲罰似的咬住她的耳垂,待她縮著脖子轉過身來的時候又問,“你剛才聽見的是這個嗎?”

他話音剛落就捂住了她的耳朵,在她面前又叫了聲“老婆”。

她只能看見口形,但又不確定,急得直扒拉他的手。

“我沒聽見!”

他松開手,學著她的樣子聳了下肩:“隨便咯,你要非這麽說那我也沒辦法。”

“……好樣的,學壞了是吧?”

“你這是承認自己剛才很壞了?”

池觀月一時語塞,最後理不直氣也壯地伸過手就要嚴懲他,卻在摸到他身體的時候楞了楞。

那體溫幾乎讓她第一時間想到了他在國外受傷昏迷那次,一看就不正常。

她緊張兮兮地支起身檢查他傷口,問:“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肩膀傷口上覆蓋的紗布被t血浸得泛紅,當事人卻沒多大反應:“沒有啊。”

“不可能,”她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下床,倒了杯溫水又拿著醫藥箱回來,“把水喝掉,我給你換藥。”

何將醉不是什麽嬌氣的人,他大大小小的傷也受過不少,鬼門關前也走過一遭,但大概是因為現如今有人愛了,所以整個人都比之前要矯情了一點點。

“能不能待會兒再換啊?剛睡醒就幹這麽疼的事,太殘忍了……”

鐵面無私的池觀月蹲在他身前剛把醫用膠布撕起來一個頭,聞言一挑眉,用“你說呢”的眼神看著他。

“……好吧。”

她也算是個久病成醫的人了,換藥這種事她雖然不是專業的,但操作起來也很麻利,過程中把動作盡可能地放輕,生怕他痛。

傷口真的有些深,昨晚那該死的骷髏頭下手是真的狠。

卸他一條胳膊還是便宜他了。

池觀月暗自磨牙,邊消毒邊給他呼了呼氣。

“怕疼就別看了,”她擡眼匆匆一掃他,“自己閉眼,或者轉頭看點別的。”

他倒是沒想起這茬,回過神用食指把她單側的睡裙裙帶勾了下來。

“……敢趁火打劫我就廢了你。”

他默默地把她的肩帶放回原位。

兩人在對方看不見的視角裏都忍不住抿唇無聲地笑了。

“你知道嗎,這次,還有國外小巷裏那次,我動手的時候其實都猶豫了。”她拿鑷子夾住棉球,又沾了點藥水,“只不過這次幸運點,對方沒機會反應。上次的話倒黴點,我楞神的幾秒裏被對方發現破綻了,然後就被打得挺慘的。”

氣得太過匆忙沒來得及整理頭發,頰邊有縷碎發正一個勁兒地往她眼前飄。

他伸手幫她掖到耳後,安安靜靜待她繼續話題。

“我打人打得最狠的時候就會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這樣和那個當初在黑屋裏對我施加暴力的人有什麽區別呢?也許網上那些人說的是對的,我就是天生惡人,我這部分基因源自於他,我改變不了。可我又討厭和他沾上任何關系……”

“血緣這種東西無法改變,但只要你想,你和他的聯系可以僅限於此。”

她一笑,放下鑷子開始給他包紮傷口:“我自己都不信我能做到。”

“能做到的,我是在那些流言蜚語之前認識你的。”他垂眸看著她為自己忙前忙後,“他是性本惡所以對無辜的人暴力相向,你是性本善所以對受到欺壓的人施以援手或者單純是為了保護自己,你們一開始動手的目的就不一樣,你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可是我會失控,”她遲疑著搖了搖頭,“失控的暴力是很可怕的。我在巷子裏動手的時候,對方說了句之前那個男人也同樣說過的話,當時我就崩潰了,後面無意識還手的時候就像瘋了一樣……”

何將醉突然記起來和她重逢沒多久的時候,那次她夜裏在醫院保護馮盛,也是幾乎下了死手,把夏延裕過來的殺手給打了個半死,甚至給周澄都嚇了一跳。

現在看來,那次的情況應該和她說的這次是差不多的吧。

“但你還是有控制自己的意識、沒把對方真的給打死不是嗎?”

她失笑:“這算什麽安慰。”

“有意識和徹底的無意識當然不一樣,後者才是真正的失控,你不是這樣的。”他摸了摸她的臉頰,“而且沒關系的,等我們回到經甫,我陪你一起定期去做心理咨詢,都會好的。”

會好的……

她盯著那塊紗布微微出神。

她都病了十幾年了,真的還好得起來嗎……

她扯了扯嘴角,不想再說喪氣話要他安慰,於是低頭只顧著收拾藥箱。

包紮完畢,患者很乖巧地全程都沒吭一聲,待她收拾完擡頭問他“疼不疼”的時候才遲疑了兩秒,皺眉開始嚶嚶。

“真煩人。”她無語地笑著,懶得理他,揉了揉發麻的腿起身想把醫藥箱放回原位。

病號一把將人拉回來,坐到自己腿上:“池醫生不給患者做一下康覆治療嗎?”

“都當了白衣天使了,還得被迫獻身嗎?”她想起來什麽,用手肘輕輕一懟他,“對了,我剛才做噩夢夢見我被神神鬼鬼的東西嚇得要死,你站在旁邊根本不理我,這事你是不是得解釋一下給我個說法?”

“怪我怪我,夢裏的我太壞了,怎麽能不理你呢,”他有求必應,態度誠懇,根本不質疑她夢裏的自己與現實是否有關,只顧著像哄小孩似的抱著她搖搖又拍拍,“罰我中午帶你吃好吃的怎麽樣?”

她嘆了口氣。

“Maureen姐說了,我們到離開之前都必須呆在這屋裏,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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