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同歸路 十二 哪裏都涼到發冷，可她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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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同歸路 十二 哪裏都涼到發冷，可她卻……
池觀月始終認為, 明確認識到自己的弱點是什麽也是能力的一種，這點有時甚至比自身實力如何還要更加重要。
因此她總是小心地避開所有有可能誘發她幽閉發作的環境，避免自己對外脆弱失控。
只有兩次例外。
一次是留學的時候。
半夜有小孩起床上廁所, 迷迷糊糊說害怕，要拉著她一起去。
過往的經歷使得池觀月的睡眠很淺一碰就醒, 她也早就習慣這樣了，於是打著哈欠下了床，陪著一起去。
兩人半夢半醒一路摸黑到了廁所，嘗試開燈卻發現老化的電路大概是又出了問題，開關反覆按了幾次都沒反應。
“沒事, 反正很快上完就回去睡覺了，你去吧。”
“那……你能不能在裏面等我？”
幾步路的事，池觀月也沒覺得有什麽，就進去了。
天氣預報播報的半夜風雨被瘋玩的三個人全都給忘了, 沒關窗的客廳如約刮進來了一陣雨前風, 砰的一聲把廁所的破門給撞死了。
或拉或推全都沒用，兩個人硬生生被困在了裏面。
另一個小孩還在屋裏睡覺, 跟在旁邊的小孩見狀拉著她嚇得直哭，而池觀月則直接僵在原地懵了。
氧氣稀薄, 肋骨劇烈起伏，一聲一聲吸氣變得越來越急促迫切。
密閉環境裏, 過往發生的一切立刻串到一起在她面前飛速閃過, 身旁人的哭聲幾乎像是曾經的自己絕望至極時發出來的。
一切都剛剛好。
剛好夠她崩潰。
但她在黑暗裏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紅著眼強忍住失控, 顫聲先去安慰身旁小孩：“沒事……沒事……我想辦法，想辦法帶你出去……”
那時候對方大概也抽噎著回了句什麽，但是她沒聽見。
因為聽不見了, 尖銳的耳鳴讓她短暫失聰，失去感官使得她找不到著力點，靈魂飄蕩肉身下沈，像是無止境地陷入積水下的淤泥裏。
憑借記憶在水池邊隨手亂翻摸到了個什麽東西，她直接把門鎖砸爛，告訴小孩快跑回屋睡覺，自己留下修修鎖然後上個廁所就回去了。
那時候大家年齡都小t，對方也沒意識到她在半夜說這話有什麽不對，只知道一如既往地信任她，摸黑一路狂奔回了屋。
視線裏的人前腳剛進屋，後腳她自己就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暴雨已至，夾雜著清新味道的風略過鼓動的窗簾，吹落了桌面的橘子糖，一遍遍沖刷著倒在客廳失神望向窗外的小朋友。
哪裏都涼到發冷，可她卻終於有了點活著的感覺。
再後來，也是一場意外，不過那次她有人陪了。
說起來好像應該還有一回，兩次都有同樣的人陪自己。
何醫生……她的何醫生……
潮氣混著鐵銹味從地面墻壁不斷滲出，悶濕粘膩感裹挾著皮膚扼住她的喉嚨，讓她漏掉了極輕的皮鞋踩水聲。
有人在向她靠近。
那腳步不是誤闖，而是在篤定地朝她這個方向過來。
不慌不忙，又在行至某處時悄然停下。
撐在地面的手擡了起來，剛好觸碰到了順滑的皮鞋鞋尖輕輕一壓。
兩人皆是一頓。
彼此相隔的幾寸水層仍泛著涼氣，一觸即收的交集帶著點陌生的溫度。
池觀月已經沒多少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意識了，當下能做出的反應全源自於本能。
她立刻無聲後撤癱坐回原地，吐掉兔臉，一把將先前搜刮來的虎頭向下一扯，遮住了自己的臉。
冰涼的液體順著發絲往下淌，後背幾乎能感覺到濕透的單薄衣料正緊貼著自己硌出痕跡。
面具背後的她臉色極差，粗喘著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強迫自己迅速想出個存活方法。
對方似乎在凝視著某一處。
也許是裸露著的某一處部位，也許是暴露出的某一些弱點。
那人沒有出聲，但她聞到自己面前陰冷的氣味變了。
變成了帶著點溫度的柑橘香氣，外加混了一點點血的味道。
對方單膝跪了下來，不是威壓式的猛撲，而是低下重心近距離觀察。
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膝蓋落水時濺起的水珠落到了她手背上。
涼涼的，快要燙出個洞來。
水果的味道幾乎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對方，可是潛意識又迅速拉起警戒線，說大事不好。
黑暗一圈一圈勒得她生疼，身體裏的某根神經不受控制地緊了一下，像是被撥了一下的滿弓，連帶著她肩胛骨都在發麻。
又或者始作俑者就是面前的人。
他握住她肩膀，輕聲開了口：“你是……哪隊的？”
這種地方，哪還有殺人之前問身份的道理。
所以這大概是個陷阱。
可她又不知道陷阱對面那條活路上寫的答案是什麽。
保持沈默會不會好一點？
肩上克制停留的手指松開了，沿著輪廓摸了摸她面具上的耳朵。
“這是……熊？還是老虎？”他語氣遺憾，“無所謂了。反正不是兔子，要是兔子的話，我還想放一馬的。”
好奇怪，這個人好奇怪……
明明再向下一點就能掐住她脖子威脅了，可他偏要拖著時間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他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會放過兔子？
還是只是套話而已？
她不可抑制的高頻換氣引起了他的註意，靠得更近了些：“你怕黑？還是在怕我？”
疑問句的尾音上揚，勾起她很久以前的一段回憶，當時也有個人用同樣的語氣問過格式類似的問題：“去問問你的小夥伴，要橘子味的還是草莓味的？”
她帶著敵意看著他，沒說話。
“不想跟我說話啊？”他好脾氣地笑了笑，一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心向上在她面前攤開，“那這樣，選第一個你就給我左手，選第二個就給我右手——”
“剛才開槍打你的那個人，我幫你去幹掉他。好，還是不好？”
“砰”
“A組第二位玩家已淘汰。”
B組第一關換下來的兩個人，只有一個出現在了A組的牌桌上。
不過其實換不換區別也不大，因為那個蛇頭是被架過來放到桌邊的，上桌沒多久就趴下沒動靜了。
也是在剩餘幾人看到他渾身是血的狀態時才意識到，B組那邊所謂的肉搏並不純粹，也是有致命武器可選的。
自打B組進入第二關之後，A組幾人手上的檢測器警報聲就沒停過。
這東西，心率無論是超了5，還是超了50，都一樣會響。大家見怪不怪，除了吵點也就都習慣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實際何將醉很大一部分註意力都被手腕上那東西給分走了，面具下的眼睛忍不住對著那個不斷波動的數字瞟了一眼又一眼，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高懸不下。
第二關從入場起，她的心率就一路飆升到了150左右，甚至偶爾還會跳到160，這種情況幾乎維持了有十幾分鐘。
她這種練過的人的耐力雖然比起普通人要好不少，可這個心率還是異常到有些危險。
甚至隔壁幾人的檢測器一度都沒了聲響，他這邊的還在瘋狂響個不停。
不說別人，光A組剛換過去的人看著並不是身強力壯多能打的類型，那人都能靜下心來，她卻依然在高強度的邊緣游走……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種情況……
恍神的間隙，一把左輪被人拋到了桌面上。
“靚仔，到你咯。”
Maureen姐沒有多留的意思，拿起手機就出了八角籠，清場的人穿過長廊低頭從她身側急匆匆小跑過去，她甚至還客氣地往旁邊挪挪讓了路。
遠離血腥味彌漫的場地，回到了獨屬於她的那片幽香品酒地。
她站到雕花酒櫃前從容地給自己倒了杯酒，接起電話。
“講。”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急促，背景裏似乎還夾雜著金屬碰撞以及玻璃被不斷打碎的聲音。
“Maureen姐，這次他們又來搶線啊！直接進來砸我們的場子摘牌匾放話說歸他們了，還把失蹤了好幾個月的阿樂和榮仔內臟全都全都挖掉然後扔回來……阿柔才十三歲啊，也被他們給……”
她抿了口酒嘗味，只在聽到最後時眉頭才極輕地皺了一下。
“咱們這邊被扣的人，全死了，是吧？”
“是……”對方小心地應了一聲，又趕緊補充，“來的這些人不像本地面孔，聽他們一個兩個私下提到過經甫，好像是那邊來的關系。”
“新人砸老人場子，”她笑著一拍沙發皮質扶手，“嫌命長啊。”
手下屏著氣，雖然跟了Maureen姐有段時間了，但仍不能十分精準地摸透她的性格，只知道她笑不一定是真開心，怒不一定是真生氣。
這樣的老大是難搞，但有一點好，就是一單還一單，Maureen姐從不遷怒於無辜的人，哪怕是叫人受罰都能罰到人服到貼地。
“歸他們？他們自己寫字貼我們門口了？”
“貼了，撕了。他們還講今晚在Vesper下了重註，要用我們的方式把Vesper贏走。”手下想起她今晚不出意外應該就在現場，於是謹慎地問了句，“那他們押的人應該現在就……”
Maureen沒回話，反倒起身從保險櫃裏取了點東西出來，和電話那邊的人交代：“把我們的人都撤回來，那些人要砸，就讓他們砸到飽。”
領命的人遲疑又心疼地回頭看了眼，可是一想自己人慘死的那幾個，又覺得只能這樣別無他法。
她掛掉電話，一撣旗袍依舊從容，對著門外的人打了個響指。
管家模樣的人應聲進屋，恭恭敬敬站在門口，接住了她遞來的東西。
從不多事過問的人看見手裏東西之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這……”
她一挑眉：“怎麽，有話講？”
管家立刻意識到自己越界了，收聲站回門外側面，給她讓路：“沒。”
她扶著門框睨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到屋外磚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講啦。”
對方還是沒出聲，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她也不回頭，知道他會跟上，便走在前面只優哉游哉冒出一句：“再不講，你今晚沒飯開。”
“……我是覺得，拎這麽貴重的東西送人，是不是太大手筆了啊？”管家垂眸摩挲著手裏的一沓東西，“還是說你真的打算把Vesper讓給那些人……”
“讓？我譚蔓青的字典裏可沒有‘讓’這個字。”
“這東西一旦交出去，萬一你信錯人，他們反水，誰還知你譚蔓青是誰啊？到時候寫Maureen少給你拼個e你都沒辦法罵啊。”
“……你晚飯叉燒減半。”
“Sorry啊。”
她低頭默默給槍上膛。
身後人立刻立正站好，嚴肅起來重新道歉：“Sorry， Mautreen.”
譚蔓青笑了一聲，一直走到連廊處才停下腳步。
手肘搭到欄桿上，握著酒杯杯口的手越出去懸空搖晃。
“我不信人，我信局。”她往下望著拼死搏鬥的困獸們，“拳頭不帶花招，拿命拼出來的東西，就能信。”
手倏地松開，玻璃酒杯瞬間落下，啪的一聲砸到場地棚頂，摔了個粉碎。
“B組第三位玩家已淘汰。”
“B組第四位玩家已淘汰。”
接連兩聲響起已經算不得什麽了，反倒是頭頂突然爆發的碎裂聲讓池觀月狠狠打了個冷戰。
四角的迷宮地圖，僅剩的三人有兩個各占一角，而池觀月正位於斜對角兩人的正中間。
自己也不算一事無成，好歹在剛才新人和那個男人打起來的時候絞頸強行讓他變了開槍方向，於是意外達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景象。
只可惜那個黃雀不是自己，而是剛才和她有過對話的那個男人。
兩個被淘汰的人的武器也理所當然地全都到了他手裏，尤其是那把有真子彈的槍……
池觀月按住狂跳的心臟倚著墻面劇烈喘息，強逼著自己不要再跌坐回地上。
現在這局面，有槍的人為了接下來的局面好打，直接開槍帶走另外兩個是最方便的。
她算是發現了，進了這地方的人打起來全都不要命，她這麽個夾縫求生只打不殺的人簡直堪稱是活菩薩了。
所以現在……
她側身留出視野，便於觀察自己左右手兩邊的兩個人。
全黑環境下其實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但她反覆揉捏自己的耳朵驅散耳鳴，勉強讓自己恢覆了些聽力，來彌補自己五感之中其他方面的缺失。
兩邊都沒有動靜，大概他們都在等下次燈亮時直接沖過來。
強制交換的時間還有多久？
現在如果喊換人的話……
不行。
她甩了甩頭，逼自己從混沌中回神。
新的變量一旦進來，大概率會成為另外兩人的公敵，勝算基本為零。
雖然不知道拿槍的男人為什麽唯獨對她留了點情面，但總之聊勝於無。
雖說那既不一定是真情面，也不一定是會對她隊友也有的情面。
那還是自己留在這裏再撐撐吧。
萬一呢。
只是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環境裏實在是太難熬了，像是有文火在慢慢熬煮著她的腦漿和心臟，心跳速度高居不下，而脖頸向上的位置還總一陣一陣湧起眩暈反胃感。
剛才近距離爆發的槍響也是她最怕聽到的攻擊聲。
有些恐懼會化成人類的本能，刻在骨子裏。
黑暗裏拳拳到肉的聲音會讓她崩潰，而槍聲更甚。
因為那是一種她毫無招架之力的攻擊。
她簡直快要……
迷宮的正中間有個圓臺，她腿一軟差點跪在上面。
而膝蓋沒有感受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反倒是有人一把將她抱住，借力給她站好。
清爽的香氣，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停住多聞幾下。
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他。
她僅剩的意志力在竭力試圖推開對方：“放手……”
對方的鼻尖陷入她幾乎幹透的長發裏，貼著她臉側問：“我放手，那你希望死在我手裏，還是死在那邊那人手裏？”
答不出來。
她清楚，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而言，她在這個問題上根本毫無選擇權。
他一槍殺兩個也不是沒可能。
“要不這樣，你抱我一下，我幫你殺了他。”
“……”
這是什麽話……
她自認自己不是什麽清高的人。
就像剛才上一場跟NPC打小報告一樣，在不破壞規則的情況下，有正經捷徑可走那何必為難自己。
可是如今這在道義上有些說不過去。
只是一個普通擁抱而已，卻隱約像是個默許越界的信號，而且“他主動殺人”和“聽她的話幫她殺人”也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麽難選啊？”他用手指理順她粘連在一起的發絲，帶著笑問她，“我剛才可幫了你個大忙，抱一下這個請求很過分嗎？”
她掙脫不掉，索性閉眼回答：“不如你先殺了我。”
他一楞，隨後笑意漸濃：“瞧瞧，我讓小老虎為難了。”
全場只有她一位女性。
他分明知道她就是那只兔子，可他偏要裝傻，裝得仿佛她拙劣的騙術真的騙過了他。
“那我只能成人之美了。”
他松手的瞬間，三秒燈突然亮了起來，不遠處的另一個男人猛地向他們二人所處的中間地帶沖了過來。
一直持續不斷的猛烈呼吸頓時淤在了她的嗓口，讓她哽了聲，只能遲鈍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殺紅了眼的人撲向她。
腰被身後人一把摟住，連帶著眼睛都被對方給一把捂住了。
那手並不是十分蒼勁有力或帶著“屠夫”特有的滄桑，指節細長，掌心溫暖，怎麽也無法讓人聯想到殺人上面去。
“砰”的一聲伴隨著炸裂開來的骨肉血漿聲過後，一切重歸平靜。
極近距離的，有人在自己面前殺了人。
她是打過不少架沒錯，可是目睹殺人現場這種事她真的還是有些難以承受。
這種命運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折磨了她幾十分鐘，在瀕死的臨界點反覆承受碾磨，讓她意識到哪怕自己身手練得再好又有什麽用，把燈一關自己還不是廢物一個。
而有人就旁觀欣賞著這一切，邁著悠閑的步子，一槍一個幹掉她身邊的所有人，讓她提心吊膽永遠猜不到自己到底會第幾個被幹掉。
能不能給她個痛快。
她死死把哭腔消滅在面具下。
不是軟弱，而是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贏。
她不知從哪爆發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推開了那人的手，按在地上掐住了他的脖子怒吼。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要這樣！！”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質問的是他還是自己的命運，亦或是他殺人的原因。
現在的她談不上有什麽理智或邏輯，就只是純粹的崩潰到發洩一腔怒火，氣別人也氣自己。
被她按在地上那人不急也不氣，不掙紮，甚至把自己手上的血在襯衣上蹭幹凈，然後拉住她的手探進了自己的面具裏。
她不知道這變態想幹什麽，只能靠本能的危機意識用力往回抽手：“放手啊！！”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強行按著她的手撫過自己的眉骨鼻梁，一直到了嘴角。
“你不記得我了。”
這句話讓她突然靜了下來。
十幾分鐘前她努力嘗試在記憶罅隙裏尋找的人，現在主動對她下了定論。
她應該認識他嗎？
況且大家都戴著面具，就算認不出來對方是誰不是也很正常嗎？
面具背後的溫度要比大環境裏高出不少，可是指縫間全是源自於他的炙熱溫度，水順著她指尖滴到他顴骨上，又一路滑進他鬢角裏。
冷卻時間莫名大幅縮短的燈，在這時突然像閃電一樣粲然一亮。
“我一直都記得你之前染了別的發色的樣子，連短發的時候都記得，”他調轉方向，輕輕吻了下她的手背，“可你怎麽能不記得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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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觀月始終認為, 明確認識到自己的弱點是什麽也是能力的一種，這點有時甚至比自身實力如何還要更加重要。
因此她總是小心地避開所有有可能誘發她幽閉發作的環境，避免自己對外脆弱失控。
只有兩次例外。
一次是留學的時候。
半夜有小孩起床上廁所, 迷迷糊糊說害怕，要拉著她一起去。
過往的經歷使得池觀月的睡眠很淺一碰就醒, 她也早就習慣這樣了，於是打著哈欠下了床，陪著一起去。
兩人半夢半醒一路摸黑到了廁所，嘗試開燈卻發現老化的電路大概是又出了問題，開關反覆按了幾次都沒反應。
“沒事, 反正很快上完就回去睡覺了，你去吧。”
“那……你能不能在裏面等我？”
幾步路的事，池觀月也沒覺得有什麽，就進去了。
天氣預報播報的半夜風雨被瘋玩的三個人全都給忘了, 沒關窗的客廳如約刮進來了一陣雨前風, 砰的一聲把廁所的破門給撞死了。
或拉或推全都沒用，兩個人硬生生被困在了裏面。
另一個小孩還在屋裏睡覺, 跟在旁邊的小孩見狀拉著她嚇得直哭，而池觀月則直接僵在原地懵了。
氧氣稀薄, 肋骨劇烈起伏，一聲一聲吸氣變得越來越急促迫切。
密閉環境裏, 過往發生的一切立刻串到一起在她面前飛速閃過, 身旁人的哭聲幾乎像是曾經的自己絕望至極時發出來的。
一切都剛剛好。
剛好夠她崩潰。
但她在黑暗裏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紅著眼強忍住失控, 顫聲先去安慰身旁小孩：“沒事……沒事……我想辦法，想辦法帶你出去……”
那時候對方大概也抽噎著回了句什麽，但是她沒聽見。
因為聽不見了, 尖銳的耳鳴讓她短暫失聰，失去感官使得她找不到著力點，靈魂飄蕩肉身下沈，像是無止境地陷入積水下的淤泥裏。
憑借記憶在水池邊隨手亂翻摸到了個什麽東西，她直接把門鎖砸爛，告訴小孩快跑回屋睡覺，自己留下修修鎖然後上個廁所就回去了。
那時候大家年齡都小t，對方也沒意識到她在半夜說這話有什麽不對，只知道一如既往地信任她，摸黑一路狂奔回了屋。
視線裏的人前腳剛進屋，後腳她自己就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暴雨已至，夾雜著清新味道的風略過鼓動的窗簾，吹落了桌面的橘子糖，一遍遍沖刷著倒在客廳失神望向窗外的小朋友。
哪裏都涼到發冷，可她卻終於有了點活著的感覺。
再後來，也是一場意外，不過那次她有人陪了。
說起來好像應該還有一回，兩次都有同樣的人陪自己。
何醫生……她的何醫生……
潮氣混著鐵銹味從地面墻壁不斷滲出，悶濕粘膩感裹挾著皮膚扼住她的喉嚨，讓她漏掉了極輕的皮鞋踩水聲。
有人在向她靠近。
那腳步不是誤闖，而是在篤定地朝她這個方向過來。
不慌不忙，又在行至某處時悄然停下。
撐在地面的手擡了起來，剛好觸碰到了順滑的皮鞋鞋尖輕輕一壓。
兩人皆是一頓。
彼此相隔的幾寸水層仍泛著涼氣，一觸即收的交集帶著點陌生的溫度。
池觀月已經沒多少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意識了，當下能做出的反應全源自於本能。
她立刻無聲後撤癱坐回原地，吐掉兔臉，一把將先前搜刮來的虎頭向下一扯，遮住了自己的臉。
冰涼的液體順著發絲往下淌，後背幾乎能感覺到濕透的單薄衣料正緊貼著自己硌出痕跡。
面具背後的她臉色極差，粗喘著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強迫自己迅速想出個存活方法。
對方似乎在凝視著某一處。
也許是裸露著的某一處部位，也許是暴露出的某一些弱點。
那人沒有出聲，但她聞到自己面前陰冷的氣味變了。
變成了帶著點溫度的柑橘香氣，外加混了一點點血的味道。
對方單膝跪了下來，不是威壓式的猛撲，而是低下重心近距離觀察。
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膝蓋落水時濺起的水珠落到了她手背上。
涼涼的，快要燙出個洞來。
水果的味道幾乎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對方，可是潛意識又迅速拉起警戒線，說大事不好。
黑暗一圈一圈勒得她生疼，身體裏的某根神經不受控制地緊了一下，像是被撥了一下的滿弓，連帶著她肩胛骨都在發麻。
又或者始作俑者就是面前的人。
他握住她肩膀，輕聲開了口：“你是……哪隊的？”
這種地方，哪還有殺人之前問身份的道理。
所以這大概是個陷阱。
可她又不知道陷阱對面那條活路上寫的答案是什麽。
保持沈默會不會好一點？
肩上克制停留的手指松開了，沿著輪廓摸了摸她面具上的耳朵。
“這是……熊？還是老虎？”他語氣遺憾，“無所謂了。反正不是兔子，要是兔子的話，我還想放一馬的。”
好奇怪，這個人好奇怪……
明明再向下一點就能掐住她脖子威脅了，可他偏要拖著時間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他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會放過兔子？
還是只是套話而已？
她不可抑制的高頻換氣引起了他的註意，靠得更近了些：“你怕黑？還是在怕我？”
疑問句的尾音上揚，勾起她很久以前的一段回憶，當時也有個人用同樣的語氣問過格式類似的問題：“去問問你的小夥伴，要橘子味的還是草莓味的？”
她帶著敵意看著他，沒說話。
“不想跟我說話啊？”他好脾氣地笑了笑，一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心向上在她面前攤開，“那這樣，選第一個你就給我左手，選第二個就給我右手——”
“剛才開槍打你的那個人，我幫你去幹掉他。好，還是不好？”
“砰”
“A組第二位玩家已淘汰。”
B組第一關換下來的兩個人，只有一個出現在了A組的牌桌上。
不過其實換不換區別也不大，因為那個蛇頭是被架過來放到桌邊的，上桌沒多久就趴下沒動靜了。
也是在剩餘幾人看到他渾身是血的狀態時才意識到，B組那邊所謂的肉搏並不純粹，也是有致命武器可選的。
自打B組進入第二關之後，A組幾人手上的檢測器警報聲就沒停過。
這東西，心率無論是超了5，還是超了50，都一樣會響。大家見怪不怪，除了吵點也就都習慣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實際何將醉很大一部分註意力都被手腕上那東西給分走了，面具下的眼睛忍不住對著那個不斷波動的數字瞟了一眼又一眼，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高懸不下。
第二關從入場起，她的心率就一路飆升到了150左右，甚至偶爾還會跳到160，這種情況幾乎維持了有十幾分鐘。
她這種練過的人的耐力雖然比起普通人要好不少，可這個心率還是異常到有些危險。
甚至隔壁幾人的檢測器一度都沒了聲響，他這邊的還在瘋狂響個不停。
不說別人，光A組剛換過去的人看著並不是身強力壯多能打的類型，那人都能靜下心來，她卻依然在高強度的邊緣游走……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種情況……
恍神的間隙，一把左輪被人拋到了桌面上。
“靚仔，到你咯。”
Maureen姐沒有多留的意思，拿起手機就出了八角籠，清場的人穿過長廊低頭從她身側急匆匆小跑過去，她甚至還客氣地往旁邊挪挪讓了路。
遠離血腥味彌漫的場地，回到了獨屬於她的那片幽香品酒地。
她站到雕花酒櫃前從容地給自己倒了杯酒，接起電話。
“講。”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急促，背景裏似乎還夾雜著金屬碰撞以及玻璃被不斷打碎的聲音。
“Maureen姐，這次他們又來搶線啊！直接進來砸我們的場子摘牌匾放話說歸他們了，還把失蹤了好幾個月的阿樂和榮仔內臟全都全都挖掉然後扔回來……阿柔才十三歲啊，也被他們給……”
她抿了口酒嘗味，只在聽到最後時眉頭才極輕地皺了一下。
“咱們這邊被扣的人，全死了，是吧？”
“是……”對方小心地應了一聲，又趕緊補充，“來的這些人不像本地面孔，聽他們一個兩個私下提到過經甫，好像是那邊來的關系。”
“新人砸老人場子，”她笑著一拍沙發皮質扶手，“嫌命長啊。”
手下屏著氣，雖然跟了Maureen姐有段時間了，但仍不能十分精準地摸透她的性格，只知道她笑不一定是真開心，怒不一定是真生氣。
這樣的老大是難搞，但有一點好，就是一單還一單，Maureen姐從不遷怒於無辜的人，哪怕是叫人受罰都能罰到人服到貼地。
“歸他們？他們自己寫字貼我們門口了？”
“貼了，撕了。他們還講今晚在Vesper下了重註，要用我們的方式把Vesper贏走。”手下想起她今晚不出意外應該就在現場，於是謹慎地問了句，“那他們押的人應該現在就……”
Maureen沒回話，反倒起身從保險櫃裏取了點東西出來，和電話那邊的人交代：“把我們的人都撤回來，那些人要砸，就讓他們砸到飽。”
領命的人遲疑又心疼地回頭看了眼，可是一想自己人慘死的那幾個，又覺得只能這樣別無他法。
她掛掉電話，一撣旗袍依舊從容，對著門外的人打了個響指。
管家模樣的人應聲進屋，恭恭敬敬站在門口，接住了她遞來的東西。
從不多事過問的人看見手裏東西之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這……”
她一挑眉：“怎麽，有話講？”
管家立刻意識到自己越界了，收聲站回門外側面，給她讓路：“沒。”
她扶著門框睨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到屋外磚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講啦。”
對方還是沒出聲，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她也不回頭，知道他會跟上，便走在前面只優哉游哉冒出一句：“再不講，你今晚沒飯開。”
“……我是覺得，拎這麽貴重的東西送人，是不是太大手筆了啊？”管家垂眸摩挲著手裏的一沓東西，“還是說你真的打算把Vesper讓給那些人……”
“讓？我譚蔓青的字典裏可沒有‘讓’這個字。”
“這東西一旦交出去，萬一你信錯人，他們反水，誰還知你譚蔓青是誰啊？到時候寫Maureen少給你拼個e你都沒辦法罵啊。”
“……你晚飯叉燒減半。”
“Sorry啊。”
她低頭默默給槍上膛。
身後人立刻立正站好，嚴肅起來重新道歉：“Sorry， Mautreen.”
譚蔓青笑了一聲，一直走到連廊處才停下腳步。
手肘搭到欄桿上，握著酒杯杯口的手越出去懸空搖晃。
“我不信人，我信局。”她往下望著拼死搏鬥的困獸們，“拳頭不帶花招，拿命拼出來的東西，就能信。”
手倏地松開，玻璃酒杯瞬間落下，啪的一聲砸到場地棚頂，摔了個粉碎。
“B組第三位玩家已淘汰。”
“B組第四位玩家已淘汰。”
接連兩聲響起已經算不得什麽了，反倒是頭頂突然爆發的碎裂聲讓池觀月狠狠打了個冷戰。
四角的迷宮地圖，僅剩的三人有兩個各占一角，而池觀月正位於斜對角兩人的正中間。
自己也不算一事無成，好歹在剛才新人和那個男人打起來的時候絞頸強行讓他變了開槍方向，於是意外達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景象。
只可惜那個黃雀不是自己，而是剛才和她有過對話的那個男人。
兩個被淘汰的人的武器也理所當然地全都到了他手裏，尤其是那把有真子彈的槍……
池觀月按住狂跳的心臟倚著墻面劇烈喘息，強逼著自己不要再跌坐回地上。
現在這局面，有槍的人為了接下來的局面好打，直接開槍帶走另外兩個是最方便的。
她算是發現了，進了這地方的人打起來全都不要命，她這麽個夾縫求生只打不殺的人簡直堪稱是活菩薩了。
所以現在……
她側身留出視野，便於觀察自己左右手兩邊的兩個人。
全黑環境下其實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但她反覆揉捏自己的耳朵驅散耳鳴，勉強讓自己恢覆了些聽力，來彌補自己五感之中其他方面的缺失。
兩邊都沒有動靜，大概他們都在等下次燈亮時直接沖過來。
強制交換的時間還有多久？
現在如果喊換人的話……
不行。
她甩了甩頭，逼自己從混沌中回神。
新的變量一旦進來，大概率會成為另外兩人的公敵，勝算基本為零。
雖然不知道拿槍的男人為什麽唯獨對她留了點情面，但總之聊勝於無。
雖說那既不一定是真情面，也不一定是會對她隊友也有的情面。
那還是自己留在這裏再撐撐吧。
萬一呢。
只是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環境裏實在是太難熬了，像是有文火在慢慢熬煮著她的腦漿和心臟，心跳速度高居不下，而脖頸向上的位置還總一陣一陣湧起眩暈反胃感。
剛才近距離爆發的槍響也是她最怕聽到的攻擊聲。
有些恐懼會化成人類的本能，刻在骨子裏。
黑暗裏拳拳到肉的聲音會讓她崩潰，而槍聲更甚。
因為那是一種她毫無招架之力的攻擊。
她簡直快要……
迷宮的正中間有個圓臺，她腿一軟差點跪在上面。
而膝蓋沒有感受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反倒是有人一把將她抱住，借力給她站好。
清爽的香氣，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停住多聞幾下。
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他。
她僅剩的意志力在竭力試圖推開對方：“放手……”
對方的鼻尖陷入她幾乎幹透的長發裏，貼著她臉側問：“我放手，那你希望死在我手裏，還是死在那邊那人手裏？”
答不出來。
她清楚，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而言，她在這個問題上根本毫無選擇權。
他一槍殺兩個也不是沒可能。
“要不這樣，你抱我一下，我幫你殺了他。”
“……”
這是什麽話……
她自認自己不是什麽清高的人。
就像剛才上一場跟NPC打小報告一樣，在不破壞規則的情況下，有正經捷徑可走那何必為難自己。
可是如今這在道義上有些說不過去。
只是一個普通擁抱而已，卻隱約像是個默許越界的信號，而且“他主動殺人”和“聽她的話幫她殺人”也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麽難選啊？”他用手指理順她粘連在一起的發絲，帶著笑問她，“我剛才可幫了你個大忙，抱一下這個請求很過分嗎？”
她掙脫不掉，索性閉眼回答：“不如你先殺了我。”
他一楞，隨後笑意漸濃：“瞧瞧，我讓小老虎為難了。”
全場只有她一位女性。
他分明知道她就是那只兔子，可他偏要裝傻，裝得仿佛她拙劣的騙術真的騙過了他。
“那我只能成人之美了。”
他松手的瞬間，三秒燈突然亮了起來，不遠處的另一個男人猛地向他們二人所處的中間地帶沖了過來。
一直持續不斷的猛烈呼吸頓時淤在了她的嗓口，讓她哽了聲，只能遲鈍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殺紅了眼的人撲向她。
腰被身後人一把摟住，連帶著眼睛都被對方給一把捂住了。
那手並不是十分蒼勁有力或帶著“屠夫”特有的滄桑，指節細長，掌心溫暖，怎麽也無法讓人聯想到殺人上面去。
“砰”的一聲伴隨著炸裂開來的骨肉血漿聲過後，一切重歸平靜。
極近距離的，有人在自己面前殺了人。
她是打過不少架沒錯，可是目睹殺人現場這種事她真的還是有些難以承受。
這種命運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折磨了她幾十分鐘，在瀕死的臨界點反覆承受碾磨，讓她意識到哪怕自己身手練得再好又有什麽用，把燈一關自己還不是廢物一個。
而有人就旁觀欣賞著這一切，邁著悠閑的步子，一槍一個幹掉她身邊的所有人，讓她提心吊膽永遠猜不到自己到底會第幾個被幹掉。
能不能給她個痛快。
她死死把哭腔消滅在面具下。
不是軟弱，而是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贏。
她不知從哪爆發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推開了那人的手，按在地上掐住了他的脖子怒吼。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要這樣！！”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質問的是他還是自己的命運，亦或是他殺人的原因。
現在的她談不上有什麽理智或邏輯，就只是純粹的崩潰到發洩一腔怒火，氣別人也氣自己。
被她按在地上那人不急也不氣，不掙紮，甚至把自己手上的血在襯衣上蹭幹凈，然後拉住她的手探進了自己的面具裏。
她不知道這變態想幹什麽，只能靠本能的危機意識用力往回抽手：“放手啊！！”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強行按著她的手撫過自己的眉骨鼻梁，一直到了嘴角。
“你不記得我了。”
這句話讓她突然靜了下來。
十幾分鐘前她努力嘗試在記憶罅隙裏尋找的人，現在主動對她下了定論。
她應該認識他嗎？
況且大家都戴著面具，就算認不出來對方是誰不是也很正常嗎？
面具背後的溫度要比大環境裏高出不少，可是指縫間全是源自於他的炙熱溫度，水順著她指尖滴到他顴骨上，又一路滑進他鬢角裏。
冷卻時間莫名大幅縮短的燈，在這時突然像閃電一樣粲然一亮。
“我一直都記得你之前染了別的發色的樣子，連短發的時候都記得，”他調轉方向，輕輕吻了下她的手背，“可你怎麽能不記得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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